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霸天山之甘棠西行(244)
没想到,梦幻开局之后,好运气用光了,二十一岁那年去北京初次挑战进士失败,左宗棠没气馁,回家又备战三年,二十四岁那年再次进京参加殿试,结果再次折戟。这回再回来他先找了个地方当老师,就是培训新一辈的考证族,这样既有收入同时在教授的过程中也相当于熟悉教材了。总之一切都是为了应试增进内功。
可是世上的事有时就是有心摘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他在澧阳书院当讲习的时候,偶然间结识了一个对他一生产生巨大影响的人,可以说后面左宗棠所走的路、所遇到的人几乎无不与此人有关。
1837年,两江总督陶澍回湖南安化故乡扫墓,路过澧陵,这种级别的官员路过地方,地方官都是要有一些迎送仪式的,类似净水泼街等。陶澍是个清官,对铺张的场面一向不好,但却非常喜欢风雅、尤善楹联,因此这个县令就让书院的学究们为总督大人下榻的招待所门口写副对联。这个差事就落在了左宗棠的身上了。左宗棠毕生同样喜欢对联,这东西对他来说小菜一碟。
左宗棠贴在驿馆门口的对联是这样的,上联是:春殿语从容,廿载家山印心石在;下联是: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翘首公归。
我能说这副对联的恭维写得至臻化境了么,顺情说好话本是人之常情,如果恭维对象是个好人,那么这种行为便是称颂,反之,就被认为是谄媚。而左宗棠的这副对联在说恭维话的时候能够恰到好处,不落俗套、不着一丝媚俗的痕迹,堪称极品。同样的行为如果功力不够,即便是称颂也会让人讥为溜须拍马。
在老左他们这波文化人眼中,雅颂是不属于阿谀的范畴的,左宗棠本来一身傲骨,最烦别人奉承。他自己是联林高手,却从不接受同僚、下属为其写歌功颂德的对联、诗作,觉得肉麻的事他是完全不要的。
可是凡事都有例外,在左宗棠六十四岁时,他本人已成了当年的陶澍,贵为陕甘总督驻节兰州。当地的大小官员都想为其贺寿,但又都知道老左的特点,讨厌这些虚头巴脑的繁文缛礼,玩的是静养心性。所以下属们都不敢吱声。不知趣的就算送了礼左宗棠照例一概不收,但是对于一个人送来的贺寿对联老左不但笑纳,而且赞不绝口。
这个人就是前面提到过因为参劾成禄而差点掉了脑袋的监察御史吴可读,历此一劫老吴的命虽然保住了,但是职务一撸到底,成了体制外的流浪者。左宗棠礼聘他回到家乡兰州担任了兰山书院的山长。老吴给左宗棠写的寿联是这样的,上联是:千古文章功参麟笔;下联是:两朝开济庆洽羲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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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左氏一见此联,大喜过望,立即传司道各官共同欣赏,并欣然大笑:“不可负此佳联!”同僚于是大张旗鼓,登堂贺寿。左宗棠为何拒绝贺寿,后来却又反过来默许贺寿呢?吴可读的贺寿联可谓写得恰到好处。吴在上联恭维左的道德文章,可列名于孔子所撰《春秋》之类的典籍。左宗棠经常自比为诸葛亮,吴在下联,借用杜甫《蜀相》“两朝开济”句,赞颂左为咸丰、同治二帝立下汗马功劳,历任督抚。64岁生日不当不正,又不是整数大寿,贺寿理由何来呢?下联的“牺爻”在这等着呢,伏牺(羲)氏所画八卦,两两相重,可演为六十四卦,以指代64岁生日。寿联不仅概括了左氏的事功,并予以高度评价,而且用典洽切,对仗相当工稳,如“麟笔”对“牺爻”之类,就算对联名家也不易做到的。因此惹得左宗棠这位联林高手也不禁开怀大笑。
话说回来,当年的老干部陶澍也是同样的感觉呀,这副恭维得恰到好处的对联让老陶欲罢不能,通知县令一定要把作者找来见一见。
左宗棠一生的命运就此改变,两个人虽然年纪相差三十多岁,但却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看来三观相同的人到一块,擦出思想的小火苗是分分钟的事,二人当晚彻夜长谈。次日意尤未尽的陶澍临时决定在醴陵多逗留一天,专门让左宗棠陪同游览了醴陵的名胜。这两天的交往使双方结成忘年之交,之后一直保持了书信往来。
第二年左宗棠再次进北京参加高考,再次折戟。这个倒没什么丢脸的,进士这关一次通关的超级学霸实在是凤毛麟角,前面提到的那个吴可读从第一次殿试失败后,为了节省路费在北京寄居八年,屡败屡战,最后钱花光了只好回家打工,两年后攒够了钱再回北京才考中进士。左宗棠没钱在北京寄居,返回家乡的时候到南京拜访了陶澍,虽然左宗棠名落孙山,可是陶澍却依然对左宗棠寄以厚望。
不得不说陶澍的眼光是相当精准的。
看准了以后陶澍下注也是毫不迟疑的,他不但将儿子陶桄托付给左宗棠,而且还与左宗棠定下儿女亲家,陶桄后来娶了左宗棠的女儿。
此时的陶澍已患上“风痹”之症,就是风湿病,相当严重,第二年就去世了。因此左宗棠就去陶家履行对陶澍的托孤生诺,负责教育陶桄,这一下就是八年,再也没踏入科场。
陶澍能在一众布衣黔首之间敏锐地发现左宗棠,说明老虎伏着的时候也是虎,别看在陶家蜇伏八年,左宗棠一点也没闲着,把陶家的藏书读了个遍,尤其是那些应用科学方面的。而且还非常关注时事,对鸦片战争中武器战船方面提出很多自己的见解,可以说这段时期他可真是像现在的人们常说的,赚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丨粉丨的心。
道光时期朝中的清流派一度以王鼎、陶澍执牛耳,陶澍身边的左右手就是后来的禁烟派大BOSS林则徐还有贺长龄。这就牵扯出影响左宗棠的第二个重要人物,因为有上面说的这些派系瓜葛,1848年林则徐在云贵总督任上曾邀请左宗棠去当幕僚,左宗棠因为家里有事没能上任。
制霸天山之甘棠西行(246)
两年后,林则徐退休回乡,路过长沙特意派人找左宗棠见面。
1850年1月3日,林则徐一叶轻舟泊于岳麓山下湘江之滨,左宗棠见到了他神交已久的偶像。
如同二十二年前左宗棠初见陶澍时一样,这位穷教书匠再次与名满天下的封疆大吏会晤,地位上悬殊的落差丝毫没有对于会面造成任何影响。
当时以虎门销烟弛名天下的林则徐推掉了许多拜见的帖子,在船上与左宗棠又是彻夜长谈了一宿。和上次见陶澍不一样的是,左宗棠如今已非年少气盛,年届不惑的他已修炼得三观成熟,然而他依然对林则徐的“苟利国家生死已,岂因祸福避趋之”的人生座右铭是仰慕得五体投地的。
这次舟中夜谈现在看来,对新疆历史的影响,如何评价都不过分。林则徐将自己在发配伊犁期间在参与当地测绘工作中所整理记录的当地地理、水文、气候、民风、周围国家的外交态势等第一手资料都交给了左宗棠,这里顺便提一句,当年陪同林则徐在南疆勘绘地理、访察人口的人就是这次同乱爆发开始时自焚于库车的办事大臣萨灵阿。
陶澍在自己生命的终点把国事托付给林则徐,他临终向道光举荐了林则徐,而把家事托付给了左宗棠;而林文忠公则在自己生命的终点前把国事托付给了左宗棠,此次见面后林则徐就笃定地认为“终为中国患者,其俄罗斯乎?吾老矣,空有御俄之志,终无成就之日,数年来留心人才,欲将此重任托付。东南洋夷,能御之者或有人;西定新疆,舍君莫属。以吾数年心血,献给足下,或许将来治疆用得着。”而堪为解决新疆大任者必为左宗棠!
一年以后林则徐崩逝于出征广西太平军的路上,算是死得其时,否则面对如火如荼的太平天国运动能否全身而退尚且存疑。
林公在临终前由次子聪彝代上遗折,向咸丰皇帝推荐左宗棠,折中评价左宗棠“有霸才”。
我们这些享受到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国土的后辈人真都应该对陶、林二公的慧眼点个赞!
又过一年,1852年8月太平军前军由西王萧朝贵率领兵临长沙城下。长沙城内最高官员是新授湖南巡抚张亮基,真够倒霉的了,他是刚交接完云南的工作来到长沙,就被萧朝贵给摁到这口煮沸的大锅里了。
张亮基在到长沙之初就根据胡林翼的推荐邀请左宗棠入他的幕府,当时身居湘阴在家备战公务员考试的左宗棠并没有出山。但是在萧朝贵围困长沙两个多月后,长沙危如累卵的时候,左宗棠在好友胡林翼的劝说下决定入城帮忙守城。而胡林翼打动左宗棠的说辞还是从林则徐入手,他评价张亮基是林则徐一般的人物。
左宗棠在长沙入幕张亮基,协助守城,初试身手就指挥军队在城南妙高峰用炮轰杀太平天国西王萧朝贵。
萧朝贵牺牲以后,太平军不再恋战撤围北上湖北。长沙城围自解,而张亮基却在刚松口气的时候再次接到烫手山芋:调署湖广总督,赴武昌上任(心疼张亮基,一万匹神兽呼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