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霸天山之甘棠西行(261)
此时的户部尚书是董恂。
董恂,字忱甫,1807年生人,江苏扬州人。他是1869年上任户部的,那个时候的户部正是个烂摊子,太平天国和捻军战事刚刚平息,二次鸦片战争赔款巨大。
满清国库几乎见底了,存银只有七万多两!
董尚书在这个烫屁股的位子上一干就是十二年直到退休(1882年)。
到了他交班的时候,拿出了一份漂亮的财报,简直亮瞎了眼睛:内库存银一百一十万两多;部库存银七百三十六万两多;京通各仓存粮三百四十万石之多!
老天,人家这可是在西北地区连续十几年的战争和海防大规模建设的情况下积累起来的!算不算牛人?
董恂是个很有正义感的直男,在海塞之争已有定论的时候,他对于东南各省阳奉阴违拖欠西北协饷的事非常不满,所以在此前就曾经顶住压力,将东南七省的厘金收入抽调出100万两,划拨给了左宗棠。
虽然在感情上董恂是支持左宗棠的,但是在如此巨额的外债面前,谁也不敢感情用事,户部拿出专业的态度经过反复权衡,与总理衙门会商后赞同了左宗棠的融资计划。
1876年2月1日,两宫皇太后正式下诏:“至借用洋款,本非善策。前经该衙门奏明,嗣后无论何省,不得辄向洋人筹借。惟左宗棠因出关饷需紧迫,拟借洋款一千万两,事非得已,若不准如所请,诚恐该大臣无所措手,于西陲大局,殊有关系。著沈葆桢即照左宗棠所奏,妥速筹议,奏明办理,以期无误事机。除按照成案,由各关分年拨还洋商外,即由该部所议各省应协西征新饷款内,自本年起,分年拨还。国家经费有常,此次筹借钜款,系合天下之力,办西陲军事,竭十余年之力,办今日军事。似此办法,实属可一而不可再。左宗棠当仰体朝廷筹饷之艰,振刷精神,将新疆军务,迅速筹办。”
历尽千辛万苦,左宗棠总算把借款的事情搞定了,他心里这块巨石终于落地。
清廷让具体操办的人是两江总督沈葆桢,左宗棠是相当有把握了,因为他和沈葆桢的关系非同一般。
沈葆桢字幼丹,福州人,比左宗棠小九岁。左宗棠对于二人关系的自信来自两个方面。从私人关系上来讲,二人算是一个朋友圈里的。沈葆桢的亲舅舅就是道光年间的一代名臣林则徐,而且亲上加亲的是他还娶了林则徐的二女儿。左宗棠与林则徐的关系除了二十六年前湘江夜话之外,左宗棠的儿女亲家陶澍是林则徐的顶头上司,临终向道光皇帝推荐的接班人。所以从私人关系网来看,左宗棠与沈葆桢算是一个圈子里的。
从政治活动上来看,左宗棠和沈葆桢交集也是不少。当年得知沈葆桢办理船政缺钱,左宗棠从福建协饷中每月拨2万两给沈葆桢作经费。而且正是左宗棠的大力推荐才使沈葆桢得以总理福州船政局事务。
左宗棠认为事情到了沈葆桢那里,后面的事只需要坐在家里等着数钱了。
制霸天山之甘棠西行(261)
然而,他认为终究只是他这么认为,与实际情况不一定每次都对得上的。
沈葆桢在接到上谕后第一时间上了一道奏折:“出关饷需碍难借用洋款,请饬下部臣,熟权缓急,将有著之款,移稍缓者于最急之区。如江苏协甘内,有一万归于陕西。陕西肃清多年,不难自筹一万,此款应归西征。江西派协云贵兵饷、勇饷,为数甚巨,云贵较西征则缓。江苏月协八万,自本年正月为始,督饬司关局力筹,如数内划出左宗棠还洋款数目,发交江海关,余尽解左宗棠后路粮台。所有老湘营及关内外各军,均由左宗棠统收分拔。至年终一月满饷五万交冬,仍极力筹解,不入月饷。湖北协济江防未解十二万,湖南协济江防未解八万,均请饬各督抚,移解左宗棠,以赴西征之急。”
按沈葆桢的说法,西征的事根本不值得举借外债,只要国内各省把不着急的钱挪过来救急就可以了。
他还貌似替左宗棠和军机处出主意,东南各省给陕西和云南的协饷完全可以先给新疆嘛。
他说这些纯属废话,且不说这些地方本身以海防建设为借口拖欠大量协饷,把他们给陕西云南打的欠条换到新疆来问题依然没有解决不说,就算能换成现金,这个数额与西征缺口相比,无异于杯水车薪。
所以他的说法完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么沈葆桢为什么明知不可行,还要这样做呢?
接下来他给军机处打的一个长长的报告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新疆广袤数万里,戈壁参半,回部皆其土著,根深蒂固,既无尽剿之理,又无乞抚之情,似非一二年间所能就绪。即使事机至顺,逆回弭首,诸城尽复,与俄为邻,互市设防,正重烦朝廷擘画,而非放牛归马之时也。洋人肯以巨款借我者,恃有海关坐扣,如取如携也。洋人取之海关,海关仍待济于各省。向日各省仅筹协饷,已催解不前;今令兼筹协饷之息,能如期以应乎?协饷愆期,而海关病;海关无可弥补,不得不亏解部之款,而部库病。…进兵愈远,转运愈难,饷需亦愈巨。将半途而废乎,势必不可;将责各省于还债之外另筹接济乎,势又不能;将再借洋款乎,海关更无坐扣之资,呼亦不应,徒令中兴元老困于绝域,事岂忍言者!”
看到了吧,沈葆桢的真实想法是与李鸿章一样,认为新疆荒凉,而且大都是些沙漠,维吾尔人是当地地头蛇,进剿根本就没有把握能灭得了人家。
而且阿古柏又有国际势力支持,人家也不可能投降你,这哪是一两年能搞定的事呀。
就算老天爷开眼,处处顺利,把新疆收复回来,到时候就与沙俄接壤,一点缓冲都没有了,边疆军备照样不能放松,烧钱之路没完没了。
以前各省关光是协饷给西北都拿不出来,如果举债的话,就不光是协饷的问题,还有利息呢,更拿不出来了。
现在把海关关税做抵押,投进去以后,新疆战事陷进泥潭,到时候骑虎难下你就是想追加投资,还有办法再借钱了吗?未来多少年的关税都透支光了,你还拿什么做抵押?
沈葆桢这个奏折让本来柳暗花明的西征定议立即变得混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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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章对沈葆桢这个长折大加赞赏:”钞寄奏驳开关借洋款各稿,剀切详明,词严义正。古大臣立朝风采复见于今,大足作敢言之气,倾服莫名。开关从缓既蒙恩允,农部必不再驳。惟闻部议初以不借洋债为然,枢廷因季帅锐意出关,未暇顾虑,其后独主斯议,是以闻公言不免逡巡回护,仍令季帅核复。季公误于谍报安集延有待其亲征投降之说,奉俞旨准借巨款,正拟月望后踊跃西行,得此信未免扫兴。渠向不肯服输,恐其仍执前奏,则东南各省行将搅乱,而西事亦断无能善其后之理。”
这个时候就能看出来,不做事的人想要阻挠或者挑剔想做事的人真的是易如反掌。
以李鸿章等人当时的实力办海防还真不屑和快成叫花子的左宗棠争那仨瓜俩枣的,李二先生的目标不是只要我过得比你好,而是我好但你一定要过不下去!
如果左宗棠西征成功,在朝廷中的话语权将大大提高,而且收复故土也是彪炳千古的事,虽然李鸿章也不相信左宗棠能成功搞定,但是万一这家伙运气好呢,不得不防呀。因此李鸿章千方百计抓住每一个节骨眼给左宗棠釜底抽薪。
对于沈葆桢的态度,左宗棠没有一点思想准备。
然而,现在他的西征大业极有可能因为钱的问题而功败垂成、退无可退了。
左宗棠决定即使面对故人也不再忍耐,无论是谁挡道都不可以,所以才有了最后那次慷慨激昂的泣血上奏:“臣本一介书生,辱蒙两朝殊恩,高位显爵,出自逾格鸿慈,久为平生梦想所不到,岂思立功边域,觊望恩施?况臣年已六十有五,正苦日暮途长,乃不自忖量,妄引边荒为己任,虽至陋极愚,亦不出此!而事顾有万不容己者:乌鲁木齐各城不克,无总要之处可以安兵;乌鲁木齐各城纵克,重兵巨饷,费将安出?康熙、雍正两朝为之旰食者,准部也;乾隆中,准部既克,续平回部,始于各城分设军府,然后九边靖谧者百数十年。是则拓边境腴疆以养兵之成效也。今虽时易世殊,不必尽遵旧制,而伊犁为俄人所踞,喀什噶尔各城为安集延所踞,事平后应如何布置,尚费绸缪。若此时即便置之不问,似后患环生,不免日蹙百里之虑。”
左宗棠这段话不止是说给清廷最高层的,而且也是说给百般掣肘的满朝文武听的。
我就是一个平头百姓,现在已经身居高位,面子里子都有,这是我平生做梦都不曾奢望过的,我怎么可能还有什么立功边陲、邀功请赏的想法呢?
况且我都什么岁数了,年过花甲,再往大西北跑,我就算再笨也不会连命都不要了吧。
现在事情明摆着,乌鲁木齐不收复,新疆连个驻军的地方都没有,就算拿下乌鲁木齐了,沙俄占着伊犁、阿古柏占着喀什噶尔,你能不管?如果不管,将来人家越过阿尔泰山东进,一天攻略上百里不是梦。
同时,左宗棠也向海防派妥协了一步,把一千万两的借款压缩到四百万两,因为此时他还是得指望两江总督沈葆桢出面,以清廷官方名义代签借款协议,所以不能把他们得罪得太死。
这也是左宗棠无奈之下的一种隐忍,毕竟西征大业是第一要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