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李栖筠神色不屈,新官上任三把火:
第一,状告徐浩,因为华原尉陈怤曾说是徐浩提拔的他(现在成了长安尉),而他连基本的治安知识都不懂,并且经过李大人的仔细勘察,徐浩同志的账户有数十万(珍宝,不是人民币)转到了元载账户上了。
第二,状告杜济,理由基本同上。
第三,状告薛邕,理由基本同上。
李栖筠先生的动作有点儿太大了,这三人即便真的犯法,可他们都是元载的人,连李豫都不敢动他们。可李栖筠似乎很确信,说来也巧,当天晚上正好赶上月食,李栖筠上奏:“月食修刑,今日欺蒙苍天的人还没伏法,老天在警告陛下。”一直犹豫不决的李豫下定决心,包括陈怤在内的四人,全部遭到了他的贬谪。
壮哉!李栖筠!
元载有点慌神了,朝廷风气转好,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然而转眼,元载又花儿逢春一样,欣欣向荣起来。李豫这个人,怎么说呢,我和李栖筠都对他抱有极大的期待,可是他虽然有手段,但让他惩恶扬善,他总是有太多借口不去做,也总有理由拖到最后去做。李栖筠已经出现在了朝廷,下一步理应是任用他这个办事快刀斩乱麻的人当宰相,在此之前,李豫已经削去了元载一部分职权。到这份儿上,李豫又犹豫了,他真应该改姓“犹”。 李栖筠辛辛苦苦为除奸做准备,每次行动,都因为李豫的彷徨而流产。
李豫是个心软的人,不仅是对元载。他完全没有了年轻时候的果断,我认为,每一个身居高位,并且不想突然退休的人,都会变得优柔寡断。而我们高大威猛的李栖筠同志,是个直肠子,他有个很与众不同的毛病,那就是喜欢别人攻击自己的缺点,当别人骂他的时候,他一改往日冷酷的面容,居然憨态可掬,连连夸赞骂他的人,由于喜欢夸奖别人,他的声望尤其高。
李栖筠没当上宰相,因为他死了,死于心烦意乱。
杀死李栖筠的不是别人,就是楚楚可怜的李豫。李栖筠一直希望李豫做事能果断一点,却没想到让他半点事儿比登天还难。最终,李栖筠因为受不了李豫,忧郁而卒,享年五十八岁。在此期间,让我们一起欣赏一下李豫同志对待回纥使者的态度,并由此深刻理解李栖筠被气死的可能性:
一、
案件缘由:大历七年(公元772年)正月二十二日,回纥使者冲出鸿胪寺,跑到长安大街上抢劫,剽掠妇女。京兆官员禁止,回纥使者一怒之下,打得官吏生活不能自理,为了泄恨,领着三百铁骑进犯金光门、朱雀门。
处理办法:李豫派太监下去宣慰,回纥恨恨作罢。
二、
案件缘由:大历七年(公元772年)七月十四日,回纥使者又重出鸿胪寺,杀入长安府,强行逼迫长安令邵说至光门街,当街殴打,并夺走邵说的马匹,扬长而去。
处理办法:装不知道。
三、
案件缘由:大历八年(公元773年),回纥又求“和市”,所谓“和市”,是指回纥用他们的一匹马换唐朝的四十匹绢,而他们的马,都是他们不用的弱马、瘦马,这种被李豫和回纥认为“相当公平”的贸易,每回都有数万订单,而回纥待遣和下回贸易的商务部人员络绎不绝,鸿胪寺成了回纥的天下。
处理办法:就按回纥说的办(上欲悦其意,命尽市之),回纥满载而归,拉走一千多车财宝。
四、
案件缘由:大历九年(公元774年)九月初六,大白天,回纥使者擅出鸿胪寺,当街杀人取乐,被京兆官吏捉拿归案。
处理办法:下诏释放,宣布无罪。
五、
案件缘由:大历十年(公元775年)九月十七日,大白天,回纥使者冲出鸿胪寺,当街杀人取乐,有人腹部被捅,众目睽睽之下肠子流了出来,有司立刻捉拿凶手归案,押赴万年狱。回纥人赤心闻讯大怒,提着砍刀冲入县府,砍伤狱卒,劫囚而去。
处理办法:装没事儿。
李豫的忍气吞声,让一位足以成事的大臣死亡,他很伤心。元载却在庆祝李栖筠之死,和他一起喝酒庆祝的人,是当时大名鼎鼎的文学家王缙。
这是个很让李豫伤心的人物,也是一个很让人看不懂的人物。王缙,字夏卿,河中人。曾经是神童,长大是名士,文辞清丽,诗风清雅。他之所以被李豫看重,主要是因为他喜欢佛法,可以在李豫跟前和一帮老和尚一起念经,而且,在天下人的传闻中,王缙是个很友悌的人。
王缙的确很友悌,亲哥王维,安史之乱的时候,身陷贼区,接受伪命,当了多半年的燕官。安史之乱后,官司开始讨论那些本没有什么危险却依然在伪朝上任的官员,王维光荣入选。
当年的王缙是很有功的,因为他跟着李光弼讨贼,深谋远虑,为人敬重。为了救哥哥,他长跪不起,并以自己的全部官职为王维赎罪。后来李光弼死在徐州,王缙顺利接班,像这样友悌仁爱,还精通佛法的一个人,自然会再三谦让,辞去侍中职位,只担任上柱国和东都留守。
太原旧将多人,仗着有功胡作非为,王缙到任,当日召集全部斩首,因此名声大振。王缙当上宰相后,跟元载的关系,也不是纯依附的关系。元载自称“才贯古今”,可他不知道,这个新上任的王缙,比他老人家还霸气。王缙在政治上不敢跟元载抗衡,就在才气上较劲,经常突然蹦出来一句骂娘的话,将元载的文章骂得体无完肤。不仅如此,王缙同志还习惯性地侮辱他人的人格,但凡有南方人在他面前论事,他总会吐出:“你是南方人,你懂个屁!”之类的话。
王缙和那个喜欢造佛寺的杜鸿渐关系很好,他自己也从不吃荤腥,表面功夫做得非常好。老婆李氏死后,王缙同志开辟府院中一大块地方造了一座寺庙为她追福,美其名曰“宝应寺”,配了三十名僧人,每日给媳妇超度。当然,既然跟了元载,那就得学会搂钱,宝应寺没香火钱,王缙想出来个奇招。节度观察使入朝,王缙一定会请人家到他新造的“宝应寺”烧香,小铜碗一敲,干净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交钱!迫于王缙的淫威,来烧香的没有不交钱孝敬的,而王缙兄却认为他这是为弘扬佛法做了一件大好事。
自从李豫同学向元载、杜鸿渐和王缙几个铁杆伪佛门中人请教了因果报应后,王缙做好事的几率一下增大的好几倍。京畿本来良田好地就没剩下多少,全让王缙抢来造了寺院。那帮主持,一个个拿搜刮来的钱财吃喝嫖赌,奸状一次次败露,也没能阻挡得了李豫同学一心向佛的坚定信念。人们通常认为,这种劳民伤财的举动,就是从王缙身上开始的。(其伤教之源始于缙也)
王缙这人,表面鄙视元载,实则所做的所有事都不敢得罪他,他是依附元载的,因此,他在黄门侍郎、同平章事的位置上坐得还算稳当。明代园林大师计成《园冶》上,写过这么一段话:“看山上个篮舆,问水拖条枥杖;斜飞堞雉,横跨长虹;不羡摩诘辋川,何数季伦金谷。”其实,在我看来,王维的兄弟们是非常有情调的,里头的“摩诘辋川”,说的就是王维死前上表,要求把自己的辋川别业改造成寺院的典故。
这也许误导了脑筋够用但心智不够用的王缙同学,王维死后,王缙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建造寺院,并以此发财。王缙的弟弟、妹妹(也就是王维的弟弟、妹妹),家里都成了尼姑和僧人来往的地方,当然了,辋川别业也没有丝毫清净气息,数钱的声音取代了梵音,歹心淹没了良心。元载的媳妇王氏,儿子元伯和、元仲武也参与贪赃,几个人经常数钱数到手抽筋。一直对非法的事抱宽大为怀态度的李豫,也终于被王缙和元载肆无忌惮的行为激怒了。
这是大历十二年(公元777年)的春天,鸟语花香的,李豫就跟一只小鸟一样,左瞧瞧,右看看,很失望,相当失望,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值得他信任。事情越来越紧迫,因为犯了众怒,众人合伙状告元载、王缙,理由并不是贪污受贿,而是能触动皇权的那件事——他们在夜里头拼凑图谶,意图谋反。事情到了这地步,真的没办法,李豫找到了他的亲舅舅,左金吾大将军吴凑。
吴凑是个还算凑合的人,论文化大概没有,但论暴力,他很有手段。那日,李豫在延英殿开会,忽然下令,让人把元载、王缙抓到政事堂,收元仲武和卓英倩等人关入大狱。吏部尚书刘晏、御史大夫李涵几个和这俩人苦大仇深的官员参与了拷问,由于拷问得太严厉,两位仁兄直接供出了另外一件事。
事关重大,元载、王缙的魔爪,已经伸向了禁中,简单来说,这种事儿不能随便让外人知晓。所以李豫又让太监去审,两人服罪。李豫办事,瞬间变得干净、麻利、快,先让人把左卫将军、知内侍省事董秀棒打致死,随后御赐元载同志在万年县府自尽。大概是得罪的人太多了,元载在这里遭遇到了生平最惨痛的一次侮辱。
临死前,元载只有一个请求:“求求你们,让我死得干脆!”
主事者坏笑:“没问题,不过相公需要稍稍受点污秽,你别怪我啊!”边说着边脱了鞋,脱下恶臭的袜子塞到了元载嘴里(乃脱秽袜塞其口),熏得元载直流眼泪,随后被人一顿乱敲,活活敲死了。至于王缙,李豫本打算直接赐死,但许多人都赞同“法有首从”,主犯和胁从不应该受同等罪过,于是贬王缙为括州刺史,杀元载妻子王氏(唉,她是王忠嗣的女儿)及儿子元伯和、元仲武、元季能。
以下是李豫对元载同党的处理结果:
吏部侍郎杨炎,杀!
谏议大夫韩洄,杀!
谏议大夫包佶,杀!
起居舍人韩会,杀!
其余十余元载同党,杀、杀、杀、杀、杀!
李豫的亲舅舅吴凑痛哭流涕地为他们求情,于是,慈悲为怀的李豫又改变了上面文字的关键字符:
吏部侍郎杨炎,贬!
谏议大夫韩洄,贬!
谏议大夫包佶,贬!
起居舍人韩会,贬!
其余十余元载同党,贬、贬、贬、贬、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