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霸天山之甘棠西行(376)
有了布策来回折腾这一趟,沙俄信心又恢复过来,本来热梅尼已松口了特克斯河流域的伊犁南部归还,现在布策又不认账,反过来玩起极限施压了。
曾纪泽因为被限定在俄搞定谈判,自然被捆住了手脚,现在只能暂时舍霍尔果斯河以西不提,专力争特克斯河流域和穆扎尔特山口。
布策通过清朝不愿在北京了结,也看出来对方有难言之隐,所以借机漫天要价。他这回改变说法:如要归还特克斯河流域和穆扎尔特山口,那就以地换地,在中国东南沿海一带得到相应的土地补偿。然后他进一步逼问曾纪泽:中国沿海地区何处可让?
曾纪泽明白布策这是因为清朝要求召回他,判断出清朝急于在彼得堡了结因而趁机抬价。
所以尽管曾纪泽被总理衙门这招坑得不轻,但深通谈判技巧的他依然不肯买账,断然回答布策:“我想自今以后,中国土地断无再让之事!”
布策一看,这时候你还嘴硬,他也来了个超级大变脸,完全没了之前的鸽派面目,使出了极限施压的最后杀招:“贵爵不能任此事,只有到北京商办了。”
现在他逮住曾纪泽的七寸,反复打击对手弱点。清廷坚持召还布策在彼得堡定约的两难局面是,不答应他吧,人家就吵吵去北京谈,你一留他他就借机要挟。
曾纪泽属实有一颗大心脏,够得上经验丰富的外交家,他当即反驳:“我实告布大人得知,中国看界务最重,商务于两国有益可以相让,至于界务,我在俄国不能答应的,布大人到北京,中国亦必不能答应。”
布策继续进攻:“如到北京也不能办,俄国必须另想办法。若真如此说,特克斯河地方本国也难退还,然按我自己之意,总要想法商办。中国一味只要我国退让,而中国一事不让。”
二人谈得不欢而散。
1880年10月20日,曾纪泽到俄国外交部与热梅尼继续商谈。
热梅尼向曾纪泽表示,延展的一个月期限只剩十一天了,期满之前中国必须拿出办法来解决。如果到时候还没结果,沙皇已吩咐海军大臣列索夫斯基将沙皇未了的话告诉中国。
曾纪泽意识到对方语含威胁,回答:“我想两国相好二百年,虽因公事偶有为难之处,贵国沙皇断不至将未了之话,向中国说出。”
热梅尼两手一摊:“本国不得不如此,别无办法,因为本国所费甚巨,若再延迟,不如打仗合算。”
热梅尼把这话甩出来的时候,一方面是在用最后的极限施压,同时也说明,俄国内部的主和派现在也是没有太多的办法了,如果不从沙皇那里取得更大支持,和谈前景很不乐观了。
曾纪泽的处境未尝不是如此,既然绕来绕去又回到开战的老路上来,他也没有更多可以回旋的余地,当时总理衙门给的底限也是万不得已舍弃霍尔果斯河以西,现在俄国对归还特克斯河又生枝节,曾纪泽也感觉操作不下去了。
于是曾侯针锋相对地回应了一句震烁古今的名句:倘两国不幸有失和之事,中国以兵威来索土地,则何地不可索,岂独伊犁乎?伊犁纵说明归俄国番属,中国兵强,既不能再索乎?—曾纪泽在这次伊犁谈判中灵光频闪的一段又一段Rap,真的应该载入外交学院的教科书啊。
制霸天山之甘棠西行(377)
几天后,布策来与曾纪泽重开谈判时,曾纪泽又一次提到热梅尼以开战威胁的原话,并再次严正警告:“中国不愿有打仗之事,倘不幸而有此事,中国百姓未必不愿与俄一战;中国人坚忍耐劳,纵使一战未必取胜,然中国地方最大,虽十数年,亦能支持,贵国不能无损。”
布策态度软化下来:“贵爵所言甚是,打仗无论胜负,两败俱伤。之前热梅尼所说的不如打仗合算,是说现在为了应对中国调兵,俄国也调兵备战,为维持大规模驻军,日常开销很大,再拖下去费用确实很大,比起打仗来甚至更费,这个纯粹是从衡量费用的角度来说的。”
足足相持了一个多月,界务问题仍未达成妥协,布策又提出于伊犁西南隅割分三处村落,其地长百里,宽四十里,距穆扎特尔山口很近,势难相让。曾纪泽又“叠次厉色争辩,方将南境一带地方,全数来归。”
热梅尼和布策经过与曾纪泽前后十几轮的会谈后,在界务上感觉再也榨不出更多利益,因此调整了谈判策略,转向在商务和赔款方面求得突破。
至此,伊犁谈判的大节已基本敲定:伊犁方向,除霍尔果斯河西外归还中国;喀什噶尔方向曾纪泽主张已定的界限照旧,未定的界限另行勘定,戈尔恰科夫认为应从崇约,实际上想浑水摸鱼,把苏约克山口这一早已明确的地方划入俄国,曾纪泽坚持不让,最后俄方同意双方派人另行勘定;塔城方向,崇约中将同治三年明谊和奎昌与俄方共同会勘的边界又向中国境内划了三百里,曾纪泽仔细核对了各版地图,抱定坚守明谊所定旧约,不肯让步。双方一度陷入僵局,戈尔恰科夫亲自过问,并表示可以在崇约界限和明谊旧界中间搞一次实地勘测,以分清哈萨克为目的,重新定界。此时曾纪泽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将所有资料保留,以备将来清朝勘界大臣与俄方会勘时调用。曾纪泽在上奏时也不无担忧地说:“日后勘界大臣,办理得法,或不至于多所侵占。”曾侯在这个问题是留下了BUG,后来在实际会勘的过程中,清朝勘界人员并没有很好利用这次谈判成果,仍然损失了不少土地。
谈判重心转移到商务方面以后,首当其冲的是那条开放嘉峪关,并允许俄商经西安、汉中直达汉口一条,这条对于华商利益损害最大,而对俄商来说则受益更是无法比拟。当时俄国对华通商之路主要是从恰克图到北京,仅这条路商旅行走需要二百零二天。而如果从斋桑湖通过新疆走嘉峪关直达汉口的话,全程只需一百四十天,是最便捷的一条道路。
对于这条是总理衙门严厉驳斥的,所以曾纪泽也是坚守底线,多次亲自造访布策寓所,表示这条事关大局,如果俄国一意坚持,则其余所有通商事宜均属空谈。
布策见曾纪泽反复恺切陈词,也知道对方态度坚决,于是向戈尔恰科夫请示。最后戈尔恰科夫同意,在新约中删去从西安、汉中两路直达汉口的字样,但嘉峪关通商需仿效天津办理。曾纪泽经请示总理衙门批准,双方达成妥协。
然后是崇约中关于俄商在新疆境内贸易概不纳税一项,在曾纪泽的坚持下改为暂不纳税,这个倒也没更多可以争的,因为当时新疆刚经历战火,俄商行销路远而且费用大,因此再加税相当于中断贸易了,所以曾纪泽决定暂时让一步,日后如果生意真火了再加税也是操之在我的事。
商务方面其他还有松花沙行船、添设领事等项经曾纪泽一一驳斥,基本删去。应该说在商务这一块,曾纪泽的战果还是很丰硕的,因为这方面总理衙门退得是比较深的,当时的电令原则是:“就彼不强中国概允一语,力争几条,即为转圜地步”。而曾纪泽抱定了“多挣一分即少一分之害”的圣训,尽量与对手周旋,取得了许多意外战果。
前面两项结束,时间已到了10月20日,谈判进行到偿款环节,后面对于曾纪泽来说相对轻松些,因为界务和商务方面已经把损失挽回了大半,基本完成了总理衙门的最低要求。剩下的偿款问题办理情况得好意味着他能否突破总理衙门预期的最高要求了。
而相对于沙俄来说,现在有些人穷志短。而且在前两项谈判中踢到铁板,当然想在偿款方面来个狮子大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