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和程元振一个时间死的，还有李光弼。李光弼治军严格，面如白铁，人见人怕。但他也有怕的人，太监程元振就是其中之一。程元振的死，对书生元载来说是个有实在利益的好消息。
元载和程元振的童年一样悲苦，只是程元振的爹娘没文化，做主割掉了他的小鸡鸡，而元载家虽穷，却走的是科举的道路。元载人聪明，学习也刻苦，可惜屡试不中。元载越过越痛苦，穷得日不聊生，但河西节度使王忠嗣却很看重他，把女儿嫁给了这个穷书生。元载熟读了《老子》《庄子》《列子》《文子》，并有自己的心得体会。
所以，当李隆基发布求贤令的时候，他成功入招，当过县尉，干过大理寺的佐官，也跟着李辅国打过杂。安史之乱爆发后，元载也随大流逃到了南方。李亨在灵武下求贤令后，他北上求官，成了一名员外郎。当然，元载的官位还是很小，最牛的时候也只不过在财政部干些苦力。但元载是很聪明的，他的聪明之处在于，他相信自己看人准确，李亨死后，有许多人受宠，然而只有李辅国值得他巴结。
程元振薄情寡恩，鱼朝恩脑筋缺氧（这家伙老喜欢往外跑去带兵），只有李辅国可爱。所以元载一心巴结李辅国，并帮助李辅国害了萧华。有李辅国发话，元载这样的文官，宰相是当定了。等李豫即位，他在新皇帝心目中的光辉形象已经涂抹不掉。如今，他更是在文官中首屈一指的大人物。元载也讨厌有人给他提相反意见，譬如车驾从陕州回京师的时候，元载主张先回京师，那个不识时务的左丞颜真卿却主张先谒陵庙，争执起来，颜真卿还怒斥他：“朝廷岂堪相公再坏邪！”
朝廷是我弄坏的吗？
元载讪讪地点头，他睡觉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颜真卿冲他嘶吼的样子。颜真卿这人不行，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也别挡在前面碍事，元载是这么想的。
可李豫这个傻缺，却在最近喜欢和颜真卿聊天，还给他加为检校刑部尚书。李豫说过，他很后悔没早点用郭子仪，致使天下变成这样。颜真卿也对这个不受重用，受了重用却只招了二三十个人还能杀退吐蕃二十万大军的郭子仪很是欣赏。所以在后来，颜真卿办了这么一出好事。在陕州的时候，他曾请李豫召仆固怀恩营救，李豫没答应（怕出事）。回到长安，李豫又下诏让仆固怀恩入朝，遭到了颜真卿的反对。颜真卿是很有道理的：
“陛下在陕州，臣去召他，他义不容辞地要来赴难，他还有来的道理。现在陛下还宫了，他来也不是‘勤王’，回去又让人担忧，现在召他入朝，他可能来吗？再说那帮状告怀恩谋反的，只有辛云京、骆奉仙、李抱玉、鱼朝恩四人而已，朝廷内外其他人都说人家冤枉。”
“那朕该怎么办？”
“正好，让郭子仪代仆固怀恩的位置，两下都好！”
李豫又召汾州别驾李抱真（李抱玉的堂弟）：
“让郭子仪领朔方兵，取代仆固怀恩，如何？”
“不用怕，朔方将士都喜欢郭子仪，待之如父兄。仆固怀恩骗大家说郭子仪已经让鱼朝恩杀死了，大家信了，所以才听他的。如果陛下真让郭子仪领朔方，不用召仆固怀恩，他自己会来。”
仆固怀恩，起先真的没想反，后来鱼朝恩这个二货老是想办法告他，他才做了一些补救措施。到了这个时候，听说有人给李豫出主意，要让他进京，他开始慌了。一向做法独到但正确的颜真卿，这回也没说错，天下大乱的时候不用大将，等天下安静了，无故召大将进京，那是相当危险的举动。
坏就坏在李豫已经做出了这样的举动，而仆固怀恩也做出了激烈的反应，最终导致了一场悲剧。
仆固怀恩反了，与河东都将李竭诚谋取太原。辛云京一直防备仆固怀恩，未等成事，便杀了李竭诚。仆固怀恩大怒，令儿子仆固瑒出兵与辛云京这个大坏蛋厮杀一番。仆固瑒大败而归。仆固怀恩正式谋反的消息传到了朝廷，李豫对郭子仪说：“怀恩父子太对不起朕了，听说（颜真卿说的）朔方将士都喜欢你，你能为朕安抚可动，汾阳大军，必不会叛变！”随即以郭子仪为关内、河东副元帅、河中节度等使。
仆固怀恩这个人，作战勇猛，也有谋略，但他却有着和程元振一样的毛病，对人薄情寡恩。他手底下的将士听说郭子仪要来征讨他们的时候，一个个黯然失色：“咱们跟着仆固干，就是不义，都没脸见汾阳王了。”但是战斗还得继续，仆固瑒被辛云京赶出太原后，又围攻榆次（山西太原南），十几日不曾拿下，于是写信给祁县求救兵。那祁县来的救兵收到了军令，不得已行动。
大将白玉、焦晖无奈地乘马，在路上无聊地望着前方。随后，他俩干了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摸起弓箭，一会儿射一支，还朝前头行进的步卒射。一伙子军士痴呆地望着将军：“将军怎么射人玩呢？”白玉冷笑：“现如今跟着人造反，终不免一死，我让他们提前解放，你们怕什么？（今从人反，终不免死；死一也，射之何伤！）”军队磨磨蹭蹭到了榆次，仆固瑒大怒，败了几次的他也干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他问军士：“怎么，他妈的这么慢！”然后冲着前头的胡兵吼叫，杀猪似的。胡兵说：“我们骑马，汉兵步行，不是我们慢！”仆固瑒咬牙切齿，操起铁棒就往几个汉兵脸上敲去。仆固瑒同学精彩地发泄了自己的怒气，他完全没意识到，所有跟着他干的人，已经私底下议论：“节度使这是怎么了？”这夜，白玉等将军，领导一帮满腔怒火的士兵杀入仆固瑒的营帐，将他砍成了肉泥。
仆固瑒的死，仆固怀恩颇感意外，战战兢兢地跑到他妈面前通知此事。仆固怀恩的母亲，一定是一个知书达理的人。她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一脸的失望：“我告诉你不要反不要反，国家待你不薄，如今众心既变，祸及门楣，你以为我会干什么？”仆固怀恩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老母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仆固怀恩似乎觉察到了气氛的不同，三拜告辞。他母亲大喝一声，提刀追了上来：“吾为国家杀此贼，取其心以谢三军！”
仆固怀恩纵然是猛将，但眼前要杀自己的是自己的老娘，只好抱头鼠窜，领着麾下三百名铁杆士卒过河，往北逃跑了。仆固怀恩到了灵州，收了灵州全军。而郭子仪，也终于到了汾州。原先跟着仆固怀恩混的数万将士，一个个泪流满面。能把他们激动成这样，主要原因有两个，其一，仆固怀恩为人残暴，薄情寡恩；其二，郭子仪为人宽容，喜欢鼓励。就这样一个区别，就足以让所有人心归郭子仪了。
焦晖、白玉没有出现在郭子仪的面前，因为他们死了，被都尉张维岳杀死，这家伙还抢了仆固瑒的脑袋冒功。仆固瑒的首级传到了京师，群臣入贺。李豫却惨然不乐：“朕不信任该信任的人，致使功臣被迫反抗，深以为愧，你们祝贺什么？”令人接来仆固怀恩的母亲，给待优厚，一月之后，这位想要提着刀，颤颤巍巍要砍死自己儿子的老人，就寿终正寝了。李豫以礼厚葬，这让人们相信，李豫是个好皇帝。
李豫的确是个好皇帝，最起码是个好人。李光弼其实也有负于他，但他并不记恨，他让中使多次去存问李光弼的母亲，吐蕃撤退后，还让李光弼留守东都。李光弼是没脸再在东都做事了，于是引兵去了徐州。在徐州，这位战功赫赫的大将，竟然无数次落泪，总是觉得愧对李豫。终于，李光弼因为羞愧而成疾，死在了徐州。他死后，他的老母亲也被李豫接到长安，他的弟弟李光进，也成了禁兵统管。
李豫对仆固怀恩也不错，只是仆固怀恩并不领情。仆固怀恩到了灵武，收拾散落的兵丁，竟然又振作起来。仆固怀恩的家眷都在长安，李豫对他们很是厚待，等仆固怀恩在灵武大举反旗，李豫下了一份饱含深情的诏书：“勋劳著于帝室，及于天下。疑隙之端，起自群小，察其深衷，本无他志；君臣之义，情实如初。但以河北既平，朔方已有所属，宜解河北副元帅、朔方节度等使，其太保兼中书令、大宁郡王如故。但当诣阙，更勿有疑。（都是朕不好，你其实没有异志，回来吧，别闹了）”
仆固怀恩狠狠地抽了李豫一个嘴巴，他领着回纥、吐蕃十万大军入寇关西，很多人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疯了？其实，这才是仆固怀恩的真实面目，对属下薄情的人，一定不会对朋友和上级有情，哪怕他一辈子孝顺母亲，也不会为此而改变。李豫问方略，郭子仪就很确信地告诉他：“怀恩白折腾。（怀恩无能为也。）”
“为什么？（何故？）”
“怀恩勇猛少恩，属下都不心附，那些跟着他入寇的，都是想回家的人。怀恩本就是臣的偏将，他的麾下也都是臣的部众，必然不忍心刀戈相向，所以他必然是白折腾。（怀恩勇而少恩，士心不附，所以能入寇者，因思归之士耳。怀恩本臣偏裨，其麾下皆臣部曲，必不忍以锋刃相向，以此知其无能为也。）”
郭子仪是对的，以后发生的故事验证了郭子仪目光的犀利，史书记载得相当明确：
一、剑南节度使严武（就是杜甫的那个朋友）破吐蕃七万众，拔当狗城。
二、仆固怀恩前军至宜禄（陕西长武），郭子仪派右兵马使本国臣领兵当郭晞（郭子仪之子）的后继。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大败吐蕃于宜禄。
三、冬，十月，怀恩又引回纥、吐蕃至晞州，白孝德、郭晞闭城拒守。庚午，严武拔吐蕃盐川城。
四、仆固怀恩与回纥、吐蕃进逼奉天，京师戒严。
五、辛未夜，子仪出陈于乾陵之南，壬申未明，虏众大至。虏始以子仪为无备，欲袭之，忽见大军，惊愕，遂不战而退。
六、郭子仪使裨将李怀光等将五千骑追虏，至麻亭而还。虏至邠州，丁丑，攻之，不克；乙酉，虏涉泾而遁。
七、有猛人河西节度使杨志烈，发卒一万一千，突袭仆固怀恩大本营灵州，怀恩闻之，自永寿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