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灭鱼朝恩，元载有大功，李豫很信任他。元载读书万卷，如今却跟着了魔似的，除了不如鱼朝恩胖，其他方面有过之而无不及。就拿自恋来说，元大人就超过了鱼大人。鱼朝恩顶多给人讲课，夸夸自己“博古通今”而已，元载本就是书生出生，杀了鱼朝恩后，居然忘记了一切有关谦虚谨慎、人外有人的古训，自称“文韬武略，古今莫及”。这句话是元载的原话，本人没有给他篡改，他说的时候正在百官中间，因为他的的确确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从不脸红，绝不害臊。
元载弄权耍奸，奢侈无度，掌握三省，官员罢免，多数都得看他的脸色，以给钱多少计算。吏部侍郎杨绾，典选平允，生性介直，不依附元载，被元载调到了国子监，去当国子祭酒。岭南节度使徐浩，贪污受贿，奸佞小人，搜刮民财贿赂元载，当上了吏部侍郎。当然，这是元载一手安排的，把杨绾刷下，换上徐浩，不服者死。可是还真有不服的，元载的老丈人，大字不识一箩筐，办事差劲得要人命，从宣州跑来求官，元载嫌他经常惹麻烦，所以给河北方面写了一封信。
那丈人大喜，火速赶往幽州，半路上手痒，打开信封瞧。……额，信纸是白的，信纸是白的！
丈人大怒，在半道上急得跳舞，百爪挠心，但又十分想当官，于是跑到幽州院僚去找判官。判官见丈人，那是因为听说这丈人是元载介绍来的。又听说他拿着元载的书信，看了看信封，直接就震惊了。判官火速上告节度使，恭恭敬敬地接过元载的书信，找了个豪华的大箱子放信，又把大箱放在豪华舍馆供着。等那丈人在这里海吃海喝了数日，得了官位后，辞去，还收到了一千匹上好的丝绸当“孝敬”。元载的威名，实际上比这还厉害，跑到他家大院排队交钱买官的大有人在，元载的所有亲戚也都参与进来，因为元载大人太忙，没空搭理这些贿赂他的人。
元载的恶性很快被李豫知道了，偷偷单独召见他，语重心长地告诫。没想到元载同志不吃李豫那一套，两人谈话的时候，元先生展现了他强硬的一面。李豫开始有点儿讨厌元载了，可他知道，就算元载下去，躲在元载身后的，还会有其他人，那是一大群可怕的人，能一下颠覆江山，一口吞没皇帝的庞然大物。追随元载的人越多，这东西就越难拔除，元载显得很是轻松。
某日，他忽然上谏：“李泌老是与北军开宴会，也曾和鱼朝恩亲善，陛下当小心为妙啊！”李豫呵呵笑道：“北军是李泌的旧属，是朕让他去见亲故的。杀鱼朝恩这事，李泌也参与了密谋，他这人一般人看不懂，爱卿不要怀疑了。”然而元载抓住了难得的机会，领导党羽，对李泌展开了猖狂的进攻。李豫知道，以元载的实力，想要擅自对李泌来个突然袭击，然后在他面前报功，他也无能为力。
李豫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他找到李泌：“元载要害先生，朕先把你交给魏少游，等朕杀了元载，再把先生接回来！”这个魏少游，就是曾经不敢拿贾明观怎么样的人。在路嗣恭以前，他一直在江西当观察使，他的确怕元载，但他是个谦虚谨慎的人，喜欢室内装饰，做事规整，善于用人。李豫挺喜欢他，所以就安排李泌去当江西判官，嘱咐魏少游对他善加款待。元载很开心，因为李豫的做法，让他误以为是这个并不好骗的皇帝相信了自己的谎言。贪赃受贿，安插一帮废物当官也就罢了，还但凡能利国利民的贤者一律排挤，这就是元载，祸国殃民的元载，在祸国殃民的道路上，他越走越远。
元载是个奸臣，而成都司录李少良生平痛恨奸臣，李少良痛恨奸臣的原因是奸臣不肯用他。所以，对于一直不太开窍，一直被元载大人鄙视的李少良来说，这个曾经出身微寒，但现在权势熏天的元载是个很可恶的人。李少良有一点想得很明白，元载现在已经犯了众怒，而且皇帝也开始对他有了戒心，靠元载不如靠李豫，事情就这么简单。所以，李少良同学上书了，慷慨激昂地陈诉元载奸诈误国、贪赃枉法之事。
李豫很欣慰，看来直臣还是有的，少良，你如此申明大义，打压元载的事，你可以参与进来了！李少良被安置在了客省，一切都没问题，问题出在了“客省”二字身上。所谓客省，就是指唐朝中晚期为了接待藩镇和其他友邦的使者专门设置的司署，在吹牛和捅词儿方面，客省官员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而李少良同学，又十分擅长在别人面前吹牛。当友人韦颂来的时候，为了在气势上压住人家，少良兄从一开始就想着如何在朋友面前尽显其高贵典雅之素质，所以他把李豫和他的交情全说出来了。殿中侍御史陆珽也知道了李少良的故事，他没有选择继续和同僚吹牛，而是跑去见他一直想要巴结的元载大人。
元载听了李少良的小故事以后，雷霆万钧地跑到了李豫面前上奏一番。当然了，元先生是很不要脸的，李少良、韦颂、陆珽都被他出卖，送到御史台拷问。这三位仁兄，本来都是一帮嘴巴不严实的家伙，开始在御史台互相乱咬。最终，御史台的案件说明交到了李豫面前：“少良、颂、珽凶险比周，离间君臣！（这三人一样凶险，离间君臣关系）”李豫算是明白了，李少良最不是东西，而其余两个也不是什么好鸟，既出卖了他要对付元载的信息，又都曾巴结过这个人，还有比这事儿更恶心的么？
三人被押赴京兆受刑，挨了一顿孟青棒，杖打致死。因为李少良的无良，整件事情的获利者，只有元载一个人。
元载的内心很强大，这件事过后，他不仅没有丝毫的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卖官鬻爵。卖官其实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想要办成此事，第一要掌控吏部和兵部，第二要有足够的淫威来震慑百官。元载拥有第二条的素质，但第一条还不归他管。吏部和兵部怕引火烧身，对元载推荐的人有时会驳回，让元载备受打击。
为了方便自己，七月，元载同志上奏了，主要内容是：“凡六品及以下文、武官员受职，请令兵部、吏部不得阻拦！”元载的详细论述，必定让李豫觉得天花乱坠，最后竟然从了。也算是件好事，对求官者好，对元载也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只是过了些日子，李豫发现，他又上了元载的当了。元载还有个请求，说京官俸禄太多，强烈要求李豫压低京官工资，且说了个人均低保水平的薪水水平，他为什么这样做？原因自己想去。总之，元载才不担心自己的工资会连饭都吃不起，而秉性刚直、勤政廉洁的人，靠他新定的那不够塞牙缝儿的俸禄，一家人可以去喝西北风了。
和元载一起为相的，多半都是一些秉性刚强但阿附元载的人，如果李豫胆敢有什么过激的动作，下场可能比李显还惨。所以李豫一直暗查有志之士，终于有一天，他内出制书（所有人都不知道，连宰相都不知道此事，任命后直接上任），让沂西观察使李栖筠当上了御史大夫。
李栖筠，字贞一，话非常少，深谋远虑，身材高大，器宇轩昂。年轻的时候，李栖筠正处在全国人民热爱旅游的时代，但李栖筠却并不轻易和人交往，他写得一手好字，苍劲有力，作文犀利，所以懂点文化的人都特别喜欢他。安史之乱爆发后，群臣四散，李栖筠一人，率领七千兵马慷慨赴难。
能和李栖筠交上朋友的人不多，李岘是一个，封常清是一个。封常清受召的时候，极力推荐李栖筠摄监察御史，为行军司马。李岘曾推荐李栖筠当判官，主要审判那些曾经深陷贼区，当了贼官的官员。李栖筠推究详细，没冤枉任何一个被胁从的人，一时间誉满天下。安史之乱后，盗贼猖獗，李栖筠受命裁夺，剖析如流，吓坏了当时站在一旁围观的小吏们，连连惊呼其为“神明”。
李光弼很喜欢李栖筠，引为行军司马兼粮料使。
李栖筠为工部侍郎，砸毁贵戚河运收费站，夺回农用灌溉70%水利，百姓赖以为生，并一年多出二百万石粮食当做贡献。
元载注意到了这个魁梧高大的人，编造理由，将他挤兑成了常州刺史。常州大旱，死者满路，李栖筠疏浚河道，引水浇灌，当年即大获丰收。江洋大盗张度保横行西山数年，官军屡次征讨不成功，李栖筠到来，当即秘密搜捕支党，轻松搞定。随即大兴学校，督造舍馆，高挂一幅《孝友传》教育孩子，召集乡亲，登高望远，举杯庆祝，人人欢欣鼓舞。所以很不如元载大人的意，李栖筠因为治理州县有功，进银青光禄大夫，封赞皇县子，还赐了一子当官，有人为他刻石颂德。
平卢行军司马许杲有大功，军队无数，企图吞噬江淮和吴楚（这实力的确够牛的），而朝廷以为，此地曾遭受重创，怕没能力灭了许杲，于是以李栖筠为浙西都团练观察使。李栖筠到了，设了几个脆弱的防备，让许杲大笑，随即张榜招聘能说会道的才子，带着金币去许杲军营“犒劳”大家，短时间内，李栖筠计划成功，将士的心通通归到了他老人家名下。许杲知道李栖筠要行动了，于是仓皇南逃，等过了江，也就溃散干净了。还是不如元载大人的意，李栖筠有功，进兼御史大夫。
李栖筠又广设学庐，上表推荐名儒河南褚冲、吴何员等人，破格拜学官为师，亲自拿着经书让老师解疑答惑，一时间，远近闻名，纷纷跑来旁听，一日旁听者多达数百人。当大家都以为李栖筠先生该安静一会儿了的时候，李栖筠先生，竟然又发了疯一样开始网罗那些“大人物”的罪证，因为他发现，最近这帮人的赋税不太正常，某些京城的达官贵人（就是那些人）为了逃避赋税，改成低保户。李栖筠不仅状告，而且还给出了解决方案，要求朝廷“量产出赋”，也就是根据实际收入缴纳赋税，李豫自然同意。
所以，看看元大人那张受了伤的脸吧，他不是一般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