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郭子仪的功劳不必多说了，所以李豫要给他加封尚书令。以前说过，“尚书令”在唐朝是个极度敏感的词汇，只有李世民一个人曾经当过。郭子仪这么低调和聪明的人，自然不会接受这样一个旨意，固辞不受，又回到了河中镇守。北方最近情况不乐观，先是蝗灾，又是淫雨，斗米千钱，民不聊生。
太子宾客刘晏想出了一个好办法，他还有一重身份，是河南、江、淮转运使，故而写了一封上书，提交给元载。元载看后，大为赞叹。刘晏开始下手干活了，疏通汴河，开辟漕运，沟通南北，每年运米数十万石补给的关中。除了关中情况不好，山东的情况也不好，人灾碰上天灾，自己都吃不上，根本没东西可以供给军队。在不久前，先前被李亨流放到台湾的经济罪犯第五琦，也是如今的京兆尹，又发明了“什一税”，百姓有十亩地，一亩交公家。然而按照第五琦同志这种复古的算法，百姓莫名其妙地纷纷逃亡了。第五琦一直很不明白，他从来就没搞明白过，发行货币的时候他没弄明白，搞征收他还是没弄明白，第五琦就不是个明白人，所以李豫立刻废了是什一法，而且还得暗自赞叹老爹李亨的先见之明。
永泰元年（公元765年）三月初一，左仆射裴冕、右仆射郭英乂等文武大臣十三人在集贤殿待制。本着有话直说的原则，李豫受到了众人的围攻。有个拾遗上疏，说李豫有容忍下属的美名，却没有听取谏言的事迹，所以这回他要上一回谏。谏言的主要内容是，民不聊生，官吏对权势之家不敢管，而大将堕落，百姓不相信有司，有司也喜欢隐瞒实情。原先有安史之乱，现在有吐蕃、仆固之乱，东西没有半块安宁的地方，这都得怨李豫。小拾遗独孤及感慨曰：“倾天下之货，竭天下之谷，以给不用之军，臣不知其故！如果能只用有用的军队，把其余没用的节度军统统撤销，那么国家赋税不久可以免去一半了吗？陛下不敢改，使率土之患日甚一日乎！”
李豫被训得面红耳赤，然而拾遗先生大概很不清楚状况，掌握各种大权的节度使，并不是皇帝想要废掉就能废掉的。李豫也许很难过，但他很想当好这皇帝，就必须接受群臣的唾沫星子。河东道租庸、盐铁使裴谞入内奏事，李豫问他：“爱卿，酿酒行业税收有多少？（榷酤之利，岁入几何？）”裴谞低着头，很久不说话。李豫又问，裴大使竟然急了：“臣从河东来，所见生灵涂炭，农夫愁怨，臣以为陛下召臣来是要问天下百姓的疾苦，却在这里问营利多少。臣不说话，那是因为臣不愿意说！”
从谏如流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脸皮要够厚，李豫就是这样的人。被大臣卷了一顿以后，他却笑着表示忏悔，并拜裴谞为左司郎中。当然，能在皇帝面前豁出去命都不要的人不太多，裴谞就是一个，因为他是裴宽的儿子，而裴宽是一个正直的人，一个有利于人民的人，一个被奸臣害死了好人。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严武死了。坏消息是，严武死了。
严武是有名的文臣武将，吐蕃很害怕这个人。但杜甫也许不会想到，严武接济他的钱多半来路都不正常，严武为剑南节度使，穷奢极欲，搜刮民财，却还能跟杜甫写诗唱和。梓州刺史章彝曾经小小不如严武大人的意，严武就召来，毒打一顿，直接打死。
严武的母亲屡屡告诫，这家伙竟然摆出一副英勇的样子，就是不听老娘的话。严武薨后，严母竟然松了一口气：“打今天起，老娘终于松一口气了。这孩子贪财施暴，他死了我才免了当官婢的可能性。”然而严武死了，吐蕃很高兴。仆固怀恩满脑子想什么李豫不知道，李豫只知道他败了一回，心有不甘，竟然又引诱回纥、吐蕃、吐谷浑、党项、奴剌数十万大军入寇。吐蕃大将尚结悉赞磨、马重英等人，很高兴世界上竟然还有仆固怀恩这样的货色，于是从北道直奔奉天。党项元帅任敷、郑庭、郝德等人，很高兴世界上竟然还有仆固怀恩这样的好人，于是自东道奔往同州，吐谷浑、奴剌大军，很高兴世界上竟然有仆固怀恩这样的领袖，于是自西道杀向盩厔。
回纥大军继吐蕃之后汹涌而来，仆固怀恩领兵紧随其后。郭子仪认为，可以使诸道节度使凤翔李抱玉、滑濮李光庭、邠宁白孝德、镇西马璘、河南郝庭玉、淮西李忠臣各大军，扼其冲要。此时，节度使们大爷的秉性展现了出来，朝廷告急，诸道只有正在和将士们踢球的李忠臣，中断比赛立即出兵，其余各道，竟然没有一个按时出兵的。照这样，李豫又得安排众人赶紧收拾褡裢包裹，骑驴骑马往东“巡幸”去了。
但就在此时，奇迹发生了。伤人心的仆固怀恩，中途突然暴病，于是领军回撤，几日后死在了鸣沙。仆固怀恩灵魂出窍，估计能瞧见别人怎么伤他的。他的麾下大将张韶，抢了头牌，领导其众，别将徐璜玉又杀了张韶，范志诚又杀徐璜玉，最终，仆固怀恩兵马的领导权到了范志诚的手里。吐蕃大军已经到了邠州，大将白孝德死守不出。吐蕃没工夫死磕，故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向了奉天。
京城震恐，命李忠臣屯东渭桥，李光进屯云阳，马璘、郝庭玉屯便桥，李抱玉屯凤翔，内侍骆奉仙、将军李日越屯盩厔，同华节度使周智光屯同州，鄜坊节度使杜冕屯坊州，李豫自己领六军屯苑中。李豫是一个让人喜欢的皇帝，不轻疑臣下，在最紧要的关头，竟然亲自率领六军死守，还下制亲征。只是大太监鱼朝恩死活搞不明白李豫究竟想要干啥，李豫是怎样想的。既然皇帝要亲征，那咱当奴才得支持不是？于是，鱼朝恩下令，搜索城中士兵、私人马匹，全部冲入官用，且城中男子不得拒绝参战，一律穿黑衣团结起来，城门闭二开一，万众一心，抵御敌人。
鱼朝恩这种欠揍的方案得到了所有人的反对，他这么干，不仅不能起到抵御的作用，还让百姓惶恐不安，纷纷跳墙逃跑。见策略失算，报读诗书但从来不知道书上讲的是个什么意思的鱼朝恩先生有了新的策略——拥护皇帝去河中躲避吐蕃，简而言之，东逃。第二天大早，百官上朝，立在阁门前等了许久门都不开，议论纷纷时，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禁军忽然从门里头杀了出来，人手一把雪白的大刀。（朝恩忽从禁军十馀人操白刃而出）鱼大人也捏着一把砍刀，亮闪闪的，从后头出现了，大声喝道：“吐蕃屡犯京畿，我要侍奉车驾去河中，众人以为如何？”
众人觉得这肯定是个错觉，鱼朝恩这货究竟在搞什么呢？
所有人都错愕地望着这个太监，不知如何应对。独独有个名不见经传的刘给事，出班抗声：“敕使这是想反吗？如今屯军如云，不戮力杀寇，却忽然想要胁迫天子弃宗庙社稷而去，非反而何！”鱼朝恩望着刘给事，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他原本是要体现自己勤政且对皇帝关怀备至来着，却在众人眼中成了反贼。鱼大人讪讪地退下了，一口一个：“我就是着急！”李豫不必急着奔走，虽然鱼朝恩不顶用，但老天还是很顶用的。
从这一天开始，老天一直下暴雨，一连下了九天，吐蕃等军无法行进。也因此，各军不再盯着长安，而是去往别处搜刮。吐蕃移兵，攻打醴泉；党项移兵，西掠白水，东侵蒲津。暴雨的第三天，吐蕃在天气不错的醴泉剽掠了数万男女而去，所过之处，焚烧民宅，践踏庄稼，所剩无几。吐蕃一路跑到了邠州，偶遇回纥大军，此时，天已经晴了，两路大军，相约进攻奉天。
党项不甘人后，抢掠同州，焚烧同州官廨、民居而去。郭子仪下达的作战指令是严加防备，不得出战。郭子仪有自己的分析，经过观察，他发现先前有仆固怀恩的时候，吐蕃、回纥还挺和睦，仆固怀恩死了，这两家反倒闹了矛盾，在领导权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郭子仪认为，是时候从内部瓦解他们了。郭子仪在众人的反对声中，一个人，领着几个小兵，朝着回纥的营帐去了。“今日若战，守军必亡，国家必破。我一个人去见他们，兴许对四海有些帮助，不然，身死国灭，又有什么用处呢？”
回纥听闻“郭令公来！”大惊，大帅合胡禄都督药葛罗（可汗之弟），拉弓瞄准站在阵前。郭子仪丢下铠甲，投走长枪，露出面容。回纥酋长们相顾失色：“是他，是他！”于是全部下马罗拜。郭子仪也跳下马，走来握住药葛罗的手，张口责备：“回纥对大唐有功，唐报答没报答你们？”“报答了！”“你们负约，侵逼州县，结下仇怨，背信弃义，是谁叫你们的？”“仆固怀恩。”“怀恩叛君没？”“叛了。”“弃母没？”“弃了！”“你们听这样一个人的？如今我挺身而来，任凭你们处置，只是我将士必以死相战！”
药葛罗被吓出了一脸汗：“怀恩骗我，他说天可汗（唐天子自李世民后多被称为天可汗）已经死了，令公也死了。无人做主（估计说是太监做主了），我这才敢跟他一起来。现在知道天可汗就在上都（长安），令公也在这里，怀恩遭了天谴，我辈岂能和令公大战？”郭子仪：“吐蕃与唐是舅甥之亲，却如此对我。现在你们也都有不少东西，是保全军队，重修旧好，还是与我大战，全在你一句话。”
药葛罗恍然：“都是仆固怀恩！我请为公尽力，杀吐蕃以谢罪！”举手宣誓，言罢，回纥左右两翼忽然收缩起来，对面唐军大惊，麾下大将也策马前行。如果是这样，一场血战，在所难免。然而郭子仪却沉稳地挥手致意，两军停滞，他取酒与回纥酋长宣誓，泼洒入地：“大唐天子万岁！回纥可汗亦万岁！两国将相亦万岁！有负约者，身殒陈前，家族灭绝。”那帮酋长也泼酒：“都听令公的！”回纥大喜，相顾言曰：“真厉害，之前有两个巫师随从出征，占卜说这次一定不会跟唐军交战，而且还能见到一个大人物，果不其然！”还得谢谢巫师，但最应该谢的是郭子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