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裕是不甘就这样和李宗闵来个乾坤大挪移的,他上表自述,要求留在京师。念在李德裕确实没什么大的过错,李昂真就把李德裕留下了,以之为兵部尚书。说真的,李德裕,还真不如躲得远远的。就在一天后,李宗闵上言,朝廷针对李德裕的制命已经成形,是不可以随便更改的。这话固然没错,很能体现法令的无情性,加上王守澄,再有一个嘴巴能回天的郑注,李德裕不走也得走了。不仅如此,李德裕这么一折腾,兼职平章事也不用做了,朝廷只以其为镇海节度使。在这件事上,李德裕显得不识时务了一点。
李昂何尝不知道牛李党争的厉害,他曾感叹:“去河北贼易,去朝廷朋党难!”这一回合,牛党击败了李党,同时,在李宗闵等人的倡导下,科举考试恢复测试诗赋。贤臣之争,对事不对人;朋党之争,对人不对事。而我认为,李宗闵,比李德裕更显示出这一特点,攀附宦官,依附郑注,上位之后,接连搞出了一系列销毁李德裕政策的举动。
真是没法子,朝廷大臣也搞不懂李昂为何会干出这么糊涂的事,从一开始密诏宋申锡与御史中丞宇文鼎诛杀郑注,到现在重用郑注,中间发生了什么?
其实,诛杀某人,必定需要有人行动。大臣当然不会亲自动手,诛杀郑注时,行动的任务,就交给了京兆尹王璠。王璠权衡利弊,他知道要杀郑注,是会得罪王守澄的,而杀王守澄,还需要时日,中间这段日子,说不准哪天就是自己的死期。思来想去,干脆把堂帖送给王守澄,让郑注躲过这次劫难。这就是郑注和王守澄感激王璠的原因,也是他忽然间从浙西观察使征为尚书左丞的原因。从江湖上一个卖狗皮膏药,精通医术的混混,到权倾天下,成为皇帝身边的红人,郑注的野心,也逐渐膨胀起来。
但他知道,他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自己当皇帝的,若为极品,便只求个宰相就可。郑注知道给予自己安稳位置的,是王守澄,也是皇上,而皇上与王守澄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他甚至预感到了,终有一天,乾坤颠倒。通过接纳郑注和王守澄而重新发迹的牛党,必然不会对李党成员心慈手软。因此,李德裕迁徙在外后,左丞王璠、户部侍郎李汉,又捏造事实,向李德裕抛出一磅丨炸丨弹。这次进攻,是经过精心策划的,目的,就是让李德裕去死。
事情还得从宋申锡说起,自从诛杀郑注失败,他被流放外地,而伙同他谋事的,有一个年纪很大的女人,也被流放到了金陵。文宗李昂知道宋申锡是为了自己密诏才会去诛杀郑注的,所以,他也密诏李德裕,让李德裕好好照顾杜仲阳(密谋诛杀的那个女人)。之后,李德裕离开浙西,就把密诏委托给了留后李蟾。因为照顾杜仲阳很尽心,所以,在旁人眼中,李德裕和杜仲阳的关系十分亲密,这正是牛党害死李德裕的着手点。
没错,杜仲阳,一生坎坷的杜仲阳,她有另外一个名字——杜秋娘。她曾是一名歌妓,十五岁时,被镇海节度使李锜选中,唱《金缕衣》(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后来,宪宗李纯削藩,致使李锜反叛,秋娘也被官军没收,沦为宫奴。某日,宪宗观看《金缕衣》,从此爱上杜秋娘。宪宗性子急,常与杜秋娘商议政事,这是他缓解压力的办法,由此,绝色佳人杜秋娘,便成了宪宗的明珠。李吉甫曾经劝宪宗:“天下太平,陛下宜为乐!”劝李纯加选一些妃嫔,宪宗曰:“朕有一秋娘,足矣!”
这就是杜秋娘,算不算一个奇女子?密谋诛杀郑注,下一步就会诛杀王守澄,杜秋娘永远记得宪宗的死,是何人所为。李昂不得已流放宋申锡和杜秋娘等人,派人照顾,也是应该。但他没意识到,在递交李德裕以重任的时候,他同时递交了杀死李德裕的把柄。因为,杜秋娘的儿子,是漳王李凑,一个英明果敢,才华横溢,受人尊重的皇子。
李德裕照顾杜秋娘,自然会与李凑有交集,前日宰相,今日重臣,与皇子过从甚密,是何居心?牛党以此为契机,蜂拥而上,将李德裕与李凑密谋造反的事说实了。李昂震怒,把李汉、王璠、郑注,加上宰相一帮人都叫来,当庭对峙,你也知道,目前宰相团体,牛党占据优势,于是牛党成员开始对李德裕展开了猛烈的炮轰和诬陷。诽谤得正兴奋,刚刚歇口气,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宰相)路随站了出来:“德裕不至有此!果如他们所说,那臣也有罪!”李宗闵、郑注、李汉,一个个干瞪着。
路随,先前是翰林学士,因为直言不讳,很有学问而当了宰相。具体来说,路随哪党都不是,就是所谓的“中庸之士(不偏不倚不朋党的人)”,他站出来说这话,可见牛党的扯淡已经到了让人忍无可忍的地步了。李昂是很相信路随的,因为路随不会撒谎。在郑注等人咬牙切齿的注视下,李昂挥了挥手,退朝了。李德裕,贬为宾客分司。
郑注,守太仆卿,兼御史大夫。让李昂感动的是,郑注的确是个很谦虚谨慎的人,诏书下了,郑注也接受了,下午又跑去找李昂,非要推荐仓部员外郎李款,说此人有能力有智慧,可以代替自己。李昂自然不会同意,郑注自然达到了目的,因为,李款以前弹劾过郑注。
当时郑注还发表了很对仗的一句名言,曰:“加臣之罪,虽于理而无辜;在款之诚,乃事君而尽节。(虽然李款弹劾我而事实证明我是无辜的,但李款象征着言论的自由和社会的进步!)”此语着实恶心坏了朝臣,郑注哪门哪派犯过什么罪过,大家都清楚,还在这里装坚贞。这不,半月后,曾经不配合牛党工作的路随,被驱逐成了镇海节度使,且不得与皇帝当面辞别,也就是说,路随,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翻身的机会,给了前京兆尹贾餗(音素),因为他和李德裕不和,为人又轻率暴躁,也就跟着李宗闵、郑注干了。某日,李昂在曲江赐宴百官,照规矩,尹级别的官员是要在外门下马,给御史作揖才是。贾餗,我说过,此人轻率暴躁,骑着马横冲直撞,过门了还不下马,一副“我可是郑注的小心肝儿哦”的表情。惹得御史相当不爽,侍御史杨俭、苏特当场责问,贾餗掐腰骂曰:“逼脸,还敢拦我!(黄面儿敢尔!)”引来一大帮官员围观,导致贾餗同志被罚一季的俸禄。当然了,人家不是靠俸禄吃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