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禁毒舌柳浑罹恐吓

和父子李泌言真情

谏臣和奸相不对付，所以，张延赏恨柳浑。一回，忍无可忍的张延赏派人去跟柳浑说：“相公有德行有相位！以后在庙堂上少说话，这个位置肯定能长久！”简单说，柳浑大人，你人真不错，就是话太多。

柳浑听罢，反驳：“替我谢谢张公，柳浑头可断，舌不可禁！”只要我还活着，就要讲真话。正因为柳浑满嘴的真话，而真话又那么刺耳，里头还夹杂脏话，李适很不适应，可见，在场中，一定要学会文明礼貌地杀死一个人。因为脏话太多，李适甚至想过要把柳浑贬成王府长史。从宰相瞬间成长史，速度也太快了。

李泌因此反对：“柳浑也没别的！他性格刚直，况且以前也没听说罢相直接去当长史的。”

李适张嘴就来：“那就让他去当王傅。”

“不如当常侍！”

李适委屈地看着李泌，说：“先生啊，朕这么说吧，只要能让他罢相，他当什么我都愿意！”

依然可见，脏话、邋遢害死人，要讲文明，讲礼貌，要扬正气，树新风，不能跟柳浑似的，要学张延赏。

李适过不去了，还纠缠以前的事不放，他知道，郜国公主是个行为不端的人，当然了，这是李适和张延赏的措辞，用柳浑大人的话说，这骚货简直就是个淫妇。现在，需要详细介绍一下唐肃宗李亨女儿郜国大长公主，首先是她的丈夫，驸马都尉萧升（萧复的宗弟）。此男绿帽子常有，而好心情不常有，和萧升一起被媳妇宠幸的男人还有：詹事李升、蜀州别驾萧鼎、彭州司马李万、丰阳令韦恪……

不是说过嘛，唐朝比哪朝都开放。更胆寒的是，公主的女儿，是太子的萧妃。之前郜国还算老实，自己一个人在家，寂寞了就找几个男人耍耍。后来寂寞了，她越来越大发，跑到东宫去找男人（没李诵的事儿，只负责拉皮条）。因此，虽说紧盯李升的张延赏死了，可弹劾公主和太子的奏章，却还是雪一般地飞来。

大家状告的事件如出一辙，堂堂公主，聚众淫乱事小，向天祷告事大。一班大臣，和太子的丈母娘一起去东宫玩耍，你们安的是什么心呐！对此，好心的李泌解释过，大家只是聚在一起各取所需，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些奏章都是要害死太子的，而陛下您只有一个儿子，杀了就完了。

可惜李适不听，这孩子太不像话了，我日他姑奶奶。一怒之下，囚禁公主，把李诵臭骂了一顿。李适发怒，连李泌都不敢多说话，李诵更不敢。上书一封，也不自我辩解，而是将故事推向了另一个高潮——儿臣要和萧妃离婚！李适更怒，离婚？出事了你不打自招了吧？等不急当皇帝，要谋反了是吧？你爹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李适召李泌来商议废太子的事。

“太子图谋不轨，舒王年长，孝友温仁！”

“至于吗？陛下只有一个儿子，奈何对他产生怀疑？想要废了亲生儿子，立一个侄子，这算什么？”

李适大怒，勃然作色：“你在离间我们父子的关系！谁告诉你舒王是我的侄子！”

“陛下自己说的啊，大历初年，陛下对臣说，‘今日得数子。’臣问为什么，陛下说，‘主上说让我认昭靖王的儿子当亲生儿子！’臣就是想问问，现在陛下连亲生儿子都怀疑，怎么会对侄子这么坚定不移。舒王孝顺不假，可陛下试试把太子位给他，别指望他还能继续像以前一样孝顺！”

“你不爱自己家族吗？”

“臣爱，怎能不爱，因为爱，所以才不得不说话。如果陛下因为盛怒而屈从于自己的情绪，今日杀了太子，明日就会后悔。陛下到那时候还得怪臣：‘我让你当宰相，你不力谏以至于此，都怨你！’臣老了，死不足惜。可如果臣自己冤杀了儿子，然后口口声声说侄子孝顺，把侄子当儿子养，不知道陛下该作何感想？”

说着就哭了起来，李适也难过至极，哭着问道：

“事已至此，朕该怎么办才好啊？”

“这是大事，陛下要慢慢来。臣今日不避讳了，自古父子相疑，没有不亡国的。陛下记得在彭原的时候，建宁为什么被杀吗？”

“建宁叔确实冤枉，肃宗性子太急，坏叔叔的人也太多！”

“臣昔日辞官，就是因为建宁之死，誓不再近天子左右。可臣不幸复为陛下宰相，又亲眼目睹了这场。臣在彭原，恩宠无比，竟不敢言建宁之冤，等要辞了才敢说话，肃宗那时也后悔了。先帝自建宁死后，每日心存忧惧，臣也为先帝读过《黄台瓜辞》，为的就是让他杜绝构陷。”

“朕都知道！……可先生说错了，贞观、开元都换了太子，怎么就没亡国？”

“臣就知道陛下会问，昔日承乾监国，依附者甚多，东宫甲兵也不少，与宰相侯君集谋反事发，太宗让长孙无忌和几十个有名的朝臣一起去推究，事情显白，还聚集百官一起商议。当时的人，到那时还说：‘希望陛下不失为人父，使太子得终天年！’太宗从了，废了魏王。陛下既然知道肃宗性子急，也知道建宁冤枉，臣不胜庆幸。愿陛下不要重蹈覆辙，等上三天，慢慢审查，必然知道太子没什么歹心。如真有，还要学太宗，召集二十多个明晓事理的大臣，与臣一起拷问，真有谋反，也希望陛下能用贞观时的办法去处理，一定要一起废了舒王直接立皇孙。陛下想想，指望学习开元时候武惠妃杀太子瑛的故事，到头来还不是一起冤案！太子从贞元以来就住在少阳院，没招呼过外人，他怎么跟外人合谋？且这回还是因为太子的岳母出了问题，臣敢以家族之命保太子必无阴谋。倘使让杨素、许敬宗、李林甫这样的人得逞去查，正合了舒王的心思！”

“这是朕的家事，跟爱卿有什么关系，这么不要命地来争？”

“天子以四海为家，臣现在是宰相，四海之内，一物失其所在，臣就必须承担责任。况且坐视太子冤枉而不言，罪责更大！”

“朕为卿且多迁延几日。”

李泌抽出象笏，边流泪边叩头：“臣知父慈子孝不远了，可陛下回宫，万不能泄露半点消息和个人观点，否则，左右那些人肯定会顺承陛下旨意，拥戴舒王、诬陷太子，太子就死定了！”

“朕知道爱卿的意思。”

李泌的事，传到了李诵的耳朵里，李诵派人拜谢：“如果真的要死，太子想要提前服毒自杀，如何？”

李泌安慰：“肯定不会。只希望太子起敬起孝，不要自己吓唬自己，事情不到最后不能放弃。”

东宫的人被几十个名流大臣查了一整天，没有半点谋反的意思。延英殿，李适单独召见了李泌，一见面，李适就靠着阑干抱着李泌哭了起来：“爱卿啊……要不是听了你的话，朕今日后悔晚矣！爱卿说得太对了，太子仁孝，他真没谋反。从今往后，国家大事和朕的家事，朕要全部凭爱卿处置！”

李泌流露出异样的神色，起身拜贺：“陛下圣明。只是，臣前日惊魂落魄，不可再用了，臣乞骸骨！”

“朕父子赖卿得全，刚才刚刚叮嘱子孙要让爱卿代代富贵以报答，怎么现在能说这话？”刚有大功就要撤，李适不会同意。李泌最终还是被强留了下来，至于李升那群人，全部被流放到了岭南。

李适本人有重大缺陷，虽然励精图治，但他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有一天，李适外出，微服打猎，跑到新店，偶发闲情，到一个名叫赵光奇的百姓家里做客。

问：“百姓高兴吗？”

答：“百姓不高兴！”

“今年大丰收，为何还不高兴？”

“政府有法不依，所以不高兴？”

“怎么回事？”“”

“以前说要废了杂税和徭役，现在倒是不加税，改强行摊派了。说的好听，自愿，其实跟强夺没区别。以前说交的粮食就放在村口路边，现在又让自己备车拉到京西行营，车毁牛亡，中家破产，小家流亡。愁苦如此，何乐之有？每回下政令，都是一纸空文！圣上深居九重，他肯定不知道我们百姓不高兴！”

如果是普通皇帝，回去发发脾气，勒令整改，唐高宗、唐睿宗，都是这样；文艺一点的皇帝，不发脾气，回去作画，想着要整改一下，然后忘了，宋徽宗就是这样的；唯有德宗皇帝，只给了赵光奇一家人钱财，便说此事已经解决，继续打猎去了，你要是问他，他还会反问你，我不是把事情解决了吗？

虽然有些不忍心，但我还是要说，其实李适是个二逼的皇帝，虽然他没什么坏心，也很善良。对此，李泌真是一千个无奈。虽说李适对他言无不从，但有些时候，李泌也无话可说。比方说，李泌为李适置办仓库，仓库十足丰盈，李适一高兴就伸手要钱。李泌很不满，提意见，可李适依旧固执地以为，天下的财富都是皇帝一个人的，自己花自己的钱没什么不对。以一人掌管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从贞观时就有了这个观点。可惜，在李林甫执政期间，观点完全调转了。

最可恶的是，李适居然还知道害臊，央求李泌，千万不要告诉其他宰相。无数血淋淋的事实告诉我们，有钱不花的，那是葛朗台，但凡心智正常的人，有大把大把的银子在账上，必定想花之而后快。靠自我约束是不靠谱的，加强官员道德修养是糊弄鬼的，把府库转交省台，想花钱，写字据，入史书，留存后世，光荣吧您就！

【聊天记录】

李适：朕注意到了，先生，我一直恶心得睡不着觉，你说为什么老百姓吃馍馍之前喜欢把皮舔得湿湿的？

李泌：老百姓不和贪官似的那么有钱，一个馍馍都有人抢，舔一舔是为了恶心要抢馍馍的人。额……陛下，你不是要抢人家吃的吧？

李适：先生快别说了，为了体验民间的疾苦，朕在赵光奇家吃了一个，现在感觉好恶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