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陆敬舆书斥裴延龄
唐德宗疏远新宰相
不过,令人奇怪的是,李适没有发怒,相反倒是更加器重裴延龄了。
为什么?
因为老裴利索,因为老裴敢说,因为老裴知道李适喜欢什么。李适喜欢钱,李适喜欢聚敛,李适喜欢谈人生,李适喜欢风雅,这些别人都知道,只有裴延龄探索出了一条新道路。这也是即便他吹破了牛皮也不被骂的主要原因——皇上想要知道外边的事。
裴吹牛平日里也没有外出旅游的癖好,可他却敢把岭南老百姓生活状态如何,泰山脚下的白鹤泉有多么汹涌,香客有多少,洞庭湖有个大水怪,太湖底头有一万吨重的好石头……全部当成故事讲给李适听。
于是麻烦来了,如果你是管地方财政的,所在州县每年财政收入为五十万贯,而朝中有个不是宰相胜似宰相的度支官员(裴延龄不是宰相,但很受宠,享受宰相待遇)在皇帝面前这样说:“小谁(你)的地方上,一年纯利润三百万贯,其余譬如新兴的茶叶税(从德宗开始就收茶叶税了)也有二十万贯,臣专门派人调查过,这些钱本应该归到府库!”
约莫是这样,裴大人受到了皇上的表扬,而你却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在内心咒骂裴延龄二百九十遍。
和我们同样情形的,有,有很多,代表人物,铁转运使张滂、京兆尹李充、司农卿李恬……
被裴延龄害惨了,可大家知道裴延龄正受宠,要告他,还得先贿赂一下刽子手,让人家把刀磨快一点儿,好一下砍掉咱自己的头。
所以,只有当裴吹牛吹到自己头上的时候,他们才会站出来反抗。只有一个人扛起了反抗裴延龄的大旗,是的,只要陆贽还在,希望就在。
陆贽被裴延龄的不要脸彻底激怒了。
贞元十年(公元794年)十一月初三,陆贽上书一封,名曰《论裴延龄奸蠹书》,状告奸臣裴延龄。全文共有七千字,文采一流,内容不吹牛,情真意切,一腔热血,把裴延龄的奸状一一揭露,并附上了自己的决心和意志。看得出来,陆贽是舍命葬奸臣了,就在这一天,赵憬和陆贽一起来了,陆贽开口就揭发裴延龄,而赵憬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一场打倒奸臣裴延龄的行动,一开始就没有团结一心。因为赵憬想借此机会整死陆贽,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本人可以负责任地说,赵憬的的确确是个好人,精通法制,勤俭节约,位至宰相,家里却简朴得很。赵憬执法严明,亲戚犯法,照样收入大狱治罪。他能当上宰相,是陆贽引荐的,陆贽也并没有看走眼,可现在,赵憬躲一边清闲,让陆贽看花了眼。
我一开始想不明白赵憬究竟是为什么,想想陆贽,也就明白了。
赵憬刚刚出任宰相的时候,自然还有一个官职,很不幸,赵憬的另一份工作是“门下侍郎”。赵憬觉得他很清楚陆贽是怎么想的,把其他宰相都打压下去,自己却能独揽大权,一定是这样。赵憬后来也发现,陆贽奏事,从来就不肯做出让步,陆贽是要专权。作为一名硬汉,面对强权政治,就该奋起反抗。赵憬痛苦地进行了自我的调整和自我的激励,于是,他选择装病不上朝,不跟陆贽正面交锋。
但就算这样,陆贽还是没能放过他,处处较劲。而且陆贽是作假的一个人,还虚情假意地邀请他赶紧治病,好一起辅政。
赵憬都快气炸了,陆贽,这究竟算是个什么人呐?
赵憬知道的太多了,但他不知道的却很关键,他知道所有人情,却并不知道,是陆贽主动推荐的他。因此,蛰伏了许久的赵憬,终于在陆贽邀请他一起在皇帝面前弹劾裴延龄的时候,找到了狠狠恶搞一把的机会。陆贽引述完自己的研究和调查结果,把绣球抛给了赵憬,李适本已经相信裴延龄是个大坏蛋了,他望着赵憬求证。
赵憬拱着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从嘴里挤出来几个生硬的大字:“臣不知道。”
李适失望了,愤怒地看着造谣生事的陆贽。
陆贽想不通,他情激于衷,虽欲罢而不能自默。李适想通了,宰相之间互相看着不顺眼是很正常的。而陆贽,这个只会说不会做的穷酸儒生,有什么资格去跟裴延龄争锋?陆贽,你还差得远,若论奸邪,你才是第一个!李适对陆贽下了一个评价:
空谈误国,书生误国!
为了涤荡一下乾坤,澄清一下天下,还裴延龄先生一个公道,李适一把扔掉了讨伐裴延龄的上书,下了一个让天下震惊的指令——杀了陆贽。
然后是裴延龄的受宠若惊,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系列谦虚谨慎的话。
皇帝要杀了陆贽的消息瞬间在全国炸开了锅,喝彩声一片,来源是裴延龄的门生和宾客以及那些既得利益者;而慷慨激昂的反对声,却远远压过了喝彩声,汹涌澎湃地向李适压了过来,漫天上书,辩驳、指斥、不满……
李适终于明白,他所面对的不是陆贽这么一个人,而是陆贽身后千千万万憨傻痴呆而又有些许直肠子的万千书生,还有这个团体后的毒瘤。
李适淡定了很多天,没错,他又整明白了,这颗毒瘤太大太大,和藩镇一样,不能惹最好别惹,好吧,不杀陆贽也好,改判为忠州(重庆)别驾。
才四十来岁的陆贽,就这样走完了自己的宰相旅程。
李适怕他,同僚也怕他,有人劝他,你的那些规劝都太苛刻了,你怎么可以像要求圣人一样要求天子呢?
陆贽只说:“我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其他的我管不了!”没错,管太多,你会说这世界上活着的都不容易,产品有质量,厂家也不容易,失手杀死无辜的人,失手的也不容易,都听不容易。只有陆贽,明白这所有的不容易根本就是导致大唐衰落的理由,他奋起抗争,赢得寂寞身后名。
在忠州,剑南节度使韦皋,因为实在太欣赏他,接连上书,要求李适撤掉自己的节度使让陆贽当。德宗李适也开始有点想念陆贽了,但一想起他祸害过忠臣,气就不打一处来,咬咬牙,否定了韦皋的建议。忠州别驾,其实什么都不用管。陆贽一身的本事,超越世俗的才华,就在这烟瘴之地(当时还没开发)渐渐消逝了。
为了避免遭人陷害,他还不能著书立传,也不能四处走动,但像其他人一样,常在忠州溜达还是可以的。可邻居甚至都不知道那个整天不出门,把自己关家里的大官是谁。就这样过了十年,陆贽死了,那一年,他刚刚五十一岁。
有人称赞陆贽:“智如子房而文则过,辩如贾谊而术不疏,上以格君心之非,下以通天下之志,使德宗尽用其言,则贞观可得而复。”“圣言幽远如山海之崇深,难以一二而推择,而贽之论,开卷了然,聚古今之精英,治乱之龟鉴。”
称赞陆贽的人,还把陆贽的文章全部整理出来,递交给了当朝的皇帝,让皇帝好好学习,还说,想要研究治国,非要研究陆贽不可。推荐陆贽的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学者苏轼。传说他喜欢陆贽到了疯狂的地步,拿着一本《陆宣公翰苑集》爱不释手。
北宋后,南宋也有大臣编排陆贽奏疏,呈递给当朝皇帝,并殷切希望皇帝同志把陆贽的话放在枕边,当成座右铭对待。
明末清初的大学者王夫之,甚至认为整个唐朝能够再度安定下来,都是他陆贽一个人的功劳。
陆贽在忠州的小屋里思考,人,还是应该做些什么的。
忠州这个地方,地苦瘴疠,人容易生病,既然不能写文章批判现实,那么,搜集一些古代药书,编成一套《今古集验方》,给人治病还是不错的。几年后,有一个五十郎当岁,身著体面,却平易近人的儒生,出现在了喧闹的乱市之中,拿着自己写成的五十篇验方,张榜通衢。他告诉人们,以后有了病,不必再不知所措,可以直接去药铺抓药。
万众欢呼,感谢陆贽。
到了明朝,一个外国的传教士来到中国,惊奇地发现了这样一个场面:所有州县的交通便利的地方,都有或多或少的碑文,不为颂德,不为拜佛,不为祭奠,上面只是密密麻麻地刻着病症和对应的药房。从陆贽以后,许多得了常见病的人,都不用再花钱去请郎中开药,每天都有人认认真真地记下药方给自己和亲人治病。
因此,我认为,砸缸的司马光,对李适不争气的表现也表现出了足够的愤慨:“观贽论谏数十百篇,讥陈时病,皆本仁义,可为后世法,炳炳如丹,帝所用才十一。唐祚不竞,惜哉!”偌大的《资治通鉴》,居然几乎全文照录了陆贽的上书和文章,实属罕见。
“维基百科”是这样评价陆贽的,陆贽,字敬舆,唐代的政治家、政论家、民本主义思想家,孔庙西庑奉祀先贤先儒神。陆贽不是神,他是一个人,一个聪明绝顶,愚蠢到家的人。
很多人受他的感召,继续他未竟的事业,比方说刘禹锡,比方说韩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