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六祖惠能的衣钵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神秀（墙上没有这个署名）
弘忍和尚看罢，突然说道：“这偈语写得真是好，经书上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就留下这几句话，让大家天天受持，按偈语上说的去做。这个偈语能让大家免堕恶道，依照它来修持，大有利处啊！”于是，令门人拿着香火在此礼敬，每人都来朗诵这几句偈语，大家对写这几句话的人心悦诚服，啧啧称奇。
五祖知道这可能是神秀作的，便招呼神秀到堂上坐，问道：“这偈语是你写的吧？”神秀如实回答：“确实是神秀所作，不敢奢望六祖的名位，只是希望大和尚慈悲，看看我等弟子里头有没有有些智慧的。”五祖呵呵一笑，指着神秀道：“你写的偈语虽然好，却也未见本性，只在门外远远看清，却并未曾入得佛门之内，洞察心性。你如此见解，想要去寻觅无上菩提，估计是找不到了。
噫，何谓无上菩提？
无上菩提，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生于一切之中，心中有，则自见，万法无障碍，万境自如如。所谓如如，就是事物的本来面目，如若望见，便是见到了无上菩提。神秀，你且回去，再给你一两日，你重新写一偈语，呈给我来看。你下回写的如果入了法门，我便传授你衣钵佛法。”
神秀礼拜而出，郁郁闷闷地想了几天，终究没能想清楚这无上菩提的偈语该如何写。他神志不安，行走的时候好像在梦游似的，全然不见了往日的气息。弟子虔诚皈依，却无佛缘可得衣钵，抑郁之情，溢于言表。
两天后，大家依旧传诵神秀的偈语，并且乐此不疲。
有一小孩，从碓坊经过，嘴里唱着神秀的句子，恰好被惠能听见了。惠能听罢，默默想道，这偈语写得是好，可就是未见本性，可惜了。于是叫来小孩，问道：“小师傅，这是谁写的偈子啊？”
小孩一看是那獠子在问，不屑道：“你这獦獠，就是无知。弘忍大师说啦，生死事大，想要传授衣法，就让门人作偈来看。如果写得好，就传为第六代祖。人家神秀上座在南廊上写好了这几句，大师让每个人都背诵，还让我们按照此偈修行，免得堕入恶道。还说就按人家说的做，有很大的好处呢！”
惠能听得出神，便求童子道：
我也要吟咏这偈语，结个来生缘。上人！我在这里劈柴踏碓，干了八个多月了，从没到过堂前，上人呐，能不能带我去偈语前礼拜一下啊！
小孩也没在意，既然人家有求，自己又不累赘，那就领着人家去吧。于是，惠能在孩子的带领下，来到了南廊神秀写的偈语前面。周围看偈语的人不在少数，惠能有些窘迫，很不好意思地问周围的人：“惠能……惠能不识字，请上人为我读一下可否？”周围人中，有一大来头的家伙，正是江州的别驾（只比州刺史低一点）张日用。张日用有善缘，便亲自为惠能朗诵了一遍：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惠能很满足，接着向别驾说出了一句令地球人都震惊的话：“我也有一偈，想让别驾帮我写下来！”
别驾一听，觉得太稀奇，怪问道：“你也能作偈，此事稀有！”
惠能也不急躁，只是道：“想要学无上菩提的真意，就不能轻视俺们这些初学的。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若轻人，则有无量无边罪。”请记住这句话，下下人可能有上上等的智慧，上上人也可能有超越分别、颜色、等级的博大智慧。不要轻易地小瞧别人，以貌取人是有大罪过的。
被惠能说了这么几句，别驾也无话，只是要求道：“你就说你的偈语吧，我替你写上。你要是真得了法，就得先度我，你可别忘喽！”
惠能也不多说，直接诵出了这一轰动天下、名传千古的偈语：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别驾写完最后一个字，当场几乎晕了过去。周围礼拜神秀偈语的徒众看罢，大惊失色，无不讶异，相顾言曰：“奇了！”更有人道：“绝！真绝！不得以貌取人，什么时候这獠子也成了肉身菩萨了！（不得以貌取人，何得多时，使他肉身菩萨。）”惠能见众人惊愕，怕有人加害，于是赶紧脱下鞋，将墙上的笔墨擦去，然后转向大家道：
还未见本性。
众人被惠能这么一诳，也都信了，各自散去。
【三更的悟空】
第二天，五祖听说此事，便偷偷一个人跑到碓坊，见惠能正在舂米，于是道：“求道之人，当如是乎？（真正求道的人，不就应该这样吗？）”便走向前去，平静地问惠能：“米熟了没有？”惠能道：“米早就熟了，就是还欠筛。”五祖唔了一声，忽然抽出法杖，冲着惠能的背打了三下，转身便走开了。
这就是《西游记》悟空三更入拜须菩提祖师的故事原型。
三通鼓后，惠能遁入五祖房间，五祖做出了一个令人吃惊的动作。他拿起手边的袈裟，将四周遮住，好不让人瞧见，然后亲自为他传授《金刚经》。五祖认真讲授，到了“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句的时候，惠能大悟，道：“一切万法，不离自性。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何谓本性？一言以蔽之：悟空）”
五祖大喜，知道惠能悟到了本性，便说：“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若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师、佛。”
三更天，别人都在睡觉，五祖讲授完毕，便将衣钵传授给了惠能。并对他说：“你现在成了第六代祖，要好生护法，广度有缘，流布将来，无令断绝。（多度有缘人，好让佛法发扬光大，不要让佛缘断绝）你听我偈语：
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
无情亦无种，无性亦无生。
五祖果决了断，接着对六祖惠能道：“当年达摩祖师出来中国，别人都不信他，所以，今日我传你衣钵，是以心传心，需要自悟自解。自古以来，佛传的都是本体，师传的都是本心，衣钵皆是争端的起源，所以你得了此衣，恐怕会遭杀生之祸，你赶紧离开这里，我怕有人害你！”
子夜，五祖送惠能至九江驿（湖北黄梅水路驿站）。
上船后，五祖让惠能自己撑船逃走，惠能拿了船橹，听六祖道：“这算是我度你吧！”惠能回答道：“弟子迷惑的时候是师傅度，悟了以后是自己度自己。度这个字，虽然说出来一样，但用处大有不同。惠能一直在岭南生活，语音不正，幸蒙师傅付法，如今已经得悟，只等着未来自度了！”
五祖摆摆手，打发惠能道：“如是，如是。（是啊，是啊。）以后佛法，都是要你自己去参悟。你好自为之，好生离去，努力向南，不能再说了，快走吧！”惠能水路向南，到了大湖，路过九江，改步行向南走去，一连走了两个多月。唉，人们常以为和尚与俗人有不同，可面对衣钵，从大庾岭开始，就有几百人跟着惠能，想要抢夺。
有个先前是四品将军的人，信佛，姓陈名惠明，性情粗糙，跑的也快，把众人远远甩在身后，抢先赶上了惠能。陈惠明厉害啊，他参拜过四祖，也参拜过五祖，如今又在追赶六祖，他不知道五祖为何会把衣钵传给这样一个獠子。
惠能见他五大三粗，便不做反抗，将衣钵放在身旁的石头上，道：“这衣钵是佛的，岂是靠蛮力能抢的？你要拿便拿去！”言罢，转身藏在了草莽之中。惠明也不跟他谦虚，上前来提石头上的衣钵，可不知为何，死活提不动，心生畏惧，于是说：“行者！行者！我为法来，不为衣来。”
惠能这才起身出来，坐在磐石上，惠明礼拜道：“希望行者为我说法！”
汝既为法而来，可屏息诸缘，勿生一念，吾为汝说。（你既然是为法莱，可摒弃其他所有念头，我就为你说。）
惠明沉吟良久，惠能道：
不思善，不思恶，正与麽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念头里没有善念，也没有恶念，如果能这样，惠明上座可知道哪个是您自己的面目？）
惠明有如醍醐灌顶，当下大悟，于是追问：“你给我讲的密语还有其他的意思么？”惠能答道：“我跟你说了，就不再是密语，你如果能顿悟涅槃，秘密就在你心头产生。（与汝说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在汝边）”惠明道：“惠明人虽然在黄梅，可确实没能看透自己的本来面目，今日承蒙行者指点，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今日，行者就是惠明的师傅。”惠能欣然，道：“我和你都是在黄梅拜师的，都要善自护持。”
惠明又问：“惠明今后该如何走？”
惠能指点：“逢袁则止，遇蒙则居。”
惠明高高兴兴拜别了惠能，回到岭下。众人这才满头大汗地赶来，问道：“那獠子在哪里？禅师见到没？”惠明道：“前面真是一片荒山野岭，四下望去，杳无踪迹，咱们应该去别的地方找找。”大家对惠明禅师还是很信任的，于是四散开来，各自去寻惠能了。
三年后，惠明走到袁州蒙山，在那里定居下来，大开法化。至于惠能，他从山上直入南下后，到了曹溪，混在一伙猎户之中继续行走。
【佛曰经典】
惠明：行者！如何处世？如何做人？
惠能：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人本是人，不必刻意去做人；世本是世，无须精心去处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