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奏折原文是:“伊犁一案,大端有三:曰分界,曰通商,曰偿款。筹办之法,亦有三:曰战,曰守,曰和。言战者谓左宗棠、金顺、刘锦棠诸臣,拥重兵于边境,席全胜之势,不难一鼓而取伊犁。似也。臣窃以为伊犁地形岩险,攻难而守易,主逸而客劳。俄人之坚甲利兵,非西陲之回部乱民,所可同曰而语。大兵履险地以犯强邻,直可谓之孤注一掷,不敢谓为能操必胜之权。不特此也,伊犁本中国之地,中国以兵力收回旧疆,于俄未为所损;而兵戎一启,后患方长,是伊犁虽幸而克复,只可为战事之权舆,而不得谓大功之已蒇也。俄人恃其诈力,与泰西各国,争为雄长,水师之利,推广至于东方,是其意不过欲藉伊犁以启衅端。而所以扰我者,固在东而不在西,在海而不在陆。我中原大难初平,疮痍未复。海防甫经创设,布置尚有未周。将来之成效,或有可观。第就目下言之,臣以为折冲御侮之方,实未能遽有把握。又况东三省为我根本重地,迤北一带,处处与俄毗连,似有鞭长莫及之势。一旦有急,尤属防不胜防。或者论俄多内乱,其君臣不暇与我为难。臣则以为俄之内乱,实缘地瘠民贫,无业亡命者众也。俄之君臣,常喜边陲有事,藉侵伐之役,以消纳思乱之民。此该国以乱靖乱之霸术,而西洋各国之所稔知。凡与之接壤者,因是而防之益严,疑之益深,顾未闻有幸其灾而乐其祸者,职是故耳。又或者谓连结欧州各邦,足以怵俄人而夺其气。是固欲以战国之陈言,复见诸今曰之行事。不知今曰东西各国之君,非犹是战国时之君,各国之政,非犹是战国时之政也,各邦虽不尽一,而政则皆于议院主持。军旅大事,尤必众心齐一,始克有成。今曰之使臣,虽得辩如苏张,智如随陆,亦不能遍赴各国议院之人而说之。即令激之以可怒,动之以可欲,一旦奋兴,慨然相助;试思事定之后,又将何以厌其求?曩者俄土之役,英人助土以拒俄,大会柏灵,义声昭著;卒之以义始者,实以利终,俄兵未出境,而赛卜勒士一岛,已入英人图籍矣。况各邦虽外和内忌,各不相能,而于中华,则犹有协以谋我之势。何也,一邦获利,各国均沾。彼方逐逐耽耽,环而相伺之不暇,岂肯显违公法,出一旅以相助?是战之一说,今固未易言也。言守者,则谓伊犁边境,一隅之地耳,多予金钱,多予商利以获之,是得边地而溃腹心,不如弃之,亦足守我所固有。伏维我朝自开国以来,所以经营西域者至矣。康熙、雍正之间,运饷屯兵,且战且守,边民不得安处,中原不胜劳敝。而我圣祖世宗,不惮勤天下之力,以征讨之,良以西域未平,百姓终不得休息耳。迨至乾隆二十二年,伊犁底定,西陲从此安枕,腹地亦得以息肩。是伊犁一隅,固中国之奥区,非仅西域之门户也。第就西域而论,英法人谓伊犁全境,为中国镇守新疆一大炮台。细察形势,良非虚语。今欲举伊犁而弃之,如新疆何!更如大局何!而说者又为姑纾吾力,以俟后图。然则左宗棠等军,将召之使还乎?抑任其逍遥境上乎?召之使回,而经界未明,边疆难保无事。设有缓急,不惟仓卒无以应变,即招集亦且维艰。任其久留,则转饷浩繁,不可以久持也。夫使岁费不资,而终归有用,犹之可也。若竭天下之力,以注重西陲,历时既久,相持之势,渐有变迁,典兵者非复旧人,将帅之筹划不同,兵卒之勤懈不一,诚恐虚麋饷糈,仍归无用。而海防之规模,亦因之不能逐渐开展,则贻误实大。此固廷臣疆臣所宜及今妥筹全局,不可视为曰后之事,而忽之者也。我皇太后、皇上悯念遗黎,不忍令其复遭荼毒,遣派微臣,思有以保全二百年来之和局,则微臣今曰之辩论,仍不外分界、通商、偿款三大端。三端之中,偿款固其小焉者也。即就分界通商言之,则通商一端,亦似较分界为稍轻。查西洋定约之例有二:一则常守不渝,一可随时修改。常守不渝者,分界是也。分界不能两全,此有所益,则彼有所损。是以定约之际,其慎其难。随时修改者,通商是也。通商之损益,不可逆睹。或开办乃见端倪,或开办乃分利弊,或两有所益,或互有损益,或偏有所损,或两有所损。是以定约之时,必商定若干年修改一次,所以保其利而去其弊也。中国自与西洋立约以来,每值修约之年,该公使等必多方要挟,一似数年修改之说,专为彼族留不尽之途,而于中华毫无利益者。其实彼所施于我者,我固可还而施之于彼。诚能通商务之利弊,酌量公法之平颇,则条约之不善,正赖此修改之文,得以挽回于异曰,夫固非彼族所得专其利也。俄约经崇厚议定,中国诚为显受亏损。然必欲一时全数更张,则虽施之西洋至小极弱之国,犹恐难于就我范围。俄人桀骜狙诈,无端尚且生风,今我已定之约,忽云翻异,而不别予一途,以为转圜之路,中国人设身处地,似亦难降心以相从也。臣之愚,以为分界既属永定之局,自宜持以定力,百折不回。至于通商各条,惟当即其太甚者,酌加更易,余者似宜从权应允,而采用李鸿章立法用人之说以补救之。如更有不善,则俟诸异曰之修改。得失虽暂未公平,彼此宜互相迁就,庶和局终可保全,不遽决裂。然犹须从容辩论,虚与委蛇,非一朝一夕所能定议也。俄约之准驳,应经廷臣分别奏明,而臣未至彼都,以先进通融之说,未免迹涉畏葸,以致物议沸腾。顾臣窃思之,秉一定之规模,但责臣以传答两国之语言,胪列应驳之条,屡辩而力争之,事之成败,非所敢知。是臣之责任,较轻于臣之私计。伏念微臣世受国恩,滥跻卿贰,即使身在事外,苟有一知半解,犹宜尽献萏荛,以备采择。况既膺使职,责任攸归,岂敢缄默唯阿,卤莽从事,自避嫌疑之谤,上贻宵旰之忧。臣所鳃鳃过虑者,窃恐廷臣所议,除偿款以外,所有通商分界各条,逐条均须驳改。在议者固属荡荡平平之道,堂堂正正之辞也。然言经而不言权,论理而不论势,俄人之必不见矣,则不待智者而后知之。如此则曰后之事,不外三途:一曰俄人不允,则称干比戈,声罪致讨,此战之说也。庙堂自有胜算,非使臣之所敢议也。一曰俄人不允,则暂弃伊犁,存而不论,此守之说也。是边界不可稍让,而全境转可尽让也,臣亦未敢以为是也。一曰俄人不允,然后取现今之所驳者,陆续酌允,委曲求全,此和之说也。然则目前之所驳,是姑就吾华之公论,聊以尝试之耳。尝试不效,乃复许之。此市井售物抬价之术,非圣朝所以敦信义,以驭远人之道也。俄人本以夸诈为能事,若此时逐条驳改,曰后又不得已而允,则将益启其狡谲之谋,且使西洋各国,从而生心。诚恐此次伊犁约章,所挽回者无几,而从此中外交涉之务,议论曰以滋多。臣所以言分界之局,宜以百折不回之力争之,通商各条,则宜从权应允者,盖以准驳两端,均贵有一定不移之计,勿致曰后为事势所迫,复有先驳后准之条。此臣愚昧之见也。事体如此重大,本非一人之见所能周知。请旨饬下总理衙门、王大臣及大学士、六部、九卿原议诸臣,详细酌核。臣行抵俄都,但言中俄两国,和好多年,无论有无伊犁之案,均应遣使通诚。此次奉旨前来,以为真心和好之据。至辩论公事,传达语言,本系公使职分,容俟接奉本国文牍,再行秉公商议云云。如此立言,则入境或不致遂见拒绝。至于约章如何辩论,计原议诸臣,此时必业经奏明准驳,知照前来,惟军国大政,所关实非浅鲜,似不厌再三详审,精益求精。当俟廷臣细行商定之后,由总理衙门咨行到臣,始敢与该国平情争论。若臣旨力争分界,酌允通商之说,稍有可采,则在廷诸臣,自必考究精详,斟酌尽善,乃定准驳之条。即臣说全无是处,通商各条,必须全驳,臣俟接准总理衙门文牍,自当恪照指驳之条,逐一争辩。臣自惟驽下,勉效驰驱,际此艰难,益形竭蹶。惟有谨遵不激不随之圣训,殚竭愚忱,冀收得尺得寸之微功,稍维大局。”
在这篇奏疏里,曾纪泽条分理析,把奕訢(郭嵩焘、李鸿章)的务实派和清流派张之洞等人还有左宗棠(刘锦棠、金顺)新疆前线诸将的观点进行了归纳整理。应该说在当时他对事件的认识是具备国际水准的。
曾纪泽首先确定工作内容是三个方面:重议条约主要涉及划界、通商和偿款。而解决问题的办法也从三个角度来考虑,就是战、守、和。
现在主战的左、金、刘在前线挟全胜之危,力图武力收复伊犁,这个好像能成功,但是伊犁地形易守难攻,而且沙俄不是浩罕和妥明那些人,谁敢说能稳操胜券?况且,就算西线侥幸取胜,而且海疆李鸿章也顶得住俄国海军的攻击,可是沙俄与中国整个北部接壤上万里,中国在喀尔喀和东北的防卫力量远不如左、金、刘诸将镇守的新疆一线,届时全面开战后,我们防不胜防。
其次,清议派拿沙俄现在内乱频发来说事,虽然亚二改革得罪不少人,国内民意党也不停地闹腾,可是越是这种情况下,沙俄君臣更喜欢在边疆搞事,正好转移国内矛盾,这正是俄国人以乱靖乱之术。
至于说借重西方列强来制衡俄国,这也是无稽之谈。
首先列强现在大多数完成了宪政改革,想出兵助华制俄,那得各国议会说了算,我国现在哪里去找苏秦、张仪再世,能去列强那里实施合纵连横呢?退一万步,就算有那样的神人,把英美法说服了,出兵助我们抗俄成功,我们拿什么来回报人家呢?别忘了,刚刚结束的俄土战争,英国人的海军是出兵声援了土耳其,可是还没和沙俄打照面呢,先给塞浦路斯改了户口本,这个路数无非是前门驱狼后门进虎的老打法。
综上所述,开战一说,说说可以,真的实施起来没那么容易呀。
而说到守(恢复到崇约之前的状态,暂不收回伊犁),伊犁一隅,当然只不过是中国的极边缘的地区,但是,它可不仅是西域的门户。
英法各国人均认为伊犁全境是中国镇守新疆的一大炮台。
这话你仔细品,绝对不是虚语。如果现在弃之不管,把事情拖下去,对新疆乃至中国大局的影响,当真是没法估量。真是那样的话,左金刘诸军如何安排,现在召回的话,新疆边界连个说法都没有呢,一旦有事,如何处理,岂非任由同治回乱再来一次么?如果不召回,在伊犁前线大量屯兵,一时又只备不战,长期耗下去,这个财政压力可不是清朝能负担得起的,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而且在新疆长期维持一支庞大的军队,也势必影响到海军方面的建设,到时顾此失彼,整个全国的国防布局也受到影响。
所以说守,也是水中花,自己唬弄自己的。
现在唯一可行,也是我这次出使的目的,就是议和,通过和平手段,运用万国公法争取在谈判桌上把问题解决掉。
要和俄国人通过谈判争取的那三个方面的内容,我仔细研究了万国公法。三方面内容中,赔点钱能解决的事就不叫事,这个方面最好谈,不用多说。剩下通商条款和定界条款这两样必须得拎清轻重。这俩相比,通商条款又好说一些,因为根据万国公法,通商条款是可以随时修改的,也是有一定时效性,今天这么定、明天可能又变成另一套打法。
而且通商条约在定的时候,谁吃亏谁占便宜都很难说,许多长远利益要在持续执行多年之后才会显现,所以缔约各方都会有意留出后门,约定多长时间修约。而划界问题在国际上都是一旦界定,永守不渝的,真要想改,除了战争手段外别无他法了。
《里瓦几亚条约》经崇厚签字画押,中国当然是当了一把冤大头,但是现在照总理衙门的打法,把崇约的每一条都列出反驳意见,全数推翻,说实话,就算是欧洲现在最弱最小的小国,人家都不可能干呐。而毛熊这些年还有点下坡路了呢,往前推个五十年人家是“欧洲之主”神圣同盟总盟主,俄国人狡诈强横,没事还总惦记找点事呢,何况现在把柄又让它抓在手里了。现在崇约已定,我们要废除,还不给人家一个说法或者台阶,换位思考一下,俄国除了翻脸还有别的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