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一回,李纯想休息休息,去林苑打猎,众人正准备,李纯忽然黯然失色:“不去了!”众人惊诧,问为啥,李纯很无奈:“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李绛上班,收拾完东西,他的谏表也就来了,咱不去了!”太监痛恨,皇帝头疼,李绛很危险。好在,李绛并不是第一个被整的学士。
第一个故事,发生在东台监察御史元稹身上。
元稹,字微之,别字威明,洛阳人。
元稹,第一个字,元谋人的元;第二个字,在古代是通假字,等同于缜密的缜。
元稹,八岁丧父(他爹名叫元宽),由母亲郑氏一手带大。郑氏读过一些书,所以亲自传授他学业。于是效果出来了,十五岁,元稹以明两经及第;二十一岁,在河中府任职;二十五岁,登“书判出类拔萃”科,授秘书省校书郎之职;二十八岁,以“才识兼茂明于用体”科及第,总分全国第一,授左拾遗;后又举明经书判继续他的仕途,补为校书郎(此时还是二十八岁);元和初年,应制策第一名(还是二十八岁)。
元和四年,正是当下,元稹成了监察御史。
元稹,原本和太监没有什么瓜葛,可他知道,但凡敢提意见和敢讲真话的人,就都是太监集团的敌人,包括他自己。
元稹上任,没闲着,这回他栽了,因为他状告了。
他要告的人,是河南尹房式,状告理由,是无故擅停事务;要求是,把房式抓起来投入监狱。作为一名监察御史,提出官员做的不好的地方那是职责,李纯也没必要发火,但终究还是怒了。李纯能发怒,原因应该有三个,一是元稹弹劾非法,不避权贵,刚直不阿,惹毛了太监,而太监又是能在李纯面前胡扯的;二是元稹胡乱给高官安排惩罚措施,这不是他一个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该管的事;三是,翰林学士们的唾沫星子太泛滥,李纯想杀杀他们的威风。
朝廷采纳了元稹的弹劾,但认为刑罚措施太重,只罚了房式一个季度的俸禄,召元稹回京。
到了敷水驿,元稹正栓马,忽然,驿门“嘭”地一声。回过头,看见一个没有胡子的家伙,骂着元稹的祖宗十八代飞奔而来,手里拿着一个马鞭。没错,这个躲在驿站等元稹的家伙,是从中宫里跑出来的太监,他专程等候在此,要为自己报仇雪恨。元稹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啥时候的罪过这个家伙(被他告的人太多),可鞭子就在太监手里,也不能等着挨揍,于是抱头鼠窜。
见元稹逃跑,太监更来劲了,扯着嗓子,诟爹骂娘,一边暴跳,一边追着满院子跑,一鞭抽在元稹背上。
元稹回头看,“啪”一声脆响,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脸皮火辣辣地,才知道,渗出鲜血了。殴打完元稹,太监满足了,边骂边离开了现场。年轻的元稹同学,觉得被疯狗咬了一口决不能再咬回去,所以,他决心上书一封,让朝廷做出定夺。也许元稹是太高估自己的影响力了,也太高估了李纯的圣洁程度。
李纯没问太监的罪,反倒觉得,一定是元稹年轻气盛、桀骜不驯,这样当官,挨揍是正常的。朝廷的指令下达了:“东台监察御史元稹,先前有过,知错不改,怙恶不悛,今辱没中使,其罪难逃,贬江陵府士曹参军。”
颠倒黑白,元稹晕了,翰林学士们晕了。
翰林院热闹起来,李绛、崔群、白居易等人的上谏,又雪片一般朝李纯飞来。白居易的上谏说:“中使陵辱朝士,中使不问而稹先贬,恐自今中使出外益暴横,人无敢言者。稹为御史,多所举奏,不避权势,切齿者众,恐自今无人肯为陛下当官执法,疾恶绳愆,有大奸猾,陛下无从得知。”
好一个敢于直言的白居易!
读完了,李纯恢复了自我的状态,狠狠心,摇了摇头:“执行吧!”
宪宗元和四年(公元809年)。
这一年,元稹的命运一直不好,先是挨了太监一顿胖揍,作为受害者,他被贬到了江陵。已经够郁闷的了,但想想也不错,最起码二王八司马过得都和他差不多。但他最不能承受之重的事,也在这一年发生了,挨揍挨整不要紧,贬官委屈不要紧,可结发妻子韦丛去世,那就非常要紧。
元稹结婚很晚,二十岁才娶了太子少保韦夏卿的小女儿韦丛。
八年前,元稹还只是个没有名声,没有任何前途的穷酸书生,韦夏卿却认定他就是自己的女婿。后来韦丛真跟了元稹,两人的生活很不好,因为经常遭遇财政危机,一旬的饭,都要合计着吃。但韦丛很满足,只因为嫁给了元稹,她乐此不疲。元稹是个很有心的男人,也懂得很多很多的小浪漫,韦丛很为自己的丈夫感到自豪。
二十七岁,元和四年,韦丛撒手而去,留下元稹一个人过活。
元稹怎么也反应不过来,这一年的事情,怎么会这么糟糕!唯一让他微微欣慰的是,自从被贬以后,他整天想着无论如何不能再让自己的女人吃苦,这下韦丛走了,他不用着急心疼了。元稹觉得很讽刺,朝廷打压他,他没有流泪,被太监侮辱,他没有流泪,数以万计的权贵讽刺他,他也没有流泪,只有韦丛的死,让他每日以泪洗面。
李白说,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离思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全文翻译只需要一句话:除了韦丛,我再不愿多看别人一眼。)
遣悲怀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
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翻译:以前我们开玩笑,说谁会先死,另一个人怎么办,今天却都成了眼前的事。你给我的衣裳我都送了出去,我怕看见它们泪水又要上来。你缝上的针线还在,我舍不得扯开。每回看见曾经伺候过你的奴仆,我都会想起你,梦里都是给你送钱的场景,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人人都有,贫贱的夫妻,做任何事都显得那样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