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背后说好话

朝廷没有人不知道孙万荣围攻幽州的时候找的是什么样的借口，他们发的檄文的中心思想就是：“赶紧还我庐陵王！”（何不归我庐陵王？）武则天以为契丹小贼，不必放在心上，但对于这个借口，她不得不再三思考。她知道，之所以募兵的时候无人报名，多半也是受到孙万荣这家伙口号的蛊惑。

更有喜感的是，酷吏吉顼同志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此人科举出身，酷爱读书，史书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深知自己上辈子办的事儿让人恨得咬牙切齿，如不能有功于未来之人，肯定会死无葬身之地。吉顼只是一个酷吏，再怎样也不是武则天的亲信，鼓动一下可以，再多说可就危险了。他不能冒这个险，他要让别人当替身。选个和皇上关系最好的，话有分量的，还容易被说动的。

二张兄弟光荣入选。

吉顼有个方便，他和张易之、张昌宗都是朝廷的控鹤监供奉，平日里关系很好。某日，趁大家高兴，吉顼忽然压低声音对二张说：“公二兄弟富贵恩宠如此，是不是靠德行功绩得到的？”二张道：“这个……不是。”吉顼又道：“天下羡慕嫉妒恨你们的多不？”二张紧张道：“多！”“不有功于天下，以后如何自全？！我觉得咱们都得好好想一下。”二张一向受宠，干过的嚣张事儿多了去了，听吉顼这么一说，正说到心里去，大惧，竟然吓哭了，让吉顼教给他们该怎么办。

吉顼叹口气，道：“大人不必心急，在下早有分寸。”

“请讲！”

“天下士人、庶民可都惦记着李唐呢，到现在全都嚷嚷着让庐陵王继位。主上年事已高，大业肯定要托付给人。想必大人也仔细观察过，皇上对武氏诸王并无打算。大人何不从容劝主上立庐陵王以系苍生之望！如此，别说免祸，未来荣华富贵也会继续下去。”二张顿悟，自那天起，一有机会就跟武则天提这事。

武则天何等聪明，知道是吉顼所为，把他召来细问。吉顼反复陈述利害，终于，圣历元年（公元698年）三月的一天，庐陵王李显迎来了洛阳派来的官员，官员带来了他的妃子、儿子。这群人是来看望李显的，因为据武承嗣和武三思他们所知，李显这家伙得了怪病，怕是不行了，所以姑妈才派人去探望，留个后话什么的。

武承嗣激动得几夜没睡好觉。

武三思激动得几天没吃好饭。

九天后，武家两位仁兄惊奇地发现怪病在身的庐陵王竟然来到了神都洛阳，武承嗣立刻醒悟，他没病！他没病！！我才有病！！！

四月初一，武则天祭祀太庙。

四个月后，武承嗣带着恼怒和无奈离开了人世。此时正值契丹大军进犯，而唐军硬是募集不起兵卒来的时候，唐睿宗李旦请求即刻让太子位，武则天同意。有人问过，既然李旦和李显都是武则天的儿子，为何又非要让李显当继承人？这个问题，就好比李显且只有李显继承了爸爸的一大笔遗产，李显的妈妈说李显这孩子花钱费，她替李显保管，李显就乖乖交给她了。妈妈拿钱办事，整个家管理得还算不错，但她却决定把这笔巨款传给娘家人的侄子。李显不乐意，李显哥哥弟弟自然也倾向把东西传给李显，旁人看了也觉得应该给李显。

当初妈妈为了掩人耳目，立了个空头支票，说是继承人是李显的弟弟。

李显弟弟是个谦逊的人，他才不要这笔钱。况且遗嘱上说好了是要给李显的，具有法律效力，妈妈只是替李显保管，无权传给外人。所以，说到底，李显才是合法继承人，他在，其他人靠边儿站。

众人欢呼鼓掌，因为李唐复国有希望了。可就在此时，武则天却下诏：

太子改姓武，大赦天下。

李显瞬间变成了武显，那么，大臣和百姓干不干？

答曰：有武显谁不干？皇上一死，谁他妈还姓武！

唉，就这么着吧，都不傻。吉顼说过，武则天春秋正高，说不定哪天就蹬腿不干了。可不知道是武家的女人生命力强，还是武则天的基因变异，几年前，七十岁的武则天牙齿竟然重生。圣历二年（公元698年）腊月，七十四岁的武则天又生出一对眉毛，和原先的眉毛叠压，形成两个向外低首的“八”字。二月，她去嵩山游玩，路过缑氏，拜了拜升仙太子庙（王子晋，即王子乔）。

拜完没几天，老天显灵，她一病不起。

出门在外，若不是老天显灵，皇上为何会病倒？我的意见是：累的。武则天感觉身子骨不舒服，躺在床上休息，派给事中阎朝隐去少室山祈福。阎朝隐也是科举出身，受武则天恩典不浅，跑到少室山，也不休息，脱下衣裳光着屁股跳进水里把身子洗得干干净净，爬出来擦干净，一下趴到俎豆上。嘴里嘟嘟囔囔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大概意思就是我被选为了活祭品啦，我真心希望诸位神仙享用我洁白的身体，让皇上痊愈。

阎朝隐虽说是科举出身，但此人酷爱胡言乱语，说出的话总是能把人吓一大跳。所以有人认为他是方士，但可以肯定的是，此人受《易经》的影响要远远大于受《诗经》的影响。他伏在俎豆上不肯下来，到最后哭爹喊娘的，简直有点儿吓人，非要老天一命抵一命，让他死，让武则天活。

阎朝隐的真心感动了老天爷，不日，武则天竟然小愈，感觉舒服多了。

武则天平日里看阎朝隐的文章，说的事情和其他人都差不多，但措辞奇异瑰丽，很有写玄幻小说的潜质，便喜欢此人，所以才专门派他去少室山跟佛祖商量。休息过来以后，武则天精神矍铄，赏了阎朝隐不少好东西。阎朝隐的真心似乎的确感动了老天、佛祖、弥勒佛、观音菩萨、太上老君……从嵩山回到朝廷后，忽然传来边报，说是吐蕃内乱了。朝野轰动，共求真相。

吐蕃内乱的过程如下：

首先，论钦陵大权一身，他的弟弟们也都分据一方，最强悍的赞婆在东边，与唐朝毗邻，为患三十余年；

其次，器弩悉弄（赤都松）长大了，有心眼儿，开始跟大臣们商议灭掉论钦陵兄弟，某日，趁着论钦陵外出，他骗人说外出打猎，带着军队将论钦陵的两千亲党杀死，招论钦陵和他的弟弟们集合，不听；

最后，赞普（器弩悉弄，即赤都松）同学夺回军权，带兵征讨论钦陵，论钦陵兵溃，自杀；

此时，赞婆（论钦陵的弟弟）同学知道自己不能在吐蕃呆下去了，于是领着自己的一千多亲信投奔大唐，武则天命右武卫铠曹参军郭元振与河源军大使夫蒙令卿率领铁骑迎接他们的到来，以赞普为特进、归德王；

随后，论钦陵的儿子弓仁也领着七千多帐（户）人口来降，拜左玉钤卫将军、酒泉郡公。

真相就是吐蕃内乱，赞普夺回权力，武则天收纳了赞普的敌人，吐蕃和武周依然有发生战争的可能性。想到这里，武则天下令，以魏元忠检校并州长史，充天兵军大总管，以备突厥。以娄师德为天兵军副大总管，仍充陇右诸军大使，专门掌管怀抚吐蕃降者的任务。

先说魏元忠，魏元忠昔日和狄仁杰都被来俊臣恶搞，都因此被调到了地方上去。后来狄仁杰等人屡屡为他诉冤，武则天也考虑着这人有能耐，就把他调回了中央。某日，宴会上，武则天抿着嘴笑着问他：“爱卿，你前后犯事儿四次，你怎么老是被人害呢？”魏元忠从座上起身，答道：“臣就好比一头优秀的鹿，罗织党都想吃我的肉，喝我的汤，臣要跑，又能跑到哪里去？”（臣犹鹿耳，罗织之徒欲得臣肉为羹，臣安所避之！）

武则天就爱说话痛快的人，这次让他当天兵大总管就是她对魏元忠的态度。

现在该说说娄师德了，这个胖乎乎的宰相，可以说是在罗织世界里唯一一个能的一善终的人了。我们不得不说他的处世法则，自责、努力、唾面自干、与人为善、绝不还手。当时人都特瞧不起娄师德，一点儿骨气都没有。像狄仁杰这样公正的人也常常蔑视他，办公的时候就不爱跟娄师德在一块儿，还经常跟武则天暗示，说娄师德这样的不能用，人宽厚不错，但像他这样的也太贱了吧！

武则天感觉出来狄仁杰要说什么，某日，把他找来，问道：“师德是贤人吗？”

“为将能固守边陲，至于说贤人，臣不知道……”

又问：“师德知人善任吗？”

“臣以前和他同僚，没听说过他知人善任。”

又问：“爱卿对我来说很重要，你可知道是谁推荐的你么？”

“臣实不知。”

武则天淡然说：“你是朕的知卿，也是师德推荐的，我可觉得他知人善任啊！”

狄仁杰感觉自己快站不住了，他怅然若失，退出去以后，仰天长叹，悔恨良久。逢人便说：“娄公盛德，我诋毁他，却被他包容了很久，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我跟娄公相比，真是比不上啊！”狄仁杰大概没想到，就在他刚刚想好找机会跟娄师德道歉的时候，娄师德却死在了任上。娄师德去世时候七十岁，而狄仁杰与他同龄。对谁来说，七十岁都不能不算是晚年，也许什么都不能做，多数人在恐惧和回忆中等死。

武则天不是，狄仁杰也不是。

武则天不知道自己能活多大岁数，一直不相信长生不老药的她到了这时候也开始希望自己能和其他帝王不一样，可以找到仙药所在。有一僧人自称会炼药，骗去了几百万两金银，炼成了几颗羊屎蛋子大小的丹药，给武则天服下。据我估计，这种丹药的基本作用就是大补，服下去感觉精神亢奋，上朝的时候也比以前有活力。武则天吃了以后精神果然好很多，又赏了这僧人不少东西。

每月总有几天，人会发神经似的不舒服。

武则天是人，也有发神经的时候，某日，她忽然感觉大限将至，精神极度不爽。于是写了一份敕书，令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武三思、武攸暨等人每人写一篇誓言，发誓她死后绝不闹乱子。并把誓文裹好，在明堂昭告天地，把文字刻在铁券上，藏在了史馆。她希望如此便可阻止李家和武家的冲突。

【聊天记录】

武则天：最管用的长寿秘诀是什么？

狄仁杰：保持呼吸，不要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