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太监把政,充其量权势熏天而已,如今不太一样。
内有郑注作为眼线,外就是大权一身的王守澄,杀死皇帝,新任皇帝也不敢过问,这是何等的能耐?达官贵人争相贿赂王守澄,为的就是能多得一官半职。工部尚书郑权,家里头养了太多的媳妇和小妾,工资略显少,于是舍得一身剐,拿出全部资产贿赂王守澄,要去藩镇当节度使。
几天后,朝廷的号令就来了,以郑权为岭南节度使,工资一下提高了好几倍,再养一百个媳妇都不在话下。太监这边,皇帝是没办法管,尤其是卧病在床的皇帝,但李恒思考人生的意义却又有了新的成果。
五月,以尚书左丞柳公绰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柳公绰过邓县,随走随查案,遭遇了两个犯法的官员。其中一个贪污,另外一个修改条文。众人认为,柳公绰必定会杀了贪赃的,但结果很出人意料,死的只有修改条文的。判词是这么说的:“贪赃有罪,但法理在;修改条文有罪,法律却任其修改。乱法者必死,以儆效尤。”
六月,以吏部侍郎韩愈为京兆尹。
先前六军犯法那是常有的事,等韩愈上任当京城的市长,众人迫于韩愈的淫威,居然不敢犯法。有人奇怪,问为什么。军士破口大骂:“他妈的,这家伙连佛骨都敢烧,犯法给他看?你试试!(是尚欲烧佛骨,何可犯也!)”
由此可见,李恒用对了人。
李恒虽然思考人生有了丰硕的成果,可病一好,所有的成果又完了。大病稍好,从二层复道去兴庆宫,路过通化门楼,忽然瞧见一排山里头寺庙的和尚路过。大喜,当即让人搬出二百匹丝绸往下扔,赐给和尚。还是那句话,赏罚分明,关系到国家安危。
这不是危言耸听,有功不赏,无人去立功;无功也赏,立功者心寒;有功无功都不赏,没人乐意去干;有功不赏,无功赏赐,天下就要哗变。李恒随手赏赐的太多了,说句贴心话就比打十场胜仗管用,咱干嘛非要去打仗,在皇帝面前拍马就得了。
你看郑注就很风光,马屁震天响。
因此,他和王守澄,两个人都得到了李逢吉的注意。
勾结王守澄用钱,安插郑注,用钱,但想要灭掉翰林学士李绅,就没那么简单了。
棘手的是,李绅人清正廉明,最近又得了李恒的宠,怎么排挤他呢?
不急,李逢吉很淡定。要晓得,刚正廉洁的人都有自身的毛病,大大小小的事情,喜欢在遵守秩序和礼节上争论。想要排挤李绅,就要找李绅和谁有矛盾,而这个人,一定是大家公认的正直、善良的人。清官必然办事遭人恨,且不讲情面,想要灭他们,就要从公事上入手。
当时的宰相的确是好宰相,证据是,当时的李德裕、元稹、李绅,三人且不管现在的状况如何,却实实在在有着“三俊”的雅号,而牛僧孺、李宗闵,也都是精明强干的人才。古人云,“官”者,“管”也;“权”者,“衡”也。故而,官员的权力,是用来识别好坏美恶,并通过衡量其积极面、罪恶面的重量,予以赏罚的。
可惜,自从那两场科考闹出矛盾后,牛李党争,已经成了咱们大唐日常生活中的必谈话题。
好在,朝廷里头还有不是李党,也不是牛党,绝不苟同的柳公绰、柳公权和韩愈等人。不过要记住一点,脾气大的人容易让人当枪使。
如今的朝廷,脾气大、性子直的主要有两位,一位是刚劲不阿的韩愈,另一位,就是刚刚被暗算的李绅。
韩愈的名言是“凡物不平则鸣”,说的是不管是人还是物,有了不平,它就会响动。
韩愈还有句名言“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韩愈身体不好,却每天爬起来就要工作,而且作为一代文宗,韩愈稍微有空闲就要读书写作,对自己的约束毫不放松。
总之,韩愈是个严于律己的人,刚劲不屈,大家风范。
李绅、白居易、元稹是好友,不过在写诗方面,他受白居易的影响最大。经过李恒和李湛两位仁兄的折腾,大唐出现了罕见的状态。以往最苦的时候,无非关中大面积干旱,可其他地方有粮食,大家也就听诏令,四下“就食”。再难过一点,安史之乱爆发,没人种地,也就没粮食。现在倒好,这一点,李绅描述得非常写真:
悯农 其一
锄禾日当午,
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原文是“飧”),
粒粒皆辛苦。
悯农 其二
春种一粒粟,
秋收万颗子。
四海无闲田,
农夫犹饿死。
以上两首诗歌,写的是老百姓的幸福生活,不丰收,饿死;丰收,还饿死。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国家兴亡,都是百姓苦,百姓最幸福。对,他们的生活最幸福,起码李湛耳朵边儿上一直都有人这么说。
从上面还可以看出,李绅的诗歌甚至比白居易的诗歌更加浅显易懂,这是悯农诗的一个特色。看出来了没?李绅是个善良的文人,是个爱民的大臣。没错,这是李绅,但并不是李绅的全部。
李绅做人,人品是没的说,可做人不比做官。李绅在维扬做官的时候,有人控诉扬子江上的舟子(船夫)不载人过江。告状的是个举子,赶着去京城参加考试,怕耽误了行程。李绅二话不说,写了判词:“昔在风尘,曾遭此辈。今之多幸,得以相逢,各抛付扬子江。”意思就是,这群家伙我碰见过,这会有人告,正好全死刑立即执行,抛到江里淹死。
李绅当官,属于另类的苛政,对犯罪和偷懒严苛,却对普通百姓不严。你说这是好还是坏?
简直是糟透了。
过了几日,赶上皇帝那厮闹着要吃蛤蜊,必定在扬子江中取大号的,事儿就压到了李绅头上。李绅再往下压,让下属去办。唐朝的冬天,一直到长江都有零下十度的低温,更别提维扬的水潭。李绅明知道这事难办,却非要下属去办。下属说,这事儿办不了。李绅说让人去办,不去办,李绅有些恼怒,问为啥。下属忿然作色:“奉命取蛤,冬天的根本就不是时候!严冬酷寒,滴水成冰,若是生在浅水里,我等奉命,冻伤小腿肚子在所不辞。可是要去深潭去取,非死人不可!贵贱则异,性命不殊!”
照李绅的脾气,前面有刀山火海,命令下来了,你也得往前冲。可听完下属的回答,李绅脸红了。没错,这事儿说起来太窝囊,你皇帝老子要吃蛤蜊,咱给你去取,可是冻死人怎么办?一直自认为特人性化,特珍爱老百姓的李绅,一下六神无主了。
李绅,为官做事,严苛着急,然后呢,这个故事就完了。故事讲完了,该轮到李逢吉笑了,那么,想要扳倒李绅,非要在这类公事上下功夫不可。李逢吉偏头问道,谁能把李绅扳倒?牛僧孺道,自然是举世公认的大人物。我想到是谁了。我也想到了。
没错,韩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