据将军们说,王晏同志,与其说是个主帅,倒不如说是个傀儡,他听那个李维周的话,而李维周又是个只会唱歌不会打仗却非要上阵指挥的棒槌。他来了,先不干别的,为自己树立威信,杀了很多“不听话”的人。然后,大家还是不听他的,李维周让诸将死磕,诸将纷纷后撤,李维周让大家安静,大家就可劲儿喧哗。
纵然李维周淫威浩荡,可这种情况,他也是没有办法。让高骈生气的不是这,而是南诏守军,就趁着李维周瞎指挥的时候,轻轻松松地逃跑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根本就不明白外头的状况,只是不敢逃而已,如果逃,照李维周的安排,人家照样能轻松跑出去。
高骈来了,交接完毕,他立即召集兵马,鼓励将士,当日,诸将猛攻交趾城,南诏大军应接不暇,斩首三万级,迅速从城中溃败而出,缩回南诏。就这么轻松,安南重归了大唐。在这个时刻,吐蕃方面也来了一个消息,尚婢婢已经死了。拓跋怀光继承婢婢意志,生擒了论恐热。
然后,他砍断了恐热的手脚,挖掉了他的鼻子,折磨多日,最后才砍了他的头,把脑袋送到了长安。从那以后,吐蕃其他部落全都逃到了东部,又被唐朝大将尚延心邀击,李漼把他们全迁到了岭南。在奸臣和昏君的治理下,这么一个偌大的吐蕃帝国,濒临灭亡了。不久后,吐蕃内部出现了各种起义,起义军甚至掀了赞普的墓穴。
曾经强大的吐蕃帝国,不复存在了。而一直伴随着吐蕃,友好,不友好,做亲家,做仇人,经历过无数生生死死,却一衣带水的大唐,在昏君和倡优的指挥下,也面临着和吐蕃一样的问题。问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总感觉钱不够花?是不是有点钱就想要腐败一把?
李漼,花钱不眨眼的李漼。
李漼是很文艺的,而文艺青年都特别喜欢去高档而又别致的地方消费。像李漼这样的,身边肯定要有保镖,他的殿前供奉,仅乐工一项,每天值班负责演奏的就有五百人。阴历一个月是二十九或三十天,李漼总会搞出十四五天的宴会。宴会规模巨大,从庭院一直摆到画舫,十里地,简直是处处莺歌燕舞,一派祥和幸福景象。
这家伙,算是把老爹的老本吃光了。不仅吃光了老本,还增加了四方百姓的赋税。仅仅为了养李漼的这帮随从,老百姓的税种就一再增加。因为,除了正常的工资以外,李漼一高兴,动辄赏赐乐工。由于他老人家大方惯了,每回赏赐都不下一千贯,少于这个数,他自己都感觉脸红。一千贯这个数目,是普通百姓一辈子都花不完的。当年高力士被李隆基收购,身价也才二百贯而已。
作为一名优秀的、纯净的、文艺的青年,李漼还热爱旅游。他喜欢下去走走,学习李忱和李瀍,体察一下民间的疾苦。所谓“民间”,无非曲江、昆明、灞浐、南宫、北苑、昭应、咸阳、骊山……类比现在,大概就是三亚、迪拜、巴黎、香港、纽约、黄石……你非要问这里的百姓到底苦不苦,我也只能耸耸肩膀了。不过,既然皇帝同志决意出巡了,自然需要有司打理。那么,出去要不要坐车?坐车要不要随从?随从要不要吃喝?在外一月,需不需要性生活?那么,需不需要妃嫔?妃嫔要不要侍从?侍从要不要穿着?穿着要不要经常洗和换?洗和换要不要带上庭掖的奴婢?奴婢们要不要吃喝?吃喝要不要好一点?要不要带上厨子?还有,皇帝热爱音乐,要不要带上乐工?乐工一千余人,要不要带上自己的乐器?
饮食、幄帟,那是一个都不能少的。而从来都很友爱的李漼,自然需要诸王陪伴,象征和睦一家亲,诸王再带上奴仆,奴仆还要带上吃喝用度和奉献,立马以备陪从。
算过来没有?
没算过来是正常的,如果不是史料记载,还真不敢相信,李漼的每次旅行,至少要有十几万的扈从,这完全比得过无数次的封禅泰山了,老祖宗的本钱都被他花光了,所费不可胜计。
乐工李可及,音乐天才,因一曲《叹百年舞曲》感动了李漼,因有真情实意,凄切美妙,迅速红遍了大江南北。李漼兴奋不已,以李可及为左威卫将军。诸如此类的封赏,接下来会越来越多,咱就不一一列举了。可以这么说,唱歌好的,文臣他们也许干不了,全都当上了大将。在这样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的体系下,大唐的军事力量,也就可想而知了。
李漼即位之初,就罢免了宰相令狐绹,改任白敏中。白敏中年老,当初仿效李忱朝上朝,早早来延英殿开会,经常摸黑走路,但李漼,总是开会不出两刻就要撤。
终于有一回,李漼听说了一个消息,那个喜欢提意见的白老头,凌晨起床去延英殿,半路上掉坑里摔残了,现在家休养,无法办公。当时,李漼就高兴得美滋滋的,一副“终于可以不用上朝了”的欢快表情。不过李漼还是不放心,总以为白敏中会很快好起来,于是专门下旨,说是因为白敏中有病,导致宰相人数不够,以后就不必开会了。
白敏中为此连续三次辞职,让李漼换宰相人选,李漼那是绝对不许的,他假模假式地说了很多勤勉的话,说白爱卿啊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等你,吁,想想都恶心,真恶心死人了。
右补阙王谱上谏:“白敏中卧病已经四个月了,陛下虽然还和其他宰相说过话,但从来都是应付两句就撤,如此,天下会是如何?”李漼认真地听完王谱的谏言,当下,毅然决然地把王谱贬成了一个小县令。
咦,李漼蹦蹦跳跳,我的耳边果然清净了许多哎,四周大臣和倡优,一片歌颂太平盛世的赞美响起来了。
说完李漼,再来说一下李漼麾下的宰相吧。
李漼在位,宰相换了无数,知名的都有:
令狐绹、白敏中、萧邺、夏侯孜、蒋伸、杜审权、杜悰、杨收、曹确、高璩、萧寘、徐商、路岩、于琮、韦保衡、王铎、刘邺、赵隐、萧仿、崔彦昭……
这里头,前两个不说,后头的,最有名的当属杜悰。他是杜佑的孙子,却没有杜佑的能耐。因尸位素餐,每天都是拍马屁、签字同意,人送绰号“秃角犀(犀牛的角最珍贵,秃角犀就是没有角的犀牛)”。
还有后来的路岩、韦保衡,一个比一个阴险毒辣,百姓称之为“牛头阿旁(佛教用语,比喻长着牛头的鬼卒,主要原因是这两位长得的确是太丑了)”。京兆的百姓,也对曹确、杨收、徐商、路岩等人恨之入骨,故而,当时流行一个非常顺口的歌谣,曰:
确确无论事,钱财总被收。
商人都不管,货赂几时休?
够腐败的了,以前的卖炭翁,多少只是运气不好碰见了黄衣小儿,可如今,只要你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就要忍受他们的残暴。你不仅有纳税的义务,还有拿出辛辛苦苦攒下来娶媳妇用或是给老妈看病的钱,供应他们吃喝玩乐的义务。你除了有去死的权力外,其他权力一概没有。相反,他们却只有权力,没有义务。
有一天,一群自称是官府派来的兵卒,因为你没有钱交税了,毁掉了你的房子,收缴了你的财产。你的父母因此昏死垂危,你的妻女因此抵为官奴,而你无处哭诉,因为你知道,当你哭诉的时候,对面看着你表现出不耐烦神色的,就是他们自己的人。所以,生活在这样的时代,你要么忍,要么就去死。
末世,之所以称为末世,不是因为年代距离建国久远,而是因为整个机构腐朽不堪,上层有花不完的金银,下层只能亡命。终于有一天,陈胜、吴广相与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只是不足千人的呼声,竟引起整个秦王朝的震骇。没错,积愤已久,只需要有一个人,在忍无可忍的时候爆出一声怒喝,就会引起无数人的愤慨,蝴蝶效应一般,引发全国的动荡。
记住,这不是偶然,这是朝廷明谋已久的必然!
当连狗都不如却还是不能活下去的时候,一场风暴,在所难免。
而送给大唐末世第一记重拳的人,名叫庞勋。
一直以来,人们都认为唐末农民起义应该从公元859年的浙东裘甫起义开始算起,然而,我认为,真正对唐廷构成威胁的,却实在应该是发生在咸通六年(865年)的庞勋起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