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霸天山之甘棠西行(232)
王文韶,字夔石,浙江人。咸丰元年举人、咸丰二年进士,特意说明一下,在考举人那年浙江的主考官是现在的军机阁揆沈桂芬。
王文韶后期在官场越混地位越高之后得一个外号“琉璃蛋”,意在讽刺他滑头。这里面有一个著名的典故来说他的滑头。
在《金銮琐记》里记录过王老大人的一个神操作:在庚子年闹义和的时候,老太太被天天做梦自己儿子当皇帝的端郡王载漪忽悠着要靠义和团的天兵天将与洋人开战。
当时的王文韶虽然年届七旬,可也没脑洞大到认为和列强开战有什么胜算的地步,所以“琉璃蛋”就上了一道折子,说就算打仗也不宜围攻使馆,这样会与列强彻底交恶,断掉缓颊空间。
结果他的折子被当时如日中天的载漪拿到手里了。载漪既是义和团的铁粉,又是主战派老大,对于这样的政敌当然不会客气,就准备拿他开刀,当时因为反战下狱杀头的大员也不是没有,眼看着王老头脑袋不保。
结果载漪看完整个折子怒气倒消了,也是笑骂两句老滑头而作罢。
原因就在于“琉璃蛋”在折子最后说了一句“如以臣为荒谬,臣亦不敢胶执己见”。这整个相当于把前面所有说过的话都不负责任了,总之你们领导看着办,我这也就是提这么一嘴,你听着顺耳更好,不顺就当我放屁。就靠着最后这句认怂的话他保住了脑袋,后来在两宫西行的时候怀印随行感动了老太太,王进一步反而成了不倒翁,一直活到七十八岁善终。
不过参与海陆防大辩论时候的王文韶还正值盛年,在仕途上也一帆风顺,并不像后来那样圆滑世故。
就说这次他站队塞防派,直接与李二先生观点对立,要知道他在官场崭露头角的时期先是在湖北按察使,后来到湖南布政使,然后新提拔为湖南巡抚的期间他的顶头上司不是李鸿章就是李瀚章,李氏兄弟对他是有推举引荐之恩的。
但是王文韶此时确实是热血未冷,他在这次给朝廷交的作业里详细阐述自己的意见:“臣愚所虑及,窥谓海疆之患,不能无因而至。其所视成败以为动静者,则西陲军务也。何以言之,西洋各国俄为大,去中国又最近。庚申以来,其于英法美诸国一似相与于无相与者。而其狡马思逞之心,则固别有深谋积虑,更非英法美诸国可比也。比年以来,新疆之事,邸钞所不尽,宣人言亦不足信。然微闻俄人攘我伊犁,殆有久假不归之势,履霜坚冰,其几已见。今虽关内肃清,大军出塞,而艰于餽运,深入为难。我师迟一步,则俄人进一步;我师迟一日,则俄人进一日。事机之急,莫此为甚!彼英法美诸国,固乘机而动者,万一俄患日滋,则海疆之变相逼而来,备御之方,顾此失彼,中外大局将有不堪设想者矣。臣愚以为目前之计,尚宜以全力注重西征,不在兵多,但期饷给。责成左宗棠、景廉等悉力经营,冀有成效可观。但使俄人不能逞志于西北,则各国必不致构衅于东南。此事势之可指而易见者。非谓海防可缓,正以亟于海防而深恐西事日棘,将欲其历久坚持,而力有所不违,势有所不及也。”
过去在历史课本里所得到对于腐败无能的清政府的刻板印象就是,整个一窝尸位素餐的家伙,就是我们任何一个普通人穿越回去都比他们强。等现在看了这些第一手资料,我彻底无语了。现在真正理解了历史局限性的意思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能说出这番话,王文韶在当时绝对担得起“见识宏远”这四个字的。
制霸天山之甘棠西行(233)
在这篇当时“塞防派”的主辩立论文中,王文韶重点强调了两个事:第一是缓急问题,就是现在俄国人已经出手占领伊犁,刀都割到肉里了,属于迫在眉睫。第二是对手问题,用当时的话讲,俄罗斯乃北方名邦,而且是与中国唯一接壤的强国,其对土地的贪婪是英、法、美各国所不能比的。如果这次认怂,让俄国人在西北得逞,那将来东南海防方向英法美各国再来找点事,岂不是左支右绌、顾此失彼吗?到那时两线作战才真的是被动!
老王在当时能把形势看得如此通透,确实厉害,当时日本羽翼未封,除英国以外的西方国家也不具备单独对清朝形成海上威胁,而毛熊却不然,它的存在几乎是当时所有陆上邻居的噩梦,从西到东—瑞典、华沙公国、土耳其、波斯、中亚各汗国无一不感受到北极熊的压力,日不落帝国最不招人待见的海外总督就是印度总督这个位置,没人愿意去干,从璞鼎查到寇松因为北边这头熊,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而且人家俄国人已经窃踞伊犁好几年了,再说移西征之力专顾海防已经是掩耳盗铃的鸵鸟政策了。
山东巡抚丁宝桢这次也站队塞防,这位以杀慈禧宠信的大太监安德海而闻名于世的疆臣,也是有名的清官,他后来死于四川总督任上时居然债台高筑,是靠下属随员集资送葬的。慈禧太后亲书“国之宝桢”相赠。
江苏巡抚吴元炳、云南巡抚岑毓英、广西巡抚刘长佑、陕西巡抚邵亨豫、和漕运总督文彬品级都不是很高了,从一品和正二品之间,但都出于自身的卓见,大胆发表看法,明确对于海塞之争的态度。
现在我们理性的分析这次国防路线的斗争,会发现这并不完全是专业技术问题的争议,而是一场动力复杂的政治斗争,老左现在带的西征大军高达一百多个营,累计拖欠军饷高达八百二十多万两。也就是兵马一动,西线先得填平一个大窟窿。当然,后面军队进疆以后需要追加的投资左宗棠也给朝廷做了预算。可是至少目前来说,海防方面的基础建设投资真的指不上从西征事项里省下来的钱。
李二中堂可以说什么都差,就是不差钱,在当时的国内各派力量中李要说没钱,那就没有有钱人了。之所以老李以抢资源的台面动作来挑起海塞国防方针之争,归根结底,是要进一步打压政治对手。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从华尔、戈登时代开始,李氏淮军一直是受英国人的影响,就现在来说,李鸿章周围的幕府团队里也不乏很多英国人。这次因为英国人在南疆已经得手于阿古柏,自然希望保持现状,不希望满清出手,所以英国公使托马斯韦德(即威妥玛)一直在背后通过各种手段向李鸿章施加影响,进而改变清廷的西进态度。
现在的形势很明了,在新疆前线的将领景廉、金顺、荣全、张曜这些人以及少数巡抚如王文韶、丁宝桢是主张西进收复失地的,而李鸿章带领沿海各省督抚、中央大部分部臣纷纷上言暂停西陲兵事,移饷于海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