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李长源单骑入陕城

河中军万众号太平

李怀光失望了，然而希望还是有的。

陕虢都知兵马使达奚抱晖请陕虢节度使张劝喝了一顿毒酒，张劝口吐白沫死后，李怀光才寻到一线光明。这光明是达奚抱晖主动送上门来的，他“代管”张劝的军务，想要代管，必要受朝廷旌节，然而朝廷是不会给他的，所以必须得来硬的。为了给朝廷施加压力，就得玩造反，于是，李怀光进入了达奚抱晖的视线。

此人和李怀光的大将达奚小俊关系不错，所以，在闹事之前，他拉达奚小俊参与进来。就是这样，达奚小俊傍上了陕西的兵马，反军实力暴涨。朝廷对此展开了讨论，最终也没讨论出来个鸟，最后李适想，都别嚷嚷了，去出使策反的，还得是李泌，于是他亲自找到李泌：“如蒲、陕连衡，朝廷必然制不住他们。且达奚抱晖占据了陕州，水路运输绝断，不得不劳烦爱卿一往！”

李泌痛快地答应了，他也和李适一个想法。可是，在究竟带多少人去的问题上，大家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李适认为，李泌此去堪比荆轲刺秦王的危险程度，他不忍心荆轲被秦王反捅一刀，故而为李泌准备了几千精锐。而李泌却认为，陕州城三面都相当险峻，想要强攻，一年都未必能攻下，所以单骑杀入最好。

李适：“先生啊，单骑如何能入？”

“有唐以来，陕城人不爱反叛，现在居然反了，所以一定是达奚抱晖搞的，如大兵压城，此人定闭门不纳。臣单骑抵陕州近郊，他也一定不会举兵，因为他会觉得很没面子，且灭我一个何必大军。他必然派人刺杀我，如派几个人来杀，这几人一定会为臣所用。且河东全军都在安邑，马燧入朝，正好下敕让他和臣一起外出。陕城真要杀我，还得考虑考虑河东方面军，这也是我的一个优势。”

“先生，虽然如此，朕刚准备重用爱卿，宁可失了陕州，也不能失了爱卿，要不，派别人去算了！”

“别人肯定不行。现在是事变之初，众人心绪未定，才能出其不意，夺人奸谋。等晚些时候再去，就算臣也没办法了！”

这天，马燧和李泌拜别出城了，一个去陕州，一个回河东。

达奚抱晖听说李泌一个人来，长舒一口气。身为陕虢观察使的李泌，一个人骑着马晃晃悠悠往前走，刚出潼关，却发现前头有烟尘，烟尘下，还能清楚地瞧见列着几千精锐。领头的，是大将唐朝臣。见李泌来了，唐朝臣拜曰：“朝臣奉密诏送公至陕！”李泌骑着马：“都说了便宜从事，你们一个都不能跟着，来一个我就不入陕！”

“圣上有令，朝臣不敢不去！”

李泌随手拿出一张纸，找笔写了几个字交给唐朝臣，随即策马狂奔而去，只留下他潇洒的背影。一路上，李泌一个人骑马，他发现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一拨斥候远远望他，看到他后，扭头就走。李泌笑了，因为这一定是达奚抱晖派的人，这家伙不想出来迎接，却也不敢对我怠慢。

等到了曲沃，居然有人违背达奚抱晖的旨意，私自前来迎接李泌大驾。李泌表情淡定，心里却很高兴，因为这样，事已经成功了一大半。不出所料，走到陕州城十五里的地方，达奚抱晖出现在了欢迎的队伍中，虽然没有女孩子拿着花圈高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但场面依然很热烈。

在府邸，有宾客、将佐要向达奚抱晖奏报情况。一般情况外人需要回避，李泌见状：“此地刚换了元帅，军中事多，这也是常理。我到了也就妥了，我去别处看看！”于是走出，李泌这么一退，让所有人高兴起来。因为大家断定李泌不是来找茬的，李泌只是找小吏观察观察陕州的账簿和粮储，其余的他似乎全不关心。

第二天大早，李泌召达奚抱晖，盯着他看，忽然说出一句话，吓得达奚抱晖差点跪下：“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不知道！”

“我不是心疼你才不杀你，朝廷将帅如果听说你真反了，你也活不到现在。这样，你给我好好安葬了前使（张劝），以后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但你要记住，别入关。我以个人名义替你担保，你赶紧安排家室一起找个安静的地方生活去。”

也不知这位看破红尘、超凡脱俗的大师给达奚抱晖使了什么巫术，往下还说了些什么，总之，达奚抱晖似乎一下子看破了红尘和纷争，当夜，卷着全家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现在最可怜的就是达奚小俊了，达奚抱晖人间蒸发，他刚好领着兵马跑到陕州境，准备给别人的造反助阵，却听说李泌已经离开了陕州，达奚抱晖也随着李泌人间蒸发，不知去向。

达奚小俊想不明白，这群人都犯了什么神经！？无奈，只能领兵赶紧回撤，去找李怀光描述描述他所见到、听到的奇景。李怀光被李泌这个神秘的人物吓得更加不淡定了，他现在已经没心思听达奚小俊吹牛，他自顾不暇。李怀光和达奚抱晖不一样，他只需要死死守住长春宫（一座宫城），长春宫拿不下，李怀光就不会亡。

以长春宫的守备，攻打必然旷日持久。所以马燧学习李泌好榜样，单骑跑到城下。长春宫守将徐庭光，出现在了城墙上，领着将士罗列开来。见是马燧，远远地拜了拜。马燧知道有戏，看看他到底想不想反吧！于是高呼：“我从朝廷来，你可西向受命！”徐庭光又领着将士们转身向西，三拜而止。

马燧大喜，高呼：“你们这群人呐，从安禄山以来，为国立功四十多年了，怎么还这么幼稚！想要灭族也用不着这样啊！听我一句话，非但能免祸，还能有富贵！”

城墙上没人回话，因为大家都哭了，守城守得胆战心惊，来人安慰，一个个都抱着墙头哭了起来。马燧：“造反都是李怀光自己所为，与你们无关！你们坚守勿出！”众人眼里挂着泪，在城楼上齐声回道：“诺！”

李怀光完了，李怀光知道这回是躲不过去了，打吧！

半夜，怀光兄举火（一般半夜有秩序地举火当信号使）号召诸路。照了半天，没一个点火响应。李怀光丢下火把，蹲在地上难受。这下完了，真是彻底完了。马燧差人去长春宫抚慰，说李怀光蹲坑悔过呢。长春宫守军欣喜若狂，口号震天响：“我们又成王师了！”

李怀光的河中军都敢露头，马燧做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举动，他领着诸军跑到河西，与河中军只有一步之遥，在旗帜上写大大的“太平”二字。原本很能万马齐喑不知所措的河中炸锅了，整营整营的军士起哄、造谣：“西城穿上兵甲啦！”“东城整队了！”“大军攻过来了！”“河中完蛋了！”

全体不得安宁，有副将领着众人改换旗帜，写“太平”二字响应官军。河中节度使李怀光同志眼巴巴瞧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幕，他明白自己下一步究竟该怎么做了。一个人躲在屋里，用被子死死把自己裹住，只露出头，惊恐地望着外面。一有响动，就吓得眼泪直流。最后，他受不了这种状态，找了一根绳子，搭在房梁，套住脖子，一脚踹开下头的凳子，健壮的躯体，垂直地向下挂着，渐渐僵硬（俗称“挂了”）。

外面还都不知道李怀光挂了，依旧沸沸扬扬。李怀光有一个很美满的家庭，有一个前途无限光明的儿子，他本可以做一个富则妻妾成群，穷则独善其身的人。可是，似乎是命运逼他走到造反的这条路。

可他的儿子李璀认为，这条路是李怀光自己选择的。解围奉天之后，李适让李璀当了监察御史，宠遇有加，也不当外人。李怀光在咸阳，李璀曾经对李适说：“臣父必定背叛陛下，陛下要早早准备。臣听说，君、父都要尊重，但今日情势，陛下不想杀了臣父，臣父却想杀了陛下。陛下对臣很好，臣是胡人，性子直，不忍心不说！”“朕知道爱卿是朝廷之臣，的确应该委屈一点，可如果是这样，未免对你太不公平了吧？”

公平？呵呵。

李璀回答：“臣父不是不爱臣，臣也不是不爱父亲，只是臣就算拼尽全身力气，也不能有任何挽回！”

“可是一旦事发，你又怎么样才能免祸？”

李璀并不激动：“臣进言不是为了苟且求生，臣的父亲败亡，臣也就跟着死了，臣能有什么策略？如果陛下有一个卖父求生的臣子，相信陛下也不肯用他吧。我虽然不能劝自己的父亲，可我不能怪我的父亲。”

怎么能这样？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吗？李适很是激动：“爱卿不能死，你为朕再去趟咸阳，使君臣父子俱全，这样不更好吗？”

李璀去了咸阳，回来上奏：“陛下准备准备吧，没用的，也别信那些人的话，臣父不会投降。臣今日去了咸阳，该说的都说了，该求的也都求了，可臣的父亲却说：‘你知道个什么！主上无信，我不是贪图富贵，我是怕死，你非看到我死你才高兴吗？’所以，陛下早早准备吧！”

如今李怀光死了，李璀亲手杀了自己的两个弟弟，随即自杀。李泌曾经说过：“说话容易，做起来才真难。”等李璀真的死了，李泌感慨道：“李璀是温温儒者，真是为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