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城南,史思明没有听说周挚惨败的消息,正加紧围城。等李光弼让一排俘虏来的贼将隔河跟史思明打招呼的时候,史思明才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于是连忙逃跑。这次战斗以后,柴婷以李日越为右金吾大将军,又以殿中监董秦为陕西、神策两军兵马使,赐姓李,名忠臣。史思明惨败后,让将领李归仁令铁骑五千入寇陕州。
李归仁日子过得很苦,他被神策兵马使卫伯玉以数百骑杀退,丢了六百匹战马,仓皇逃走。而后,又遭遇了从贼军投降而来的李忠臣的阻击,大战于永宁、莎栅之间,李忠臣连战连捷,李归仁不敢妄动。
上元元年(公元760年)的春天到了,朝廷发生了不少大事。然而最大的,莫过于重轮钱事件了。以前说过,李治就曾发行过以一当十的货币,重量上却没有什么大的改变,导致民间盗钱泛滥,物价飞涨。现在,李亨让第五琦所做的乾元钱和重轮钱,又有了新情况。那就是,如今物价又开始疯涨了。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这种重轮钱,一开始还想用圆箍套住,用以和普通开元文钱区分。在经济发达的情况下,面值的增长是很有必要的。可是,如果不能有效地控制钱币的数量,那只能等待通货膨胀。
朝廷肯定不会滥发重轮钱,可怜的是百姓,因只要是重轮就可以以一当五十,而重量依然不够,只是普通文钱的三倍。这种硬性规定,本是可以遵守的,奈何利益的诱惑实在太大,用三枚铜钱就可以浇灌出一枚重轮,一翻就翻了十五倍,何乐而不为?所以,民间争相盗铸,财货贵重,米价升腾,苦的是老百姓,饿死了无数,哀鸿遍野。
前辈吃的亏还不够,李亨一心想着发明一种可以以一当十的货币,却又失败了。这种状况,必须有人买单,当然,李亨不可以。告状的都聪明,把所有罪过全压到第五琦身上,几天后,李亨贬第五琦为忠州长史。他的那个同党贺兰进明,原本没什么牵扯,却因为做事不端,也被人踹下了水,从御史大夫贬成了溱州员外司马。
墙倒众人推,第五琦刚上路,就有人状告他贪污受贿,共计二百两黄金。御史刘期光追上第五琦,第五琦无奈地看着他:“我位至宰相,两百两黄金,我不可能随手提着吧?要是真有证据,那就依法办事,处置我吧!”第五琦的话,让语文学得很差劲的刘期光听懂了。他立刻回京,跑到李亨面前,上奏说,第五琦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罪孽,请求依法办事。
李亨怒,除第五琦名,长流夷州。
除了这些,河东节度使王思礼也闹出了一件大事。他被李亨拜为司空,但却又不是宰相。从武德皇帝李渊开始,这一百五十年的历史中,王思礼算是头一个。看起来,在李亨的主持下,唐朝的官职都开始有了新的变化,好的坏的一起上。所以后来,太监能把持朝政,节度使也不听朝廷号令。
再来看看李光弼,他也因为军功,成了太尉兼中书令。
但他现在不在朝廷,而是在沁水,与史思明大战。史思明折了三千多名士兵,不满,在河阳西闹腾,又被砍了一千五百名精锐。
史思明是很幽默的,他见李亨发行了三种货币,米价却涨到了七千文(十斤),穷人吃死人,富人吃奴仆。所以他感觉很高兴,数月之间,唐朝境地饿死无数,京兆尹郑叔清捕私铸钱者,数月间,死于这项罪名者多达八百余人。但这么大的利润,禁是禁不了的。李亨这才下令,开元钱和小钱标价为原来的十倍,也就是说,手头的一文钱一下变成了十文钱,而且,又令重轮钱降价,以一当三,这才稳住了局势。
可恶的货币改革,饿死那么多人,李亨深恶痛绝。史思明先生从里头瞧出了道道,他觉得是时候打击李亨了。
于是下令铸钱,一文钱就用一文钱的重量,绝不偷工减料。他给自己的货币取了两个好听的名字,一曰“顺天”,二曰“得一”,也就是说,史思明顺天爱民,一一得一,说一不二,绝不搞什么以一当十却没有实质的虚钱。但是,史思明对李亨发行的三种货币还是很有意见的,他规定,顺天、得一钱,以一当开元通宝一百!
就这样,陷入贼军之手的河南河北地区,物价疯狂上涨,人民生活水平很快悲惨过了关中地区。
经济崩盘外,李豫的太子位也稳固了。原因是,张皇后的亲生儿子兴王李佋死了。李佋死前,张皇后还张牙舞爪地想要把李豫拉下马,可李佋一死,就好像她也要死一样,自己倒是还有一个儿子,是定王李侗。可惜年纪太小,属于婴儿级别,故而无法危及李豫的地位,张皇后凌厉的进攻才暂缓下来。
太监李辅国不高兴,因为最近李亨对太上皇李隆基伺候得太过周到。李隆基喜欢住兴庆宫,李亨就让他在兴庆宫,又到大明宫,李亨就让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内侍监高力士一起去,左右服侍他。怕老爹无聊,李亨又命玉真公主、如仙媛、内侍王承恩、魏悦及梨园弟子陪李隆基吹拉弹唱、极视听之娱。
李隆基常常去宫外长庆楼玩,站楼上,乡亲父老瞻望参拜,高呼万岁。
李辅国最不高兴的地方就是,李隆基左右的那些人瞧不起自己。他恨高力士,也恨陈玄礼,更恨李隆基。他恨所有瞧不起他的人,他要给那些人好看。李辅国恨恨地想到,想要立奇功一件,就必须争取皇帝的宠信。如今,李隆基是最好的一枚棋子。李辅国本来就是李亨的侍奉,他瞅准机会进谗言:“上皇如今在兴庆宫住,天天喝外人交往,陈玄礼、高力士,两人心怀鬼胎,每日商量着谋害陛下。我们六军的将士,都是灵武来的,见他们两个,都不自安,臣知道臣说出来会有危险,但臣身受国恩,不敢不说!”
李辅国的表情十分严肃,听到“灵武”儿子的时候,李亨的心就凉透了。他哭着问:“圣皇如此仁慈,怎么可能容他们这么胡来?”
李辅国道:“上皇当然没有此意,可他老人家怎么能奈何这几个小人?陛下是天下之主,丨党丨委社稷大计,消乱于未萌,岂得徇匹夫之孝!”李亨沉默了,李辅国见有效果,添油加醋地说,“兴庆宫就在街面上,围墙浅露,根本就不是圣皇应该住的地方。大内森严,便于陛下孝顺,又能杜绝小人祸乱。如此,陛下可享万岁之安,何乐而不为?”
李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行。”
李辅国很不满意,他胆子很大,下去后,取了兴庆宫的三百匹马,只给李隆基留下十匹。他干的这件事,算是矫诏。但李辅国不仅仅限于矫诏,以后事情的发展,让李亨也始料未及。李辅国带着六军的将士,跑到龙阁大哭大闹,李亨见了这阵势,也吓得不轻,哭了一场,却没答应。
事已至此,李辅国只能使出自己的手段。他让人写了份圣旨,再次矫诏,将李隆基清楚了兴庆宫。
伪造的诏书写得很委婉:欢迎上皇到西内!
于是,李隆基就被人忽悠着到了睿武门。但他知道,这又是李辅国搞出来的花样。李辅国来了,李隆基发现,李辅国的身后,竟然是五百铁骑,人手一把短刀。李辅国厉声喝道:“皇帝怕兴庆宫狭小,不容上皇,特迎迁居大内!”言罢,恶虎一般瞧着李隆基。李隆基正在马上,被这阵势吓得不轻,几乎摔了下来。
李隆基的身旁,只有高力士一个老奴。风烛残年的两个人,一直相伴至今。高力士老了,但他的气质却丝毫不减,虎老有余威,他暴怒道:“李辅国,你何得无礼!”言罢,叱令李辅国下马。
那五百精兵随着李辅国,被高力士喝住了。李辅国往后看了看自己的兵,从他们的脸上,他看到的是对自己冒犯皇帝的恐惧。不得已,李辅国下马。高力士高声宣上皇诰曰:“诸将士安在!?”话音刚落,那般精锐齐齐放下刀枪,高呼万岁,三拜而止。这一幕,让李辅国显得很没面子。
李辅国站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手足无措地望着高力士。高力士瞪了他一眼,叱道:“你过来,和我一起为上皇牵马!”
李辅国顿时没了牛劲,乖乖从命,牵着李隆基的马,将他送到了西内的甘露殿。走的时候,李辅国带走了所有侍卫,只留下几个年老发白的。李辅国开始疯狂报复,先把高力士、陈玄礼撤掉,又去请教李隆基的想法。
李隆基说:“我在兴庆宫屡次让皇帝位,皇帝不受。今日迁居,也在意料之中了,跟我的想法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