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接下来，还有很多让朱泚有些心寒的事。
他一直挺欣赏的樊系，为他撰完册文，随即服毒自杀。他一直挺佩服的大理卿蒋沇，奔赴行在，半路被贼兵扣留，朱泚指望他能在自己这里做官，蒋沇却绝食称病，潜窜逃跑去了。朱泚很多时候都在想，难道想要收拢人心，真的就这么难吗？朱泚和安禄山、史思明是不一样的，他们两个人，只知道杀人，靠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人支撑这么一个庞大的机构，完全不足以成事，朱泚则不同。
李希烈已经拿下了襄城，哥舒曜早就没了军粮，领军回撤到了洛阳。但目前，奉天才是最关键的地方，这里虽然有不少人，但甲兵却很少。就在这时，右龙武将军李观领着千把个卫兵跑到了奉天，李适又亲自下榜招募，几日内集合五千兵马。更值得高兴的是，从了朱泚的姚令言麾下，有兵马使冯河清、判官姚况，两个人听姚令言说皇帝西巡讲话去了，集合将士，放开嗓子大哭一场，满腔愤怒地指天为誓，忠肝义胆一番后，运着原本该是朱泚的甲兵、器械，连夜跑到了奉天。奉天城内，从此人心安定，满街道甲兵，严阵以待。李适下诏，以冯河清为四镇、北庭行营、泾原节度使，姚况为行军司马。
李适做的是对的，李适做的一直都挺好，只是他想不明白，怎么就乱套了呢？一定是自己有哪里做的不好，一定是。李适没日没夜地想这自己犯下的错误，不久后，右仆射、同平章事崔宁逃到了奉天城，李适兴奋了起来。崔宁看见李适，这位鞠躬尽瘁、憔悴惶恐的帝王，似乎还是没能弄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退下后，崔宁跟自己亲近的几个人说：“主上英明威武，从谏如流，就是被那个卢杞害的，以至于此！”崔宁说的没错，就是卢杞，欺上压下，无恶不作。
崔宁没做错，在皇帝还没觉察出任何状况的时候，状告卢杞等于即兴自杀。但他还是做错了一件事，不该把怨气说给自己的朋友听。要知道，官场鱼龙混杂，小小一句话，就有可能让所谓的“朋友”出卖，而崔宁身边的朋友，也不外乎这种情况。有人把原话递给了卢杞，卢杞露出一脸吓人的表情：崔宁，我可没的罪过你吧？你要死了，你不能怨我，是你先惹的我。
奸臣害人，通常不亲自动手，和李林甫那一帮人一样，他找到了曾经和崔宁有过交情，但并不亲近的王翃。卢杞交代王翃，你只需要在皇上面前说这么一句话就可以了：“臣和崔宁是一起出城的，走两步他就下马尿尿，最后臣先来了，他却现在才来！（臣与宁俱出京城，宁数下马便液，久之不至，有顾望意。）”更变态的是，不知道卢杞怎么能推算得那么准，朱泚是个喜欢赏识才俊的人，所以为了笼络人心，不管你在不在长安，他都给你一个官职的名头。很不幸的是，崔宁就被朱泚封了官，而且是极为重要的官职——中书令。卢杞认为，这两项罪证已经很明显了，但还不足以让李适杀了崔宁。他让人伪造了一封信，收信人，朱泚，发信人，崔宁。
崔宁死了，被李适骗去幕下，让两个长得牛一般的太监缢杀了。这下轮到崔宁想不明白了，但他应该知道，李适又让人耍了，耍他的人，一定不是别人。崔宁死后，奉天满城大惊，大家紧张地瞧着一直对政事心怀不满的翰林学士陆贽。如果不出意外，以陆贽这种小小的身份，他若是敢揭发卢杞，不出几天，他就会被埋在土里。这几天，李适老是召陆贽问天下事，往往自责，陆贽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今日大患，都是群臣们的罪过！”李适摇摇头：“也是天命，不能只怪人。”
退下后，陆贽又不知道好歹地上书议事，仿佛他最懂一样。朱泚大军已经逼近奉天，浩浩荡荡，连绵不绝。邠宁留后韩游瑰、庆州刺史论惟明、监军翟文秀，收到了李适的诏书，需要领兵三千，堵在便桥，卡住朱泚前进的道路。只是，当他们在醴泉（关中平原西北部）碰见朱泚大军的时候，他们知道，一切都已经晚了。官军意见出现了分歧，韩游瑰认为，应该立刻回援奉天，而翟文秀认为，我若回奉天，贼兵必然尾随未来，不如留在此间，贼兵来打，可与奉天前后夹击！
韩游瑰认为，看似滴水不漏的分析，其实还是有漏水的地方，比方说，“与奉天前后夹击”，奉天自保都难，甲兵不多，如何能从背后捅朱泚一刀？再者，朱泚财货多，官军财货少，别以为参军就是为了报国，那是童话故事才会有的说法，等朱泚拿钱引诱，我可阻止不了这帮部下。终于，大军回撤到了奉天，朱泚果然尾随而至。奉天军和朱泚，一个守，一个攻，双方的劲头基本扯平了。
朱泚在奉天城外遭到了打击，打击他的，除了韩游瑰，还有一个名叫浑瑊的大将。朱泚人马众多，几度都快攻破城池了，大门被砸开。一般的，到了这个镜头，战斗已经结束了，大唐王朝就此终止。可是，杀进城门的贼兵，却被浑瑊安排的陌刀砍了回去。然而吊桥拉起，没有退路，于是在门洞下奋斗，此时，浑瑊旗下的精锐，推出一车又一车的柴草，堵住了贼兵的来路。这不是一般的柴草，这是燃烧着熊熊大火的柴草，所以要节哀顺变，因为贼兵成了骨灰。
朱泚撤退后，在城东三里的地方驻扎了下来，为了证明自己人数多，到了夜里，他让人点火玩，满原野都是他的火光，星星点点，灿如苍穹。当然了，这是朱泚的人下去拆人家的茅屋弄起来的燃烧材料，另外，他还砸毁了西明寺，用寺院的椽木造冲梯和其他工程器械。朱泚起先并不知道，西明寺的木材是非常干的，等他来攻城，韩游瑰等人一律用火烧他，双方不分胜负。
由于朱泚的人数众多，所以他决定兵分三路，分别打击奉天的东、西、南三面，但就是这样，还是被浑瑊给击退了。打仗打的就是心理战，刚开始就成功的攻城，基本上是很少见的。所以，第二天，朱泚发动了再攻，唐廷将军高重捷与朱泚手下大将李日月战于梁山之隅，大破李日月。高重捷身先士卒，乘胜逐北，杀得李日月狼狈不堪。可当他深入敌区的时候，却被李日月安排的伏兵活捉了。高重捷麾下十几名士兵，见他被劫，怒目切齿，发狂一般，不要命地追来，想要夺下将军。被杀得只能撤退的贼兵眼见就要坏事，却又不能不拿对方大将回去，无奈之下，只能一刀砍了高重捷，断绝追兵的幻想。可是，令他们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即便是砍死了高重捷，对方恶狼一般，不计后果、不求活路地继续前进，谁都不知道他们究竟有多么愤怒，对这位将军又有多少爱戴，被连砍一片之后，贼兵被吓坏了。他紧急商议，最后，只能操起刀砍掉高重捷的头，将尸体丢下，抱着高重捷的头火速撤退了。
李适见到了被夺回来的高重捷，没有头，他大哭一场，结草做成头颅厚葬，追赠司空。与此同时，高重捷的头被摆在了朱泚面前。朱泚脸色异常难看，哇哇哭了起来，喊着“忠臣也”三字，束蒲为身地厚葬了。
朱泚麾下骁将李日月，最终页战死在了奉天城下，朱泚派人把他的尸首送回长安厚葬。可是，这个出身奚族的李日月死后，他的母亲竟然没有哭。她望着李日月的尸体，骂道：“奚奴！国家何曾负过你，你却反了！你死得算晚的了！”在唐朝，不论哪族，谁人，总会碰见这样的母亲。她们深明大义，却只能在一番杀伐过后扼腕叹息。一番战乱过后，灵武留后杜希全、盐州刺史戴休颜、夏州刺史时常春，与渭北节度使李建徽会合，合并万人，准备入援奉天。
但眼下有个问题，那就是要帮奉天，大部队该选择走哪条路。关播、浑瑊认为：“漠谷道狭窄险隘，怕中了贼军的埋伏。不如从乾陵北路穿过，顺着柏城而行，在城东北的鸡子堆驻军，和贼兵遥遥相望，与奉天形成掎角之势。”这个建议，没人反对，但最终遭到了卢杞的反对。卢杞似乎很心疼陵寝，态度义正言辞：“漠谷路虽然狭窄艰险，但这条路非常近，如果被贼兵打了，奉天出兵接应不就行了？如果从乾陵走，臣怕惊动了陵寝！”浑瑊：“自从朱泚围城，乾陵的树早就被他砍光了，也不缺这一次我们路过！现在城中情况紧急，诸道救兵都没来，就指望他们来，却还要走一条险路！”
卢杞愤然作色，狰狞起来：“陛下行军，怎么可以跟贼逆相提并论！如果让他们走乾陵，那是自己人看不起自己人！”在李适眼里，卢杞的愤怒是忠义一般的愤怒，是的，我们这么做，虽然笨，但正义是靠在我们这一边的。不得不说，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坚持礼仪是非常难得的，如果全军覆没了，兵败如山倒，谁还拿你当皇帝，都拿你当李毅。李适感动地看着卢杞：忠言逆耳啊兄弟！
大军真的从漠谷路进发了，大将们莫名其妙，像这种险要的地带，谁会想出来可以当路走的？也不多管了，执行命令，加强防备。最后，守株待兔的朱泚用弓弩、巨石和其他可以一下砸死很多人的东西的猛烈轰击下，大部队死了无数人。得到消息的奉天城出兵接应，被依然守株待兔堵在前路的朱泚军死死挡住了，还被杀回了城中。四军没能进入奉天，因为他们溃散到了邠州。打了一场由卢杞大人送的大胜仗，朱泚很高兴，把营帐挪到了乾陵上，乾陵地势，可以俯瞰全城。卢大人也用不着装孝敬了，可惜卢大人的脸皮非但和别人眼色不一样，厚度也超过了一般人的想象，三下五除二，便正大光明地再次以分析家的身姿站在了百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