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依然他爷爷的没想好名
某日,李纯延英殿开会,李吉甫上言:“天下已经太平了,陛下应该享乐!(天下已太平,陛下宜为乐。)”
宰相论事,以震天响的马屁开头。
李纯一阵沉默,说完,李吉甫也觉出气氛不对劲,因为貌似这马屁明显得连自己都觉得明显了——一定再明显不过了。不出所料,嗅出明显马屁味道的李绛,第一个跳出来驳斥:“汉文帝太平日久,家给人足,贾谊尚且以为国家并不安全,今日天下法令不行于河北、河南五十多个州,犬戎相近,泾、陇烽火屡屡燃气,加之水旱常有,仓廪空虚,正是陛下宵衣旰食之日,岂能谓之太平?”
李吉甫望着李纯,希望能从皇帝的行为中看出支持的态度。
李纯忽然笑了,冲李绛点头说:“不错,卿言正合朕意!”想了几秒钟,“你们两个先退下吧。”
等李吉甫和李绛出去后,李纯对侍奉左右的人道:“李吉甫专为谄媚,哪如李绛,这才是真宰相!”
可见,马屁不能拍的太明显。
此外,还需要注意其他方面的讯息,尤其不能有借他人讽刺领导之嫌疑,否则下场就和李吉甫一个样。
话说又过了几日,李纯问宰相曰:“贞元年间,政事都分配下去了,可是怎么还是颓败?”
李吉甫蹦蹦跳跳地出来,说了一句震古烁今的话:“德宗自以为圣明,不信宰相而信他人,所以才让奸臣弄威作福。政事颓败,就是这个原因!”和上回一模一样,当场抢答完毕,李吉甫光荣地发觉气氛依旧不对,得,又说错话了,讪讪地站在那里。
对着孝子说祖父的不是,对着皇帝说先帝的不明,而且把所有责任一律推给了皇帝,这属于低级马屁,李吉甫顿悟,咽了一口苦水。李纯不满意了,把责任推皇帝身上,我以后岂不是也如此罪过:“朕觉得也不能全怪德宗,朕小时候在德宗身边听政,见事有得失,宰相也没有强谏多次的,一个个拿着俸禄偷安苟且,怎么可以把责任全推到德宗一个人身上?”
意思就是说,宰相有责任对皇帝明显做错的事情拼死力谏,事情到了那地步,不能全怪皇帝,“卿等记住这个教训,事有是非,当力陈不已,不要因为朕发怒而害怕!”
可见,拍马屁千万不能拍到马蹄子上。
话说,又过几日,还是论事,问强谏的事。
李绛曰:“强谏乃人臣为人主所谋!”当然了,这一回同样是为了打击报复李绛,李吉甫跳将出来:“人臣不应强谏,使君悦臣安,不亦美乎?”
当时李绛就有种糊他熊脸的冲动,立即反驳:“人臣当犯颜苦口,指陈得失,如果陷君于恶,岂得为忠?”见李绛出来,李吉甫就知道自己又该遭遇训斥了。可您倒是看看对话啊,一般人用屁股墩子想,都能想出李纯的反应——他赞同李绛的看法。
可是,这回不太一样,因为李纯的赞同,让李吉甫对李绛的恶心达到了极致。回到中书省,一屁股蹲在床上(省院都有这样的床),躺下,看着屋脊横梁,长吁短叹,如果有烟,他非吐出一团忧国忧民的圈儿来不可。想了半天,李吉甫想明白了。
没错,马屁拍得太明显!
于是,某日,李吉甫上奏了一个很有创设性的倡议:“赏罚,人主两柄,不可偏废。陛下践祚以来,惠泽很深。”
由此可见,李吉甫已经基本掌握了奏事中和的秘诀,目前的话很是中肯。于是接着说道,“可是威刑未振,中外懈怠,愿陛下严加刑罚!”此举极有忠臣直言一般的煽动性,当年卢杞也是这么劝德宗的。
却见李纯颇有欣赏意味地望了一眼李吉甫,扭头偏向李绛:“这事怎么看?”
当场李吉甫的脸都绿了……李绛是你爹吗?
李绛对曰:“王者为政,尚德不尚刑,岂可舍成、康、文、景而效秦始皇父子?”李纯忽然狠狠点头:“说的是啊!”
李吉甫也微微点头,讪讪陪笑。皇帝不喜欢自己的言论,李吉甫该怎么办呢?
退朝后,李吉甫找到了于由页(当过刺史,写得一手好文章),入宫劝皇上实行峻刑。于由页准备好了材料,入宫问答。政治主张不同,也只是不同而已,可李纯敏锐地觉察到了一切,于由页被臭骂一顿,急赤白咧回来了。
几日后,开会,李纯忽然发话:“于由页是大奸臣,劝朕峻刑,卿可知他什么意思么?”
李绛等人说不知,李吉甫也跟着说不知道,脸色却难看得要命。李纯扫视全场,盯着官员:“这是想让朕失人心啊!”
李吉甫大惊失色,同样的,他大惊失色的表情还是太明显。正规资料记载,这回李吉甫先生被气傻了,退下后,回家的路上,都是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不跟别人说话,表示自己很难受。(吉甫失色,退而抑首不言笑竟日。)
我又怎么了?
一定是有问题!
李吉甫对自己拍马失误的分析,没错,可他忘记了一项重要内容。
只有皇帝愿意让人拍马的时候,拍马才有机可乘。李纯人尤其聪明,真正的智者,必定以天下心为己心,而李纯正是这样认为的。李吉甫能干,却并不上谏,上谏要指望翰林院。
有时候,李绛一连几天没找上门来上谏,李纯就很难受,主动找李绛责问:“卿如何不上谏了?你可别说是因为朕太明白,无事可谏!”盛夏,李纯在延英殿和宰相谈治国之道,从早到晚,汗水湿透龙袍,宰相怕李纯劳累过度,求退,李纯却硬要他们留下来:“朕回禁中,除了宫人就是宦官,所以愿意在这里跟诸位爱卿谈论,不知疲倦。”
不眷恋富贵温柔乡,反倒愿意和大臣谈论国家,终于见到了好德如好色的人了。
李纯锐意进取,那么,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呢?
天下大事,莫过于削藩。
可德宗李适削藩的经验告诉我们,武力削藩是行不通的。想要一统天下,必须找到更加巧妙的方法,可惜从目前情况来看,究竟什么是“巧妙的方法”,山人都不知道。
元和七年(公元813年)八月,左龙武大将军薛平启用为郑滑(河南北部)节度使,他的作用,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控制住魏博地区(河北南部)的藩镇。
李纯也和宰相讨论如何削去魏博,宰相出现了两大阵营。
一派以李吉甫为首,认为应该兴兵讨伐;一派以李绛为首,认为魏博不必用兵,它会自归朝廷。
这一回,李吉甫看到了希望,因为从各方面分析来看,李纯是倾向于用兵的。李绛有不同看法:“两河藩镇跋扈者都采用分兵禁锢其他将领的职权,这是必须的;诸将势均力敌,不能相互制约,这也是必须的;但如果相互结盟,众心不同,阴谋必然破败,这还是必须的。想要起变,单方面兵力太少,必然不成。诸将相互顾忌,没一个敢先动手,跋扈者靠的就是这个藩镇一方。可是臣仔细想过,现在魏博供奉的主帅只是十一岁的田怀谏(田季安之子),可见他必然不是真正的主帅,军权必定旁落他人,而他人必定先前属于某派,诸将权力不一,心生怨恨,互相不服,则之前跋扈者分权的策略,到了今天就成了祸根。田氏早晚成为阶下囚,不必劳烦我们。邻道藩镇最讨厌的就是自立主帅,想要扩大地盘,必定先打魏博,魏博不指望朝廷援助自存,必然被邻道吞噬。所以,臣认为,不必用兵,坐等魏博回归便可。”
李绛接着分析:“但愿陛下按兵不动,修生养息,等魏博归顺,尽力赏赐魏博诸将,则其他藩镇惶恐不安,怕属下为朝廷效力,必定争相恭顺。此之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也。”
李纯大喜:“善!”
第二日,李吉甫报告:“资粮金帛准备有序,臣请发兵攻打魏博!”
李纯又扭头看李绛,把李吉甫气得够呛,李绛:“兵不可轻动,前年讨恒州,四面发兵二十万,又发神策军从京师出征,天下骚动,花费七百万贯,最终一事无成,为天下人耻笑。如今疮痍还未平复,人皆畏战,忽然下令发兵,臣怕又要重复以往的故事了。魏博的事很明了,陛下不要犹豫。”李纯看了一眼惴惴不安,很善于表现情绪的李吉甫,他虽然倾向出兵,但李绛说得很有道理,于是抚着龙案道:“朕决心不用兵了!”
李绛反问:“陛下虽然这么说,恐怕退朝后,又有人蛊惑圣听!”
李纯拍案,厉声喝道:“朕意已决,谁能蛊惑!”
吓得李吉甫低头看地,他丝毫没料到,李绛一个平日里只知道在屋里谈天说地的人,竟然会对千里之外的事情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