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老宰相驾鹤终南山

小学士上疏渭南县

贞元五年（公元789年）三月，甲辰，李泌薨。

这是一个传奇人物，他是个山人，一开始没人看得起他。他历经四朝风云，从鼎盛的大唐，一路走来，开元盛世、天宝之变、藩镇动荡，还有无数次的风萧马鸣，铤而走险，衷心谏言，他为复兴大唐做出了一些贡献。

人们的确羡慕那闲云野鹤的生活，也赞誉那些修身养性、得道成仙的风流人物，却往往看不起这样一个舍弃风流，放弃自己毕生梦想，来帮助整个国家脱离水火的山人。李泌是这样一个人，他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修身养性，以乐其志，热爱修道，以怡天年，最终，却狠下心来放弃了所有梦想。

人最有意义的地方，就在于会傻傻坚持，去实现自己毕生的梦想。但这并不能叫做崇高，有一个人，在天下危难的时候，毅然决然地放弃了自己的梦想，为天下苍生举身赴难，无怨无悔。我想，这才能叫做崇高。山人李泌，不求荣誉，不求显达，不求世人尊重，不求万古流芳。二十年风流道人，五十年天下宰相！

嘲笑接踵而至，笑话李泌的，无非拿他喜好修道，时不时说自己曾和仙人聊过天做文章。时间已经到了中秋附近，尚结赞终于按捺不住自己复仇的心情，举兵进攻灵州，为回鹘所败，连夜脱逃。九月，新可汗（赐名奉诚可汗）派使者押着一帮俘虏来献，十二月，又送来了生擒活捉的吐蕃酋长尚结心。

终于可以安心了，但李适不安心，李泌的死对他是个重大损失，实质宰相的空缺也该补上来了，人选就是窦参。而陆贽，仅仅当上了个兵部侍郎，还是李适和窦参合作所产生的结果。奸相害人的手法大家已经温习的差不多了，在此不必多说。

现在的情况是，拐了三道弯儿的后生窦申（窦参的族子）当的是给事中。给事中的任务是驳斥赞同百官和有司的奏章，权力不小。每次朝廷有什么动静，都有人发现宰相窦参和给事中窦申，两人贼眉鼠眼地快速撤离人群，跑到家里，在屏后议论。

窦申的爱好是受贿赂，富户豪族都很钟爱窦申的手段，因为窦申人很实诚，你给他一块钱，他一定能给你办一块钱的好事，给他一百万，他一定能给你办一百万的好事。窦申收钱办事，每一个花钱办事的人都值得拥有。窦申收钱办事，故而时人谓之“喜鹊”。意思就是，当你看到窦申的来信的时候，一定会比来了常春藤的offer还要兴奋，所谓窦申报喜，就是“喜鹊”的来由。

由于有窦参在背后鼓劲儿撑腰，窦喜鹊的威名越来越大了，最后导致的结果，他自己都无法收场。因为名声太大太大，许多想要违法犯罪且不愿意受罚的富人都来找他办事。刚开始只是一小群人知道，后来范围波及很广，朝廷百官知道了，三省六部知道了，皇上也就知道了。

问题在于，李适对窦参的喜爱程度丝毫不亚于卢杞，他对窦参说：“那个窦申肯定会连累爱卿，爱卿想办法把他弄走，好平息一下舆论。”李适是好意，他不想让窦参也跟着窦申倒霉。可自负而又脑筋缺氧的窦参，皇帝已经说到头上了，居然还想着自家人在朝好办事，进言道：“臣以臣的老脸保证（原文是全族人头），窦申绝无其他！”

李适生气了，与此同时，有人也把李适生气的事告诉了窦参，窦参没有害怕，相反，他破口大骂道：“他妈谁说的！？”

话说，当年李邕常年贬谪在外，不在京城，名声却和诗圣、诗仙一样大，某日，忽回京，围观群众和粉丝死死堵住了李邕的去路，究其原因，是因为大家老觉得李邕不是现代人，没见过！于是有人指着李邕高呼：“这大臣像不像古人？”众人啧啧称奇：“好一派古贤人之风！”当然了，李邕就是唐人，他不是穿越来的，而百姓对于没见过的事物总是充满幻想。李邕的儿子李巨，做过一些实事，可办的事实在不怎么样。现在轮到李巨的儿子李则之出场了，简直能把李邕给活活气死。

介绍一下，李则之，当今左金吾大将军、虢王，李邕的书法和豪迈性情，他一律没继承，不过他读过书，会写字，但更擅长打架，故而当了武将。且李则之选择性继承了李邕礼贤下士和天外来客之风。据说李则之有很多好朋友，穿得一表人才，楚楚动人。比较要好的是左谏议大夫、知制诰吴通玄，最要好的，就是给事中窦申。

这伙子人其他共同点难找，可有一点很相同，那就是，他们极端厌恶那个在皇帝面前什么屁都敢放的陆贽。

这个陆贽，在兵部侍郎的位置上是个新人，在老人面前不老实也就罢了，你还上谏，上谏，上你爷爷的谏！

由于耽误窦申和李则之他们赚钱，就发生了一起由窦申牵头，李则之打掩护，吴通玄当卧底，栽赃陷害陆贽的行动。

几人头一遭大规模行动，居然配合得相当专业，也难怪，当官这么多年，不会埋汰人不可能上位。尤其是那个吴通玄，他认为，陆贽像是自己的一个梦魇，有他没有我，有我没有他全家。窦申一党疯狂罗织陆贽罪名，眼看就要成功，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最终，李适犹如一头愤怒的犀牛，一掌批碎了所有人的美梦。

在第一时间，他下达了自己的意见：

贬李则之为昭州司马，贬吴通玄为泉州司马，贬窦申为道州司马。

（几日后）改赐吴通玄死！

（又几日后）贬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窦参为郴州别驾，贬窦申为锦州司户。

以尚书左丞赵憬、兵部侍郎陆贽并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窦申还没闹明白出了什么事，陆贽就从兵部侍郎一下变成了当朝宰相。这下可好，窦喜鹊，在东北，好好当你的司户，老老实实干吧，记住，粮仓和金库数额上的小数点千万不要乱点，因为你是李适的重点监护对象。怎么说呢，大概是千锤百炼，练就了火眼金睛，李适轻松识破窦参和窦申的伎俩，而没有让人注意到的翰林学士陆贽，终于以这种最离奇的方式上位了。

当年在渭南小县城当县尉的时候，二十岁的陆贽，一把拉住了行走天下十一人其中之一的特派使者不放，说了好多。使者最后听明白了，这个小年轻，居然自己整理出了一套自以为是的治国方略。

使者认真看过，所谓“以五术省风俗，八计听吏治，三科登隽义，四赋经财实，六德保罢瘵，五要简官事”。

五术：听谣诵审其哀乐，纳市贾观其好恶，讯簿书考其争讼，览车服等其俭奢，省作业察其趣舍。（幸福指数、民风民俗、民事诉讼、面子工程）

八计：视户口丰耗以稽抚字，视垦田赢缩以稽本末，视赋役薄厚以稽廉冒，视案籍烦简以稽听断，视囚系盈虚以稽决滞，视奸盗有无以稽禁御，视选举众寡以稽风化，视学校兴废以稽教导。（户口、农田、税收、案件、牢狱、法律、选举、教育）

三科：茂异，贤良，干蛊。（才德出众、贤惠善良、实际能力）

四赋：阅稼以奠税，度产以衰征，料丁壮以计庸，占商贾以均利。（税收来源、税收形式）

六德：敬老，慈幼，救疾，恤孤，赈贫穷，任失业。（社会保障和福利）

五要：废兵之冗食，蠲法之挠人，省官之不急，去物之无用，罢事之非要。（精简机构）

使者赞许地点着头，真不错，一定为你上奏！

使者很负责，真就给了朝廷，此文一出，引起了全社会一场巨大的震动，年纪轻轻的陆贽，当即就被任命为监察御史。

“泾师之变”前，只有一个人屡屡上奏，让李适把敛来的财分一下，军队的权力聚一下，部队做好调整，李适不听，此后仓皇西逃，这人就是陆贽。陆贽上奏，有理有据，论事精确，经常敢于预见未来，要知道，预见未来，什么你未来会发财之类的自然不必提醒，要遭难一定要提醒。陆贽提醒皇帝关于未来的事，一定是具体的坏事，而往往被他言中。说好听了，这是有先见之明，说难听了，整个一个乌鸦嘴。

【个性签名】

窦申：有人欠我的钱还没还呢！

窦参：人要言而有信，我说不还钱就一定不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