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建中四年(公元783年)正月,戊戌,左龙武大将军哥舒曜(哥舒翰之子)将凤翔、邠宁、泾原、奉天、好畤行营兵万余人征讨李希烈,又诏诸道兵马共讨。哥舒曜行至郏城,遇李希烈前锋将陈利贞,击破之。
三月,戊寅,江西节度使曹王皋大败李希烈大将韩霜露于黄梅,斩之。
辛卯,拔黄州。
随后,淮宁都虞侯周曾、镇遏兵马使王玢、押牙姚憺、韦清(以上都是李希烈的人)秘密与李勉密谋。李希烈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困窘场面,内部细作的计划是,周曾等人正赶上李希烈派三万大军猛攻唐朝大将哥舒曜,于是扭头向李希烈杀去,身在大营的王玢、姚憺和韦清,是周曾的内应。如果进展顺利,将要奉颜真卿为节度使……但进展相当不顺利,因为周曾、王玢、姚憺都被李希烈杀了,唯有韦清活了下来。这还得感谢周曾等人嘴巴严实,互相不揭发,韦清找了个机会就跑了。一场原本轰轰烈烈的杀贼行动,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关于李希烈同志的现场秀。李希烈上书一封,表示先前所有罪过都是周曾的错,连颜真卿被扣留也是他的错,臣李希烈诚心悔过,等待朱滔救援!
当然,李希烈在上书中没说最后一句,他把颜真卿软禁在龙兴寺。等荆南节度使张伯仪领着官军来看的时候,李希烈出兵大战,官军惨败而归,张伯仪丢了旌节,单身脱困,其余人马全部被杀,而旌节被李希烈捡到了。李希烈很开心,拿着旌节,提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脑袋,来到了颜真卿面前。
“看看吧,死心眼儿!”颜真卿知道一定是官军惨败,于是号哭投地,昏厥了过去。等再醒来的时候,他不再和李希烈的人交谈,一直闭口不言。
朝廷方面也渐渐被李希烈、朱滔、王武俊、田悦、李纳等各地藩镇搅扰得疲惫不堪。首先让大家过上苦日子的,是在京城招募猛士的神策军使白志贞(兼职京城召募使)。为了凑人数,他请求先前诸位曾经当过节度、观察、都团练使的人,不问他们的存在或者不存在,勒令所有子弟领着奴仆,自备装备前来从军。
当然喽,你自备武装从军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朝廷可以考虑授以五品官。如果李渊在世,指不定会被这种学自己学跑偏了的做法气糊涂。
比这更过分的还有,那就是“税间架、除陌钱”。所谓“税间架”,跟按照房产数量计算税收差不多一个概念。每两架为一间(一边事堂屋,一边是偏房,这算是一间屋子),屋子多的纳税两千,屋子中等多的纳税一千,屋子少的纳税五百。官吏入屋计算,实地勘察,光棍儿也得交五百钱(差不多可以去死了),普通人家都有好几间屋,就得交十贯二十贯,有的人家当年年轻不懂事,家里穷,但盖屋很卖力,于是盖了很多房子,房子小巧玲珑,多达百间,成了纳税大户(出钱动辄数百缗)。
有规定,如敢匿一间,杖六十,有举报者,奖赏五十贯。照这架势,没屋的还得给他纳裤衩,就差狗窝没纳税了。
所谓“除陌钱”,是指,无论是公家还是私人做买卖,每一贯(一千文)都要拿出五十钱来交公,其他物品,一律以文钱为准。按照规矩,依然规定如敢于隐藏交易的事实,则挨打六十大板,罚款两千文,奖赏告密者十贯钱,赏钱从被告者身上出。这是一种和丈量房屋收取住房费用的税收形式是一样一样的,属于能够顿时缓解财政赤字的税收形式。在老百姓看来,当朝很让人失望,没有感受到创新型社会,只感受到了创新型税收。一时间,怨声载道,远近哀苦。而之所以有司拿关中百姓当刷卡机,不是因为关中人好欺负,而是因为李希烈不好欺负,军队暂时打不过李希烈,而李希烈又霸占了南通的道路,南方财富进不来,北方使者过不去,只能从这一片神奇的地方继续割肉。
卢杞当朝,上糊弄李适,下鱼肉百姓,害了颜真卿后,他又害了大有名望的李揆,李亨曾经这样赞扬过李揆:“卿门地、人物、文学,皆当世第一。”故而人称“三绝”,而李揆又是个忧国忧民的人,所以他就该死。颜真卿去李希烈那里死,这个李揆,也快八十岁了,可以出使吐蕃,去高原反应反应。李适也曾疑惑,你说让这么一个一代重臣他老人家去吐蕃高原,岂不是太苦了?卢杞是这么说的:“李揆这样大年纪的人都能去,以后派哪个六七十岁的去,他们谁都不敢推辞自己年纪大了!”
李揆去了吐蕃,吐蕃酋长张口就问:“听说大唐第一人李揆是你,是不是?”看样子,吐蕃也想学李希烈,把人物给留住,为我所用。李揆冷冷笑道:“他是个人物,如何肯来,我才不是!”就这样,李揆出使完毕,下了高原,当即就气绝身亡了。而身在朝廷的卢杞,表面上装得一脸苦逼相,实际上内心早就乐开了花。连颜真卿和李揆这样的人,都被卢鬼子害了,其他人就更不敢说话了。
但一直以来,我们的世界,从不缺敢于在老虎嘴边拔毛的人,敢这么做且能垂名青史的,一定不是凡人,凡人只会在一边围观颤抖。有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在李适当太子的时候就曾经上奏,要求朝廷驾驭权柄,分散大将财权,加强关中武备,稳定人心。等李适登基,便立即召他为翰林学士。在这个位置上,他还是尽情捅词儿,指责,因为李适的不信任,致使朱滔、李希烈接连不断造反。他给李适指出了一条明路,那些派遣出去的神策六军李晟等人的节将子弟,基本上属于无用人群,打仗不能是“重在参与”,他们去了怨声载道,召回欢天喜地,所以赶紧让他们回来,别吃着粮食不办事。另外,明里下敕,泾、陇、邠,宁等州,严备封守,口头上却说不再发兵,让百姓安居乐业。最重要的,是罢了京畿州县间架等杂税,人心稳当了,国家固然安定。
说这些话的人,名叫陆贽,字敬舆,苏州嘉兴人,大历八年(公元773年)的进士。李适没有看走眼,在未来,这个人还会继续与奸臣死磕到底,而且主持文学,提拔后进,广开言路。他主持的进士科举,在其中一场中诞生了无数奇才。韩愈、欧阳詹、李观……共八人登第,时称“龙虎榜”,誉为“天下第一”。
王夫之曾经这么议论:“唐室为之再安,皆敬舆悟主之功也!(唐朝能够再次转危为安,全都是陆敬舆的功劳!)”可见,现在还年轻的陆贽被李适看中,那也是非常应该的。但让陆贽郁闷的是,在他的长篇大论,字字珠玑的炮轰之下,李适却并没有采取其中任何一条意见。李适认为,他的建议的确好,但眼下这种情况,是随便说说就能做到的吗?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陆贽的上书没有被采纳。
于是,在战场上,神策军李晟和他所率领的旧使子弟们的效果就出现了。
李晟是一个热爱进取的人,现在他正谋取涿、莫二州,目的是断绝幽州和魏州之间来往沟通的道路。他和一帮人,将朱滔旗下易州刺史郑景济团团围在了清苑,一围就围了一个多月,死活打不下来。
李晟很有能耐,当初也是王忠嗣选中了他,号称“万人敌”,武艺非凡,也适合当将军。只是正如陆贽所说的,六军的构成乃是世界罕见的自备武装、高官子弟,想要打赢一场仗,那还得问问朱滔兄睡没睡着。然而朱滔是不会在打仗的时候睡觉的,眼见属下被困,于是令人留守,亲自率领一万五千骑兵杀入清苑,将李晟击溃。这一仗下来,没能沾反军一丁点儿光,反倒被朱滔沾了大便宜。
李晟退守易州(河北易县),被气得大病一场,大军无主,只能继续退缩到定州(河北保定)。而滔哥取得了清苑大捷,觉得自己很牛,在这种打鸡血的状态下,他接见了王武俊同志派来的使者。王武俊先生,之所以专门派使者来见朱滔,那是因为当初情况紧急,朱滔让他退守魏桥,可等清苑大捷后,这家伙观望不退,继续留在了瀛州(河北河间)。来见朱滔的使者,官位给事中,名曰宋端。
宋端书生,读书一目十行,是个总认为自己很牛的人物。来到同样认为自己很牛的朱滔面前,这俩人的仇恨开始了。首先是宋端同学言辞不逊,然后是朱滔的愤怒:“回去告诉你们的大王!我朱滔最近身体不舒服(热疾,即中暑),所以暂时不南回,两位大王以为我是贪图什么?我为了救魏博,叛了君上,抛了长兄,已经这么不要脸了,要是两位大王还这么怀疑,他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宋端悻悻地点着头,说走就走,回到王武俊军营,把朱滔的话添油加醋地叙述了一遍。王武俊本来就因为上次的事生朱滔的气,这次他还拧上了!宋端的语气很到位,气得王武俊咬牙跺脚,但为了前途,他还得忍住火气去找马寔(朱滔的亲信),跟他解释解释。老马带着王武俊另派的使者,又跑回去跟朱滔解释:“赵王知道宋端无礼,已经骂了他一顿了,赵王也没其他意思!”朱滔见对方都赔礼道歉了,也就乐呵呵地捎信解释恩怨,嗨,无所谓的事儿,淡定,淡定。
但王武俊却淡定不了,行啊,朱滔,好啊,朱滔,你每次都让别人撤退,你自己往前搜刮财货霸占土地,你以为我们真把你当盟主了?我还告诉你,你他妈别跟我来这套!走着瞧,总有一天我让你爬着来见我!
王武俊同学,生气归生气,也不至于恨朱滔恨那么狠。到了秋天,朝廷派出了豪华阵容大将刘德言、宣武将唐汉臣等人,率领大军,与淮宁大将李克诚大战。然后,官军惨败而归,原因是他们领的是神策军,而神策军是一帮富二代当小领袖的。在这种情况下,唐汉臣还领着一万兵马去救襄城。有人提出,与其营救襄城,不如突袭许州,许州被困,襄城之围自然就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