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雄迎了公主,上了捷报。李思忠也入朝了,他自认是回鹘的降将,怕有猜忌,便让自己的弟弟李思贞等人入朝当官。李瀍下诏停了归义军,回鹘士卒分属诸道为骑兵。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这个结果,也足够乌介可汗去思考一下,思考一下人生,想想自己这一辈子,都是做了些什么。
接下来,重点来了,重点是,蹲在振武城内并没有出兵,而是围观石雄如何虐待乌介的黠嘎斯大将踏布合祖,现在已经是目瞪口呆。是的,没用黠嘎斯出兵。回到黠嘎斯,大将军便把故事添油加醋地传到了阿热的耳朵里。阿热本来就是个热血的人,听完,心里头更热了。
是的,只有强者才值得尊重,弱者不值得同情!想要让我们佩服,就变得和大唐一样强盛吧!
阿热,为李瀍精心准备了两份礼物。一份是西伯利亚最有名的马;另一份,是也是西伯利亚最有名的马。到了这时候,李瀍不免有些心动。是黠嘎斯的阿热自己说过的,他们用铁骑破了回鹘,征服了整个安西和北庭,横扫万里,气贯长虹。既然他们要当唐朝的臣属,为何不献出诚意,把安西和北庭的统治权完全归于大唐呢?
李瀍热血了,找到李德裕,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却不料,李德裕极力反对。
以下是李德裕的分析:安西,距离长安七千余里;北庭,距离长安五千余里。先不说阿热会不会白白给,就算真给了,试问陛下,您是不是要派军队去驻守?去多少足够?每个都护之下,有无数州县,州县里头是不是都要有兵马?少则一百,多则一千。试问,现在我们可有万人去守安西与北庭?若有,馈运不通,衣食和军饷如何抵达?
综上,向黠嘎斯索要安西和北庭,实乃徒得虚名而耗费其实的做法。
李德裕,已经精明能干到可怕的地步了。
这些故事过后,很正常的,李德裕已然成了太监口诛笔伐的对象,尤其以仇士良为主力,屡屡针对李德裕,肆无忌惮地诽谤,说他是奸臣,和吐蕃的佞相一样,是大大的奸臣。
李德裕,的确是挺奸诈的,但是,他只是有些自私而已,也只是对某个特定的人奸诈而已,于国却大大的有功。很奇怪的是,李德裕,之前和李绅、元稹、白居易等人属于一派,可最近,一旦出现有人推荐白居易的情况,李德裕立刻封杀,而且,据知情人士透露,李德裕曾经口出狂言,他说过:“我生平不读白居易的文章!”
甚是奇怪,白乐天的文章,奇彩光华,真心可见,相公为何不读?
嗯,正是因为他写文真诚,所以我不忍心读。
嗯?
白居易的文章,感人至深,我怕我读了,会让自己回心转意!(其文章精绝,何必览焉!但恐回吾之心,所以不欲观览。)
当然,不那么让人匪夷所思的句子,总是出现在最关键的地方。在整个句子前面,李德裕还说了八个字——吾于此人,不足久矣。于是,真相大白了,原来,李德裕非常讨厌白居易。关于白居易和元稹两位好友的故事,也该告一段落了。元稹,早在十年前就死了,那时正是宦官最嚣张的时候,元稹依然是宦官最痛恨的人,这个狂浪的才子,因为年轻的时候的傲气,中年时候的放浪,以小人之心,度裴度之腹,失去了绝大多数的支持。
哀悼他的,寥寥无几,唯有白居易,哭得撕心裂肺。那一对出生入死,冒死进谏的组合,再也不会有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白居易,忧国忧民,一直的,他最让人指摘的,无非是晚年的淫乱。没事读读书,学着陶渊明和李白的样子,饮酒、作诗。他每天的工作,就是与裴度和刘禹锡等人喝喝酒,聊一下他的人生感悟,也算知足。这帮人的关系非常复杂,正如你永远不理解白居易和裴度的关系,与元稹和裴度的关系,为何就比白居易和元稹的关系那样不一样一样。
让人记住的,倒不是这些,而是在白居易年老后,开始几乎每天都和美女在一起。无疑,和广大人类一样,白居易是好色的,而在广大妇女心目中,好色的男人肯定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老白很明白,也很看的开。在政治人物中,好色没什么可指摘的,譬如说李世民、武则天,人们指摘的,无非是乱伦而已。白居易不及他们的一半,既不乱,也不沉迷,养了几个很漂亮的少女,他还挺得意,美姬樊素、小蛮,曾被他写诗赞美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令人意外的,这还成了名句。
简单说,白居易堕落了。正好,遂了李德裕的愿望。李德裕知道,白居易和那个元稹一样,都曾是朝臣中的变态狂,以圣人的要求要求别人,以畜生的行为要求自己,他怕白居易真当上宰相。这不,怕什么来什么,李瀍就很喜欢白居易,也看过白居易的文章,听过此人之前的佳绩。
于是,和往常一样,李瀍掂量好了,就去问宰相,而宰相里面,自然要先问李德裕。
“白居易可得入朝?”
“此人文采卓绝,政绩非凡,是个人才!”
“那什么官职好呢?”
“陛下切莫伤心,居易因事,身体每况愈下,已经直不起腰了。所以……”
“怎么会这样?”
“臣也不知道!”
“可惜……”
“虽然居易身体垮了,但其堂弟左司员外郎白敏中,辞学不比居易差,且有器识,可为宰相。”
“快,这就起草!”
“臣去。”
当日,白敏中就成了翰林学士。李德裕很满意,他总是很会盘算。最近,李德裕最担心的不是其他,是仇士良一直想要整他。李德裕观察到,节度使刘从谏(刘悟之子),因曾与王涯关系很好,自从甘露之变后,就一直闹着要灭了这群太监。
当然,李瀍也很想杀了仇士良而后快,可甘露之变,让人心有余悸,李瀍敢怒不敢言,表面上,还是对仇士良很尊重的。刘从谏和他爹刘悟一样,经常以忠义自诩,之前曾请求出兵打回鹘,朝廷不许,后来又献宝马一匹,朝廷不受。于是他微微的懂了,懂得了一定是太监仇士良在从中作梗。刘从谏明白,想要除掉宦官集团,就必须有足够强大的军队,之前的教训已经够多了。刘从谏加紧筹集资粮,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率领军队,将宦官一举剿灭。
可事情变成现实,总会有些走样。在事态明晰之前,李瀍是无论如何不会跟仇士良摊牌的。所以,当刘从谏献上好马的时候,李瀍拒绝。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最不应该的就是刘从谏,吃了一回闭门羹,没好好想想是为什么,心里有气,便一刀砍死了宝马,说了狠话,发誓要与李瀍绝交。于是,这句话就成了刘从谏谋反的铁证。
没办法,戏还得接着演。
李瀍得继续在仇士良面前装作很恶心刘从谏的样子,你懂的,既然要演戏,那就得演的逼真一点儿。这日,李瀍下诏,刘从谏对朕出言不逊,朕相当生气。然后,就没内容了。嗨嗨嗨,你看看吧,皇上都生气了,李德裕提醒说。说到这里,李德裕笑了,他坏到了极点。
他知道,你看,宦官集团集体污蔑刘从谏,刘从谏是反贼了不是?而刘从谏人品很好,和他交好的人不在少数。事已至此,李德裕,双眼紧紧盯住了和刘从谏关系非常要好的太子宾客——李宗闵。当然,作为皇帝的得力助手,李德裕也有配合皇帝同志把这场戏演好的责任和义务,于是,李德裕恬不知耻地选择了继续装糊涂,他和李党上书无数,集体状告李宗闵与刘从谏密谋不轨,将声势造得很大,大到……大到连太监都晓得了。
这样,太监们都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李宗闵和刘从谏的关系很不一般,仇士良一拍大腿,得来,就是他了,弄死他给别人看看!毫无疑问的,精心策划此案的李德裕,又成功了,可怜巴巴的李宗闵,被安置到了东都,当了几天的散官,又被挤兑到了湖州。
事情总是超出控制,这一回,就连李德裕也没想到,这一次,大家真的是集体玩儿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