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卖炭翁伐薪遭宫市

裴度支吹牛犯众人

裴延龄孤单而又清高，经常上表弹劾一些人。

裴延龄的孤单与操守，着实恶心住了左补阙权德舆，上奏弹劾裴延龄。这么一弹劾，李适生气了。古人没有欺骗朕，忠直之士，往往要面对成千上万的诽谤，譬如陆贽，譬如裴爱卿，朕执掌天下，岂能听任小人的诽谤？延龄，你要给朕争口气，为能干实事的好官争口气！

连年以来，百姓都在遭受着沉重的剥削和压迫。

在这里，要说到唐、宋之间的一项制度，名曰“和市”。

所谓“和市”，并不和谐，是官府从民间采购物品的一种交易。太监们下去采购物品，由官员商议物价，随后拿货交钱。

当初是按照当时市场的价格收购的，所以，一开始，百姓还挺高兴。但自从裴延龄大人出现后，情况不一样了，这项制度成了剥削百姓的手段。因为他规定，采购物品，一律低于市场价，不得高于普通水平，买卖一定要做成功，否则强行采购，交钱拿货。政策是政府定的，没办法，忍着吧。

很多人选择忍受，但也有很多人不愿意忍受，现任的京兆尹李充就选择了诉讼，他要为老百姓登高一呼。

朝堂上，当他说出民怨沸腾哀鸿遍野的时候，裴延龄笑了，冷笑：“国富人殷，这点损失算得了什么？难道就因为几文钱就选择让朝廷吃苦吗？李充，你说百姓都不满意，国家没钱了，破亡了，百姓岂能饶你，你有什么居心？”

裴大人义正言辞地上奏了，他斥责小人当道，今日之京兆尹李充就是个十足的小人，企图以民心为借口阻挠纲常法纪。

裴延龄请李适恩准，将摊派的物品打折收购，所出的钱，名曰“底折钱”。

这么干，后果非常严重，非常非常严重。

举个例子，比方说有司负责采购的人员要为办公室采购十台笔记本电脑。他们相中了你刚刚进来的苹果电脑（正品非国产），来采购的太监会说，朝廷需要你的电脑，经过考察折旧以及打折处理，特八百元拿下，不得抗命，否则裴大人收了你。

类似上述情况，市面上忽然多了许许多多拿着刀枪对准老百姓的官吏。收什么的都有，大到辎重货物，小到橘子糖果，没有不收的。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不是抢，还给钱或者丝绸兑换。

谢主隆恩吧，一百斤苹果给你两文钱，不是不给。

一天，一个年纪轻轻的读书人，穿着一袭白袍，带着高帽，路过长安的街巷，就瞧见了官吏“采购”的场面。这位读书人长相尤其好认，属于少白头，据说他年轻时候读书太刻苦，二十岁不到，就已经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头发也累得花白了。

很多人为此笑过他，但他不以为意。

读书人一声长叹，看看吧，这就是现在的天下！

路口被强行摊派的人，是一个老翁。老翁惶恐不安地站在那里，他是卖炭的，卖的木炭。每天早起晚归，忙忙碌碌，拼死拼活，就是要在南山砍柴。他听说京城人都讲究，烧炭都烧木炭。所以老头和老伴两个人每天起个大早，在从山上砍来的木材烧个半熟，黑黢黢的亮出光泽。

老头想着，卖了炭顺道回去买个馍馍，拌上二两韭菜，如果天足够冷，买炭的人就足够多，还能卖上个好价钱，甚至可以买一斤烧酒。倘使一天就卖一车，简直就可以买剑南的烧酒喝了，给儿子买件新棉袄，他的手已经冻得淌脓了。真不错，要给半年多没吃过一口肉的老伴买上点肉，吃完肉，留下骨头熬汤喝！

老头陷入了幻想，想到能有文钱买好吃的，笑了。

于是他颤动着胡须，天寒地冻中吆喝起来：“卖炭喽！”

众人一阵心惊，因为他这一句话，招来了“和市”的太监。既然是太监，就是宫里头来的，所以，大家也管这天杀的“和市”叫做“宫市”。老翁以前也打过仗，当过兵，也为国家出国力。黄衣的太监代表的是天子的意愿，他们冷冷地望着老翁。

呵呵，这是怎样肮脏的一个人啊！十根手指又粗又黑，满脸是炭灰，胡须胡乱地走着，银白、雪白夹杂，看来，老头很向往城市的繁华。

老头，你哪里来的？

乡下。

卖炭干什么？

养家糊口。

城外雪深一尺多，现在这么早，你什么时候来的？

连夜赶着牛哇！

你站在西市南门外的泥巴坑旁边，踩着冰渣子，穿的这么破烂，也不冷？

冷，冷，怎么不冷，牛困人饥！

晚了，黄衣使者忽然从袖子里头抽出一卷文书，一个胖头牛鼻子太监，鼻子往外吐着热气，他尖叫：“有敕！”

老头没见过这阵势，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听太监说让他跪下，他就跪下。太监念完敕，当即让人拉着牛车往北走。老翁明白了，是宫里头有人要取暖，他的炭算是充公了。老头踉跄地扯住牛车，凄惨地喊：“这可是活命的！”当即被一个太监喝住，放心吧，老头，牛我们不要，这一车的炭要了！

太监从后头跟着的马车上，随手拿出一块红色丝绸搭在牛头上，拉着那一千多斤的活命炭走了。

裴延龄，你觉得这样好玩吗？

太好玩了，国民要加强自身道德修养，防止此老头一样阻挠公干的状况再次出现！

裴延龄，你真行！

谢谢夸奖！

多少年后，目睹这一切不公的书生中了科举，成了进士，当了大官，一个好官。

他叫白居易。

亲眼目睹的一切，也被他写成了一首诗：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很多人对裴延龄竖起了中指，李适除外，因为他竖起的是大拇指。

某一天，李适有事忽然问裴延龄：“朕住的浴堂殿，有一栋梁要压下来了，想着换，可惜朕必须遵守规矩，不能从其他方面抠钱来换！”

裴延龄很惊讶：“有多少宫殿啊，就那一个小栋梁，如何不能换？天下本分钱，用之无穷，有什么难的？”

李适比裴延龄还惊讶：“啊！？本分钱？”

裴延龄开始吹牛：“那帮酸腐儒生根本不懂！按规矩，天下赋税在宫廷的费用可分为三个部分，祭祀用、接待用、膳食用。陛下侍奉宗庙，能从中抽取出来吗？鸿胪接待用的钱答曰十分之一还能余下点，陛下伙食简约质朴，两类加起来节约的钱盖十座宫殿都小意思，一个栋梁算什么？”裴延龄用很含蓄的手法向李适证明，别人不行，就我行，别人都奸，就我忠。

李适颔首：“他们是从没跟朕说过，原来朕这么节省！”

李适可能根本不知道，宫中的用度很铺张浪费，一点都没有省下来。

后来有一次，朝廷造神龙佛祠，明知道不可，众目睽睽之下，裴延龄张嘴就来：“同州有一个深山峡谷，里头的树，都高几十丈，宽八十尺！”简单算算可知，裴延龄所言，其实是高一百米，约合二三十层楼，直径三四米的古树。

李适听着新鲜：“我听说开元以后，附近的山就没有巨木了，只有远方有。现在同州也有了？”

裴延龄淡定道：“奇珍异宝花草树木，处处都有，只是待圣主出了才肯露面。今日巨木就生在附近，岂不是和开元盛世一样了？”

奇珍异宝人间极品，年年都有，只是等到合适的时机才会名声大噪出来造孽，撒出去的谎，就得自己证明吹牛不是吹牛，于是，裴延龄让人从远方运来巨木，绕一圈去同州，随后溜达到京城，就这么干。

某日，裴大哥又心血来潮，上言：“左藏库司多有隐瞒，导致的结果就是数据不清，国家财产损失严重。”一看李适兴致很高，他接着吹道，“今日臣率领有关官吏，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进行检查，居然在粪土（没错，他就是这么说的）之中找到了十三万两白银！布匹、杂货，百万有余！这都是从废物之中找到的宝藏啊陛下，都应该移入杂库，以备用度！”

就是这样，在李适心目中，裴延龄又可以变废为宝了。裴大忽悠也太能吹了，为了邀宠，手段极端残忍，根本不顾别人死活。

怎么能堵住裴延龄的嘴呢？

站出来说话，只能站出来说话：“这都是每月都要检查的物品，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虚假，陛下如要下敕，请先派人推验！”很多官员都觉得太不像话，站出来说，既然裴延龄这么受宠，也不好当场揭发他，让三司详查，真相毕露就对了。没想到李适摇了摇头：“把那些东西存到府库就是了！”

府库……

府库哪有东西！

裴延龄说有就有，没有，创造条件也要有。

于是，新一轮的剥削开始了。

裴延龄热爱吹牛，吹得天花乱坠，李适难道没察觉出来吗？

其实李适以前稍稍有些察觉，但没觉得有什么大碍。终于有一回，他的裴爱卿，把牛吹到了天上，连老天爷都不愿意了。李适到底听裴延龄说了什么才察觉出裴延龄是个大忽悠，史料没有记载，估计也得是一颗萝卜千斤重，九头毛驴拉不动之类的话，而李适当初逃难的时候是骑过毛驴的。

【财富论坛】

裴延龄：老子有了钱，上买天，下买地，中间买空气！让活人闭嘴，让死人喘气！

李适：未来吗？

裴延龄：不是，老子现在已经非常有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