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太监可以继续活下去,因为他们本不是郑注的敌人。郑注,削宦是假,夺权是真,所以,驱逐宰相只是表象,他不是什么党什么派,只要有利于自己,就是他的菜。郑注驱逐了三位宰相,威震天下后,诸位以为往下会怎样发展?没错,所有人都认为这个卖膏药的家伙要当宰相了,只有一个人例外,他就是郑注的同伙,李训。
郑注卖萌,靠的是一双最脾气;李训上位,靠的却是满腹的经纶。李训不是不知道,郑注这条恶犬,真是上了宰相位,定然会背叛自己,就像当初他背叛王守澄一样。侍御史李甘扬言,要是皇帝让郑注当宰相,我必会光着膀子,披着白麻在廷上大哭一场!(白麻出,我必坏之于庭!)
出乎意料的结果是,能言善辩的郑注,还真就没当上宰相,不过李甘滚蛋了,贬封州司马。躲在身后,偷偷在皇帝耳根子下坏他的李训,却实实在在地尝到了好处。没错,李训是帝王师,他是不是旁敲侧击,用十分公允的口气说,虽然我和郑注关系很好,但他的确半本经术没读过,而国家是不可能用一个江湖郎中治理的,陛下三思。
李昂三思,三思后,以国子博士李训为兵部郎中、知制诰,依前侍讲学士,至于郑注,原地不动。几日后,又贬李宗闵为潮州司户,赐宋若宪死。郑注隐隐约约觉得,是不是有人在背后给他使绊子。以他口若悬河的才华,不当宰相,当翰林院的学士,再作打算也是可以的。
郑注很会琢磨李昂的心思,李昂喜欢什么?不,应该问,人类喜欢什么?郑注的解答是,人都是犯贱的,子曾经曰过,“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这话经典,非但小人和娘们儿难养,地球上的人都没教养,喜欢异域风情,尊重具有隐士情怀的人。您还不能出现得太勤,太勤了都认为你不过如此,对你不逊,也不能真不出现,否则大家都怪你空有一身本事,为何不为国效力。显然的,郑注虽没读过几本书,却对经典了然于心,他挖空心思做出一副超脱物外,积极入世的样子,就是为了得到李昂的欢喜。平日里穿一身鹿裘,自称神仙道人,他又长着一张可以扭转乾坤的嘴叉子,所以,可以以师友的姿态出现在李昂面前,口吐莲花,字字珠玑。(注好服鹿裘,以隐沦自处,上以师友待之。)
郑隐士痞子出身,上位之后,好报私仇。他刚开始得宠时,李昂曾问过户部侍郎李钰:“卿可曾见过(郑)注乎?曾与之交谈乎?”李钰对曰:“臣岂止见过他这个人,还深知其为人。此人奸邪无比,巧言令色,陛下宠之,恐无益圣德。臣侍奉陛下左右,安敢与此类人交通!”李昂,一国之君,勤勉好学,李钰说完,他也稍有反省,可惜反省不如高兴,郑注一来,嘴皮子一活动,再多的反省也都成了泡影。
身为太仆卿的郑注,不仅没遭到李昂的怀疑,反倒成了工部尚书,充翰林侍讲学士。户部侍郎李钰,贬为江州刺史。翰林侍讲学士,在当时可是仅次于宰相的荣耀,郑注上位,以他小肚鸡肠的个性,必然会借机报复先前埋汰过他的士人。这里,“借机”中的“机”,是最重要的。大人整人,要合乎时机,今日之仇,明日以他事整之。
高手玩儿人,选择“他事”,也是有讲究的。既不能太过唐突,也要显出忠厚老实的样子,更高的,还要为自己的人格、事业加分。郑注开始整人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这一步的思索,因为他比李昂都熟悉李昂,李昂最厌恶的是太监、朋党和藩镇。藩镇借不上,即便借上,安插罪名也难。借太监之事灭敌手,一风险太大,二略显唐突。最终,郑注选择了借替皇帝消除朋党的契机,成功地辱没了所有曾经瞧不起他的人。
效果如下:
丙申,(李昂下)诏,以杨承和庇护宋申易,韦元素、王践言与李宗闵、李德裕中外连结,受其赂遗。杨承和可驩州安置,韦元素可象州安置,王践言可恩州安置,令所在锢送(囚犯式护送)。杨虞卿、李汉、萧浣为朋党之首,贬杨虞卿为虔州司户,李汉为汾州司马,萧浣为遂州司马。
就这样,人还是不满意。几日后,又遣使追赐杨承和、韦元素、王践言死。当时崔潭峻已经死了很久了,也下诏剖开棺材鞭尸。同时,以前庐州刺史罗立言为司农少卿。
罗立言,贪官,为了求这个司农的官职,他把这几年贪的钱财全部奉献给了郑注。和罗立言几乎同时受到迁徙的,是中书舍人高元裕,被贬。之所以被贬,是由于当初起草制书的时候,写郑注“因医药奉君亲”得宠。好吧,我是靠医术才得了宠,不是因为有文化和才干才入的翰林是吧?郑注生气了,高元裕,我要整死你!
可高元裕有什么把柄么?有,非常有,李宗闵当初被贬,高元裕曾送过!哈哈,笑话,李宗闵被贬朋友送送,也不能把人给整死啊?其实,一直没说李宗闵被郑注所害时被诬陷的罪状。这也是为何李昂这样痛恨韦元素、王践言等人的原因。当初李训、郑注的弹劾上是这样说的:“宗闵异时阴结驸马都尉沈议、内人宋若宪、宦者韦元素、王践言等求宰相,且言顷上有疾,密问术家吕华,迎考命历,曰:‘恶十二月。’而践言监军剑南,受德裕赇,复与宗闵家私。(李宗闵曾阴谋结约几为高官和宦官,还说陛下有病,偷偷问过术家吕华“好日子”。王践言在剑南监军,受过李德裕的贿赂,又跟李宗闵结好!)”来俊臣曾教育过大家,构陷莫如谋反,而圣上所忌,莫如阴谋!
高元裕和李宗闵是好友,朋友临走去送,本没什么,可李宗闵是谋反者,郑注写得明明白白,“(高)元裕尝出郊送李宗闵”。李昂烦闷,贬高元裕为阆州刺史。这个贼眉鼠眼,除了能说会道,懂点医术,其他一无是处的郑注,把李元懿的子孙撵跑,又轻松把高士廉的六世孙撵跑,但凡不顺眼者,一律指斥为二党之朋党。借助李昂极端厌恶朋党的势头,李训、郑注,已经把所有不依附自己的人统统挤兑了了出去,严重的,已经被挤兑下了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