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见与不见

据都支分析，裴行俭之所以做打猎状在距离自己不愿的地方瞎转悠，乃是因为他是真的领着一万猛男（还是年轻胡人）来享受大自然的风光。都支到现在还不愿意相信自己已然被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书生耍得有模有样，更不愿意相信，只要前去面见大唐特使，就等于是束手就擒。那么，打吧！

都支看了看自己的军营，想起了当初和李遮匐的约定：汉使来了一律不见。

作为一名酋长，爽约是不对的，可作为一个人，不要命也是不对的。都支大概并不知道裴老师带来了多少兵马，总以为烟尘纷扰，万箭齐发，背后总要有百万雄师，碾死他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似的。裴行俭似乎对都支很有耐心，屡次派人来催，来使都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是的，表情无所谓，语气无所谓，无所谓，你见还是不见。

你见，或者不见我

我就在这里

不悲不喜

老裴扫了一眼都支还无任何反应的大本营，成竹在胸，来鸟便射。此时的都支终于精神崩溃，思前想后，感觉如不面见裴行俭，裴行俭肯定发飙，他带领的百万雄师顷刻间便可踏平此地；如果见，尚有表明自己对大唐绝无二心的机会，如果老裴好糊弄，说不定还能把他给感动得泪流满面。

于是，都支领着一帮亲信出门欢迎来了。

额，呵呵，特使驾到，有失远迎，赎罪赎罪！

什么？我操，不带这样的，别绑别绑！我们是来欢迎你的。

啊？我的契箭（玄铁令之类的东西）？是不是我说出来在哪里你就放了我？……好好好别打，我说我说……呜呜呜……

老裴顺利拿到了契箭，这种特殊的箭是号令诸部酋长的令牌，有了它，就有当山大王的感觉。裴行俭让人拿着契箭，招来了其他各部的酋长。废话一句没有，全部捆起来，打包扭送到了碎叶城。有人喊冤枉，老裴的回答很简单：等事儿过去了再跟我说，我现在没时间跟你废话。

在裴行俭看来，和都支结盟的人，与吐蕃必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兵不血刃，全部轻松搞定，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上策也！

当然，这帮足够窝囊的酋长手底下并非没有大军，他们有，只是脑子不够用，或者说不如老裴好用而已。裴行俭整理了一下队伍，挑出一帮精锐，向李遮匐方向杀去。有人指责，你看看，你看看，都拿着砍刀冲向李遮匐部落了，还说是兵不血刃，这不是糊弄人么？不是，很确信不是。

不知道是老裴的神机妙算，还是老天爷的故意安排，半路上，裴行俭和他的精锐们碰见了几个使者。一问才知道，这些使者，有几个是都支派去和李遮匐通风报信的，剩下几个是李遮匐派来给都支问安的。老裴盘问完，微微一笑，说：“李遮匐的人不用去都支那里了，我刚请都支喝完茶。你们原路返回，快马加鞭，告诉李遮匐，就说都支已经被我请去喝茶，其他的让他自己看着办。”

李遮匐降了。（行俭释遮匐使者，使先往谕遮匐以都支已就擒，遮匐亦降。）

呵呵，兵不血刃！

事情到了这里，西域的全部问题就已经解决完了，两大头目都支、李遮匐，已经被裴行俭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什么打打杀杀的，裴老师不愿意看到。既然完事儿了，那就安排安排吧。裴行俭的安排如下：这里离波斯已经很近了，你（指波斯王子）和你的人自个儿回去吧，不能送到家门口还真有点儿不好意思（你丫压根儿就不是来送人家的）；我和我的人负责把都支和李遮匐带回朝廷，听候发落；至于这个碎叶城，城市规划实在太烂，要加快改造步伐啊，王方翼，安西碎叶城的营造任务就交给你了！

完毕。

裴行俭回朝了，秋天。

冬初，十月，单于大都护府的突厥阿史德温傅、奉职二部响应吐蕃，大规模反叛，胡乱立了个名叫阿史那泥熟匐的可汗后人当可汗，领导二十四州酋长造反，号称数十万，实则也是数十万。这次造反的后果还是比较严重的，鸿胪卿萧嗣业（时任单于大都护府长史）、右领军卫将军花大智、右千牛卫将军李景嘉率领大军征讨。

前面说过了，萧嗣业打仗厉害，连战连捷。

所以，他感觉可以放松了，他放松警惕的那天，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突厥夜袭唐军军营，萧嗣业狼狈拔营，众大乱，被杀得片甲不留。花大智、李景嘉领着步兵边逃跑边战斗，最后才逃到了都护府。回朝后，萧嗣业被流放到了桂州，其他两人免官。此后，朝廷安排左金吾卫将军曹怀舜屯兵井陉，右武卫将军崔献屯兵龙门，以备突厥。

突厥复兴，在此一举！

于是通信，想要南部的吐蕃，东北的奚、契丹联合撕咬。

吐蕃因要与唐和亲，故而放松心情，然而，东北的契丹和奚却经不住突厥诱惑，对着营州就扑了上来。营州都督周道务的下属，户曹唐休璟领兵将其一举击破，让他们认清了现实。看来，想要彻底摧毁突厥，还得让裴行俭上场才行。十一月，李治专门宴请了老裴，他是有打算的。

酒到酣处，李治对裴行俭说：“亲爱的（卿），你文武双全，我要给你两个大官儿！（卿有文武兼资，今授卿二职。）”文官，就当礼部尚书；武官，就当右卫大将军。一般的高官，有这两个官职的其中一个就感觉了不得，那我们要问问老裴的感受。老裴嘿嘿一笑，说，没什么感觉，走着瞧吧，放下酒杯，就是战场！

几天后，裴行俭担起了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的职责，将兵十八万。与西军检校丰州都督程务挺（程名振的儿子）、东军幽州都督李文暕一起，共计三十余万，向突厥进发。天皇天后原计划要去嵩山封禅，因为突厥闹事儿，所以又得拖延。永隆元年（公元680年）三月，裴行俭大破突厥于黑山，生擒部落酋长。

【现实版特洛伊木马】

裴行俭是神仙。

他大概不知道古希腊神话传说里头有他的身影，那个写满了智慧的特洛伊木马，被他无意之间在与突厥的战斗中上演了。话说裴行俭行军至朔川，便教育他的手下说：“用兵之道，对待下属一定要真诚，对待敌人，一定要狡猾。前些日子萧嗣业的运粮让突厥劫走，士卒冻死饿死，所以才惨败。这次突厥肯定还想着用原来的招数（劫粮），我们应该跟他们玩儿玩儿！”

怎么玩儿？

这样玩儿……

老裴安排了三百乘运粮车，每辆车旁都有一帮跟掉了八万块钱似丢魂儿的弱兵守卫。当然，运粮车上的布袋下装的根本不是粮食，而是五个壮士。壮士伏在车上，每人一把陌刀、劲弩，专等突厥来抢。除此之外，在比较容易逃跑的方向的卡口上，老裴安排了最精锐的一支部队，伏在草丛中等待奇景出现。

奇景很快就出现了。

首先，彪悍的突厥大军专门杀来抢劫粮食，羸弱的几百士兵一见突厥大军杀来，脸色惨白，表情狰狞而又神秘地一路狂逃。当然了，突厥大军对这帮弱兵不感兴趣，他们更在乎被弱兵抛弃的辎重。于是突厥兵感觉收获不小，下马欢呼，拉着木车就往有水的地方跑——他们这是想去饮马。

解鞍、牧马，此时，他们感觉是时候检阅一下中原人吃的粮草了。

第一个撕布声响起的时候，忽然从粮车上窜出四五条好汉，拿着砍刀，不管他叫阿史那还是冬日娜，先来一阵狂砍，一时间血光漫天。旁边儿的突厥兵都解开兵甲，放下武器洗脸刷牙（这个真没有），连战马都再远处啃草，发觉情况不对，想要找武器，时间上已经完全不够了。十秒之内，三百辆车上的一千五百名手持陌刀，身负强弩的猛士就扑到了突厥兵面前。

死了一地的忧伤。

其他人也来不及装点，一路向着唐军精锐狂逃，他们迅速冲向了裴行俭为他们设好的埋伏。伏兵忽然杀出，往前跑也不是，往后跑也不是，大家扭在一起，不知怎么办才好。就这样，突厥抢粮军竟然被杀得一个不剩。裴行俭赢了，史书记载，他这样做有两个效果：第一，突厥再也不敢抢粮食了；第二，以后开道的部队，可以专门用运粮车。（自是粮草运行者，虏莫敢近。）

裴行俭领军来到了单于府北。

天已经黑了，大军扎营，需要挖沟壕。大家辛辛苦苦，刚要挖完，裴行俭突然下令：全军火速移军高冈！将士们一听就来气，说，大家都已经布置好了，重新乱动这一夜可都吃不消的。裴行俭突然固执起来，逼着大家往高坡上走。

于是，这一夜，发生了一件非常离奇的事情。

【非诚勿扰】

秦奋：活着扎人堆里，死了还是人挤人。

老裴：什么时候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