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刚表扬完陈少游，陈少游就死了。

原因是刘洽攻克汴州，从州府搜出来一本《李希烈起居注》（相当于《李希烈的每一天是怎么过的》），文中记载了这样一条信息：“年月日，陈少游上表归顺。”于是陈少游死了，害臊臊死的。李适原本想弄陈少游的罪，不过，根据李泌先生的建议，他坚决不支持谴责一个死人。不仅不能谴责，还要给他颁发一个纪念性质的官位。

死人陈少游，赠了太尉，大家很感动，韩滉最实诚。淮南大将王韶想要割据，令将士推戴自己独揽大权。于是韩滉给王韶写了一封饱含深情的信：“你要是敢，我即日全军渡江灭你！”从此王韶没了消息。

李适很激动：“先生！韩滉不光能安江东，连淮南也能安！真是大臣之器！爱卿可谓知人呐！”即日加韩滉平章事，江淮转运使等职。时间很快就到了贞元元年（公元785年）的正月初一，李适心情不错，他大赦天下，改元贞元。

既然是大赦，就一定有人欢喜有人愁。我认为，最为高兴的人，一定是那个满脸胎记的新州司马卢杞。遭遇大赦，他先被提成了吉州（江西吉安）长史，走那天他告诉别人：“我一定还会再回去的！（吾必再入）”给你这样的男人，卢杞。卢杞这么确信，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优点只有一个，就是皇帝的信任。

果然，在吉州呆了没几天，一封诏书起草，卢杞瞬间成了饶州（江西鄱阳）刺史。从当时两地的状况来看，一个是三等州，一个是二等州，可见卢杞的升职之快。为卢杞升职起草制书的是给事中袁高，他觉得这诏书很搞笑，拿着草稿给同事（卢翰、刘从一）瞧：“卢杞这家伙搞得天下混乱，銮驾西迁，海内疮痍，怎么这么快就升了？”他的表情一下严肃起来，“相公们，你们该上奏反对才是啊！”

卢翰懊恼道：“反对有什么用？这是皇上的意思！”无奈，只能负责起草的袁高不能越俎代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地上谏去，写好制书，本该当朝宣旨了，却在堂上捏着不肯下来，不要命地上奏道：“陛下，卢杞穷凶极恶，万众痛恨，六军日日夜夜想生吞活剥了他，如何能再度启用？”

上朝的没有翰林学士，一帮大臣，也都怕日后满门遭难不敢说话。倒是一帮补阙小官（陈京、赵需等人），舍得一身剐，敢把卢杞拉下马。纷纷上奏：“卢杞擅权多年，百司失序，天地神明，华夏同唾，蛮夷同弃。倘若又让他为相，必失万姓之心！”袁高趁热打铁，揭露卢杞罪状。

想害我的人？李适非要保护卢杞，他显得很无奈：“可卢杞已经碰到大赦了！”

袁高大声道：“大赦只是原谅他的罪过，原谅了罪过就是平民，他这样的不能再当刺史了！”

陈京：“卢杞执政，百官日日夜夜犹如刀刃在颈，今日复用，奸党必然蓬勃，天下必然再乱！”

李适冷冷地瞧着这帮小官，这群人，就靠抨击名人增加自己的知名度，颠倒黑白还上瘾是吧？当庭勃然大怒，忿然作色，冲众人发起火来，吓得补阙们一个个退了下去。准备上谏的见李适的臭脾气又上来了，怕再说话会死，也不敢多说。可是，陈京来了，他扭头看着面露惧色的谏官：“赵需，你们别退下，这是国家大事，我等吃着天下人的俸禄，就该为天下以死相争！”

李适没了脾气，一群人又开始开骂，而当皇帝的是绝不可以轻易在别人上谏的时候退朝的。李适让步了，次日召宰相入见，开口问：“朕给卢杞小州刺史当，行吗？”宰相一阵沉默，李勉上前禀奏：“陛下要给就给，不必在乎天下人的死活！”

一张口又是反对，李适摆摆手：“好了，我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吧！”世界上最痛苦的事就是，明明你知道自己可能没错，却还要装作诚心地接受别人的谏言。李适就是这么认为的，就这样，卢杞也别当刺史了，他当上了澧州别驾。那一日，李适召来袁高：“朕后来慢慢想爱卿所言，爱卿说得对！”

李适对李泌说：“朕已经许了袁高！”

“连日来，外人都在偷偷议论呢。”

“议论什么？”

“前几日大街上都把陛下比作桓、灵（东汉桓帝和灵帝，昏君），现在陛下所做，比尧、舜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李适汗，原来大家以前都这么想我的啊？不过，李适至今依然没察觉出卢杞的奸诈，后来有一天他问李勉：“你们都说卢杞奸诈，朕诚然没有觉察出来啊！”李勉：“能觉察出来，那就不是巨奸了！”害人者，以人不察觉为最狠毒，还要对你感恩戴德，此为害人之最高境界。

卢杞气死了，死时的职务是澧州别驾，享受天下唾骂和李适嚎哭三天的待遇。取代他当上李适参谋的，是名满天下的山中宰相李泌。先来瞧瞧在河中造反的李怀光，经过李泌的算计，他正如李泌先生所言，每日胆颤心惊。李怀光最近整天都窝在床上不知道要干啥，盯着前方，一盯好几个小时。

李怀光不是思考者，想不通为啥河朔将士忽然都不想听他的了。为了扬威，他杀了都虞候吕鸣岳全家，又牵引余党，找出他觉得有跟自己对着干嫌疑的幕僚高郢、李鄘等人，全体集合，点名批评。可惜该方法相当的不奏效，反倒激怒了所有挨骂的幕僚，被幕僚上谏臭骂了一顿，而李怀光又不能杀人，免得真的孤立无援。

李怀光很伤心，为了扬威，又把骂过他的幕僚关起来。为鼓舞士气，他出兵宝鼎（山西汾阴）挑战马燧大军，被马燧撵到了陶城（山西永济），丢了一万多人，教训惨痛。李怀光此举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不仅是惨败，而且还启发了马燧，马燧分出一半兵马给浑瑊，两位分领官军，两下里进逼河中。

李怀光又主动出击，挨揍一顿，回撤，属下纷纷投降。

此时，韩游瑰也参与到了征讨李怀光的阵列，打下朝邑，断了去路。李怀光选择继续奋斗，令大将阎晏正领兵出击官军，忽然，士兵指着前方高呼：“前头不是我们的父兄就是我们的子弟，如何刀戈相见？”“不去！”“不去！”李怀光又开始发愣，他知道，所有人都在闹，是因为都知道跟他混没有好下场，与其被乱兵砍死，不如做个计划。于是，他上书归国，聚敛财货，修饰车马，遣使入贡。

目前正如李泌所说，关中连年饥荒，去年还发生了严重的蝗灾。后果严重，蝗虫吃光了草皮不说，连无辜的树皮都不放过。粮草稀缺，韩滉运来的只够支持一阵的，究竟打还是不打，众人议论纷然。主张打的，往往被主张不打的人反驳得无话可说：“你有粮食吗？你有辎重吗？你有力气吗？你有资金吗？你有夏衣吗？”

好吧，本人补充一句，李适刚刚下旨给河中（虽然造反，但还属于编制）和其他军队都发了夏衣，至于这个吃的，大家先喝汤，喝汤管饱！很可怜，是不是？反战派占了上风，主战派的李晟，认为绝不能赦免李怀光，理由如下：

第一，河中距长安太近，三百里，一旦发飙，长安如何抵御？

第二，如果赦了他，是不是一定得归还他的晋州、绛州等地，其余有功将领（康日知、浑瑊）还都没地方安置，他这样的如何能有？

第三，打了一年，现在兵力刚刚充沛，却忽然赦免一个逆贼，如今西有吐蕃，北有回纥，南有淮西，一个个都等着瞧热闹呢，不是说陛下你不施恩德，实在是一旦服了软，怕他们心生轻蔑！

第四，赦免了李怀光，则朔方将士都应该论功行赏，如今府库空虚，给赏赐不多，灭了李怀光才有东西，否则又得出事！

第五，解河中之围，罢诸道兵马，又没东西可以赏赐，我方军士必然起怨。且李怀光军中根本就没什么大将，怕他作甚？

我相信，李怀光一定很着急，所以他想出了拯救自己的办法——搬救兵。

找谁？谁都不靠谱！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

田悦被自己的侄子田绪给捅死了，死得相当惨，而田绪继承祖业，还娶了代宗皇帝的女儿，他会跟李怀光并肩作战，那简直就是脑子进水了！王武俊和李抱真结拜了兄弟，两人曾发生过感情故事，故而比亲兄弟还亲，有句话说得好，亲兄弟明算账，那么，李怀光和他不是亲兄弟，就得拿计算器算账，王武俊不会帮他。

找朱滔？更不靠谱，不说天各一方（缁青李纳也不会帮李怀光惹一屁股麻烦），也不说朱滔人品差劲，连亲哥哥都不在意，单说他那小心眼儿，被人撵到范阳后，整天哀怨，最后哀怨死了，范阳也太平了，可见朱滔很没出息，也同时说明了李怀光的孤立无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