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仆固怀恩有功，所以必然也会遭到程大人的陷害。仆固怀恩的功劳实在是大，打仗就不必多讲了，单是他一门子弟，身死沙场的就有四十六人，女儿也都因为需要回纥的援兵嫁到了西域。仆固怀恩的牺牲，比所有人都要大。李豫对这个很有能耐的人十分欣赏，下诏让他去太原和回纥可汗相见。可是，当仆固怀恩兴冲冲地来到太原的时候，却发生了让他暴怒不已的事情。

河东节度使辛云京拒开城门，把仆固怀恩堵在了外面，他领的军队（御史大夫仆固瑒有一万人，裨将李光逸、李怀光、张维岳等人均有大军）也只能驻扎在外头喝西北风。

等仆固怀恩送回纥可汗出塞，路过太原，辛云京还是不肯给他开门，仆固怀恩气得暴跳如雷，写信告状，告状信石沉大海。这时候，刚好有个太监路过太原，那辛云京竟然开门请他进去，好酒好肉，善加款待。仆固怀恩也在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后来他听说，这个时候，辛云京早就料定他要谋反了。其一，你不谋反，为何会放过贼军队伍，让原来的将领继续领导；其二，你不谋反，为何会和回纥可汗走那么近，可汗是你女婿，他和你都有大军，你不是谋反是什么？

太监骆奉仙，也算是个风云人物，曾和仆固怀恩结为兄弟。跟辛云京照面后，这家伙大摇大摆，在仆固怀恩大军诧异的目光中路过了。仆固怀恩来请他喝酒，当着仆固母亲的面，这家伙喝得昏头转向。仆固怀恩的老妈开始发牢骚：“你和我儿约为兄弟，现在又跟那个辛云京亲热，你这不是小人吗？”场面尴尬，为了缓解压力，仆固怀恩哈哈大笑，起身跳舞，当然，骆奉仙面红耳赤，送给了一条仆固怀恩缠头的彩带。仆固怀恩大笑：“明天就端午节了，咱哥俩还喝！”

太监着急要走，仆固怀恩却把他的马给藏起来了。到这个时候，仆固怀恩的玩笑开大了，骆奉仙找不着马，回不了京，京师来人催促，这不是害人吗？当夜，骆奉仙翻墙逃跑，不辞而别。第二天一大早，仆固怀恩来请这兄弟喝酒，发现人溜了，大惊，快马去追，生拉硬拽，把这太监又绑票了回来。

骆奉仙在军中被仆固怀恩“款待”了足足三个月，八月份才回到长安。他立刻上奏，告仆固怀恩谋反。仆固怀恩听说后，也写了一份说明书，将情况全部写全，并强烈要求杀死辛云京和骆奉仙。李豫为难了，考虑半天，最终考虑清楚，决定两无所问，优诏和解，当了一回和事天子。

应该说，仆固怀恩功高无比，只是他这个人，做事和一般人太不一样。既有违常理，当年也是一条好汉，最后却和李辅国合作。总之，他这个人，遭人构陷那也是一定的，别人不记恨他，太监也会记恨他的。

有人给李豫出主意，让仆固怀恩入朝见一面，仆固怀恩欣然应允。如果眼珠子不瞎，你一定能看到朝里头那个整天闲得没事儿干的大太监程元振阴损的眼神，寒气逼人。仆固怀恩的副将范志诚认为，去，也可以，只是前些日子来瑱被杀，朝廷也不说明一下情况，现在又让您去，这不是摆明了要杀人吗？其实李豫是无论如何不肯相信仆固怀恩要反的，告他的主要有四个人，辛云京、骆奉仙、李抱玉、鱼朝恩。如果程元振有时间，他肯定会成为第五个说仆固怀恩谋反的人，只是时间不允许。

程元振最近忙于揽权和封杀消息，唐朝刚刚平静几天，吐蕃便乘虚而入，杀入大震关，攻陷兰、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尽取河西、陇右之地。如果说安史之乱是把唐朝东边全部霸占的话，那吐蕃东侵，就是把西边全部霸占了。思维正常的话，你会知道，安史之乱还有个东都洛阳作为屏障，而吐蕃东侵，直接就可以把长安吞掉。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奏报一封接着一封，但伟大的程元振，一封接着一封地给李豫扣下，也不知道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也许在他眼里，不让大将有出头之日，比亡国还重要。一直到泾州刺史高晖全城投降，当吐蕃的向导，引兵深入的时候，这家伙还在算计是不是明天大早把李光弼什么的再告上一遍，以防止李光弼威胁到自己。

吐蕃大军一路畅通无阻，到了邠州（陕西彬县），有人告急，李豫这才晓得原来吐蕃已经距离自己的床榻仅有三百里远了。问程元振，程元振不知道咋办，问鱼朝恩，鱼朝恩也不知道咋办，于是有人想到了一直被冷落的郭子仪。火烧眉毛了，也不顾不上昔日恩怨，下诏，以雍王李适为关内元帅，郭子仪为副元帅，出镇咸阳。

副元帅郭子仪，行大元帅实职，多年未受重用，突然下诏让他参加战斗，还真有些不太习惯。郭子仪听了诏书，招兵买马，浪费老长时间，终于凑够了二十个人（没人，没办法），火速赶往咸阳。郭子仪也许还没完全意识到吐蕃的实力，这次他们不是自己来的，除了他们，还有吐谷浑、党项、氐、羌等部落均表示乐意趁火打劫。这几个部落，合兵二十余万，浩浩荡荡，充斥旷野，连绵数十里地，已经从司竹园（西安西七十里地）渡了渭河，顺着山往东行进了。

情势危急，郭子仪速命判官、中书舍人王延昌入奏，请求兵马支援，王舍人风风火火跑到朝廷，被程元振骂了回去。李豫左等右等，也等不来郭子仪的战报，不免有些着急，此时，一场发生在渭北的战役已经打响，在盩厔，吐蕃与唐朝战将吕月将的两千人厮杀，吕月将拼死力战，兵尽遭擒。李豫发布调兵令的时候，吐蕃二十万大军，已经抵达便桥，没有碰见丝毫抵抗。

不是不想抵抗，是因为没人，没人就谈不上抵抗。到这个时候，太监程元振终于以高大的形象出现在了收拾行李准备狂逃的现场，该太监声音尖锐，一边喊着：“赶紧的，没时间了，去陕州！”一边还假模假式地做保护皇上的样子出现在李豫眼前。官吏能跑的都跑了（详情参见李隆基离开长安的片段，群众演员需要减少十分之九，方向改成往东），郭子仪领着辛辛苦苦征来的二十个骑兵飞奔到了长安，却发现长安成了一座空城，而城西边，吐蕃大军杀声震天。

也不用保卫长安了，趁着吐蕃还没进来，赶紧撤，没命就没戏。所以，郭子仪让人拉着还在长安窝着的十王（十位王子）护送到了行在。所谓“行在”，就是李豫奔逃所在的地方，此时此刻，能指望上的，也就观军容使鱼朝恩了。鱼朝恩一直在陕州，有些兵马，只是李豫不知道长安到底怎么样了。

长安的状况可以分两方面来看：

第一，朝廷方面很稳定，吐蕃来了，立故邠王李守礼之孙广武王李承宏为帝，改元，置百官，以前翰林学士于可封等人为相。

第二，民间异常痛苦，刚刚安顿好的家产又惨遭剽掠，刚盖好的房屋又让人放火烧了，百姓出家避难，无处可走，只好跑到山谷。

郭子仪的号召力还是有的，跑到东边，骑兵由二十个增至三十个，又在蓝田县碰见元帅都虞候臧希让、凤翔节度使高升，这两位有八九百的大军，让郭子仪的实力得到了补充。又到商州，收了三千来人，才有点军队的样子。郭子仪晓谕将士，共雪国耻，夺取长安。一般来讲，受惯了这种世道的人，都对皇帝和国耻没什么概念。但将士们听郭子仪慷慨激昂的讲话后，竟然纷纷落泪，主动请缨。太子宾客第五琦（大赦的时候从台湾回来了）当上了郭子仪的粮料使，负责管饱。

四五千人与二十万大军的战斗，在郭子仪发布合军夹击的命令后得到了实施。而身在长安的吐蕃，立了个傀儡皇帝，又觉得长安已经啥都没有了，呆着不如回去。于是，一场浩浩荡荡的抢人活动开始了。被抢的人，主要是还没来得及逃跑的人才。看来吐蕃也是蛮注重人才的，一伙人在长安城内搜捕，是学者不？是女子不？是百工不？不是一边儿去，是就跟我走！

搜捕进行得如火如荼，大白天的，韩公堆方向（东边）战鼓咚咚响个不停，一直响到晚上，晚上又有无数火炬闪亮。吐蕃认为，那一定是郭子仪的大军在驻扎。而实际上，这是左羽林大将军长孙全绪同志领导的二百骑兵造出来的声势。吐蕃人也挺幽默，抓住街头百姓问：“东边有没有人？”百姓大呼：“郭令公在商州，大军无数！”吐蕃大惊，主动放弃东进的打算。长孙全绪又安排二百人中的一个人混入长安城，私下勾结数百名十几岁的少年，到了夜间宵禁的时候，这一帮人抱着大鼓跑到朱雀街上敲锣打鼓，大呼小叫。吐蕃确信，这一定是郭子仪来了，于是连夜脱逃。

骠骑大将军、判元帅行军司马程元振，除了害人，对行军打仗狗屁不通，在最紧要的关头，李豫下诏命各道发兵来救。李光弼等人迟迟没有行动，就是因为这家伙里里外外一手导演的好戏。所有人都对这个人咬牙切齿，只是碍于他软硬兼施，淫威浩荡，所以不敢发言。终于，太常博士柳伉上疏了。

这封上疏，先将李豫痛骂一顿，骂得李豫满心失望，让李豫认清这众叛亲离的情况。最狠的一招，柳博士用在了最后，“陛下知道你为啥成了罪人不？那是因为你用药不当！欲存宗庙社稷，独斩元振首可以！”李豫最近也恨程元振恨得牙痒痒，但念及他保护有功，故而不杀，削去官爵，放归田里。程元振抑郁不已，他一定不清楚自己失败在了哪里，他权倾朝野，也没有任何人能在他那里得到一丁点的好处。坏人要成事，也需要别人的支持，程元振忙于害人，大概忽略了这个重要准则。

程元振先生的故事还没完：

后来，京兆府在民间抓住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女人。此人就是郭元振，他的确被放归乡里，也的确到了三原，但他童心未泯，老觉得李豫应该对他还是有感情的，所以潜入长安，男扮女装（好像也不能这么说），花钱求人，最终因为人缘太差而被人收了现金再出卖，送到了朝廷。李豫下敕，称程元振“变服潜行，将图不轨，长流溱州。”

一代宦官程元振，最终因为没脸活在这个世界上而抑郁终生，死的时候，衣衫不整，楚楚可怜，却没人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