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兴灭两和卓(84)
可惜,关键时刻又出来一个坏事的人。
时任喀什噶尔参赞大臣是长麟,字牧庵,觉罗氏,满州正蓝旗人。乾隆四十年进士,此前在山东、江苏等地做过案察使、巡抚,乾隆五十八年升任两广总督。这个人之前在山西巡抚任上干了一件有名的事—“和相觊觎上公之爵,乃因市人董二诬告逆匪王伦潜匿晋省某家,和相因公陛见至京,握手宫门柳下,嘱托再三曰‘无论其真伪,务坐为逆党,吾与公偕得上赏矣。’公至晋访之,皆无实据,某实董仇家,故欲倾陷。公慨然曰‘吾发垂白,奈何灭人九族,以媚权相也?’因坐董二以诬告,大忤和相意。”就是说和珅想加爵位,正好这时有个叫董二的人告发通缉犯王伦藏在山西某人家里,和珅就想拿这个事做文章,等到长麟到北京觐见的时候,在宫门前和珅拦住他握着手嘱咐他‘别管这事真假,务必把这个案了定成逆党案,这样你我都会在皇上面前加分。你懂得哟。’长麟到了山西一查访发现,这个董二实际上是某人的仇家,借诬告某人来行报复之实。长麟感慨地说‘我已经白发苍苍,怎么能灭人家九族来讨好权贵呢?’反而把董二抓了起来论罪,和珅非常恼火。而长麟调到边远的喀什噶尔也正是和珅利用福建的事牵连到长麟的机会报复他的结果。从这个事就能看出来这个长麟是个坚持原则的人,但同时是个死脑筋。
对于满清伸了四十多年的橄榄枝,萨木萨克刚要伸手,长麟却对这个先令其子入京而后率家属来归的谨慎动作表示反对,他认为既然你诚心向化,就应该携家眷一起进京。所以他派了德勒格楞贵随迈玛特尼牙斯一起回去催萨木萨克收拾行李上路。
本来萨木萨克对辫子的封官许愿心里就不踏实,现在一看还不能先派人去摸下底,心里就更打鼓了。而且他身边的人多数是不主张回北京的,毕竟他媳妇一家都是鄂罗退帕的,这时候纷纷表示反对内附。应该说长麟一根筋机械地要求萨木萨克必须带领家属同赴北京既无必要也毫无意义。人家都答应让儿子先行了,如果他的三个儿子玉素甫、张格尔和巴布顶都到了北京,那萨木萨克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很快长麟的生硬做法效果就显现出来了,德勒格楞贵回报,“萨木萨克误听讹言,妄生疑虑”,不肯动身。
这个时候长麟如果能发现自己操之过急调整一下策略也许还有希望,可惜这个二杆子自我感觉一点问题没有,又派爱里牙尔前往鄂罗退帕催促与照料萨木萨克等起身,这个鄂罗退帕当时还是布哈拉的,在浩罕的西面边境上。
压跨萨木萨克紧绷的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一切不可挽回了。乾隆皇帝四十年如一日坚持的招抚政策在马上就要大功告成的时候被长麟给搅了局。根据最后长麟给颙琰的报告里说:“乃萨木萨克初欲携眷同来,继又饰词雪阻,复又因伊妻兄从中播弄,遂携眷潜逃,追拿无获。”意思就是萨木萨克先是推脱天下大雪没法走,后来又听信大舅哥挑拔带着家属跑掉了。全篇奏折里没有提及他自己的一点失误。颙琰虽然没有老爹和爷爷那么鬼精,但也不是傻子呀,当即下旨申饬长麟“既为其所愚,办理又复冒昧。”你如果说对方一直有意找借口不来,那之前要求内附就是在耍我们,你还把我也拉进去垫背让咱们君臣一块让人家看笑话。后来的话又说是他大舅哥从中做梗,那就是你在操作中冒进了,操之过急!颙琰的话确实一针见血,然并卵。辫子到手的鸭子飞了。
世纪兴灭两和卓(85)
萨木萨克一溜烟跑到了布哈拉,清廷再次派人喊话,告诉他如果现在回政策依然不变,祖国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但一点回音也没有了。直到十一年以后的嘉庆十四年(1809年)十月,萨木萨克病卒于布哈拉。
如果弘历和颙琰这爷俩能够预见到未来的半个世纪萨木萨克的后裔能给辫子找了那么多的麻烦,恐怕当时就得把觉罗长麟绑赴菜市口了而不是让他以太子太保、协办大学士高寿善终了。
从此以后的新疆历史就跟白山和卓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而提起和卓们就不能不提起浩罕。没有和卓浩罕兴不起那么大的浪,没有浩罕和卓也是无根之水,二者相生相伴,和卓寄生于浩罕却又是浩罕的提款机。
浩罕的那尔巴图奋斗了一辈子也仍然窝在费尔干纳盆地里,和霍占特、那木干、安集延这几个乌兹别克小兄弟互相怼,直到下线也没占着一点便宜。不过好在周围的这些区域大佬运气更差,一个比一个衰。哈萨克在阿布赉挂了以后又分成三部分,阿富汗、布哈拉、希瓦也是一个赛一个热衷于内讧。而唯独浩罕在老大的传承方面一直很顺利,虽然也是在阿不都拉热依姆和阿不都噶里木这兄弟的后裔之间不时切换,但时间都非常短就结束PK,所以没影响正常生意。这种长期和稳定经营所带来的红利在那尔巴图之后就慢慢体现出来了。
大哥人人都想当,但前提是你得有竞争的资格,就像现在想做个流量网红什么的你不撒点银子是不行的,钱从哪里来呢?像纳迪尔沙和杜兰尼那种去抄人家传世国宝,来给本国免十几年税养一帮懒人的傻事,浩罕不会去干,太没有技术含量了,而且风险高可持续性不强。浩罕有自己的办法,几代浩罕汗都是超级重商,所以他们抄家伙跟霍占特、塔什干动手也是因为商人屡遭打劫引起。
要说中亚诸国最有经商头脑的就是浩罕人了,对他们来说守着这个欧亚大陆的咽喉地带赚不钱到简直是种耻辱。
众所周知明朝时和蒙古开放互市就在肃州,在这里把内地的大黄、丝、茶叶输送到叶尔羌,再向西通过布哈拉转销欧洲。后来奥斯曼土耳其崛起遮断了这条通往商都威尼斯的通道,不过向北通过阿斯特拉罕的秋明通道又开辟出来,而土耳其的限制使得走私的风险和利润都成倍增长。就拿茶叶来说,在道光十年的叶尔羌一峰骆驼载250磅的售价是60第纳尔,到了布哈拉就是100第纳尔,再往秋明、塔拉利润更是打着滚地往上翻。尤其大黄这东西怕潮,不适合海运,航海大发现带来的海运都没有冲击到这条商路,沙俄政府因为大黄贸易的巨额利润宣布禁止私营,这下大黄更是炒成天价。而同时从俄国走私到中亚并向东方的皮毛、刀具、枪械也是同样从产地到销地价格翻上几个跟着。那尔巴图时代的浩罕赶上了这个风口,在阿富汗和哈萨克他们瞎折腾的时候浩罕这口无敌飞猪顺利起飞成为中亚经济第一强国。
世纪兴灭两和卓(86)
嘉庆四年(1799年)那尔巴图向真主报道,这次交班一点波折都没有,他的大儿子爱里木接班。有人说爱里木这一辈是浩罕真正崛起的时代。确实,因为爱里木正式称汗了。这时候他这个小小的浩罕之君却成了唯一的中亚汗王,同时代的布哈拉复国后从第二任君主起只称艾米尔了。称汗就要有称汗的气度,浩罕从爱里木开始了持续的对外用兵了,他的思路转化成国策就是花钱买刀出去砍人,砍完人抢完钱回来花更多钱买更好的刀然后再出去砍人,如此循环。
浩罕所处地位置决定了爱里木汗上台后遇到的第一个敌人就是在中亚到处招摇撞骗的和卓。后来狼狈为奸祸乱新疆的一对最开始却是水火不容的冤家,没想到吧。
和卓的套路很简单,就是走街串巷宣传自己是圣裔,具有特异功能,还会治百病。说白了和后汉三国时的张角、于吉干的活差不多。但是苏菲派依禅最大的特点是谋求入世,就是掌握世俗权力,利用前面那些花里胡哨的忽悠技能聚集一大波粉丝以后他们要做的是掌权。这就和爱里木汗发生直接冲突了。
爱里木汗的套路也很简单,只要听说哪地方有新的布道的和卓或者显灵的特殊大师立马给召进宫来,宫里专门有那种大水池,他就让人在水池两边拉一根粗绳子,拉紧崩直,然后让那位有特殊技能的和卓(依禅)从绳子上走过去。从水面上悬空的绳索走过去,对于神迹累累的和卓来说,那应该是小菜一碟呀,所以别跟我说你不行。爱里木汗就用这个大招来检验和卓的成色,凡是从绳子上掉到池子里的一律拉出去用乱石活埋。结果没出一年,浩罕境内再也没有吹牛逼说自己是和卓的人了,甚至连和卓、依禅这种词都没人敢提了。同时爱里木汗把浩罕国内苏菲派所有的毛拉(阿訇)全部登记造册,然后让他们去干活,给国家的商队放骆驼,商业是国家的根本,这些经师平时光是忽悠信徒捞香火钱不干活这哪行,爱里木汗就强迫他们再就业,这些大毛拉倒也不白干,至少管饭,可是其他的就别想了,啥也没有。
稳定了政权又有了小钱钱的爱里木汗就像从雍正手里接过大位的乾隆一样,开始了他的青春霸业。从爱里木汗上台开始,他对西边的布哈拉连续发动十五次战争,就是要把鄂罗退帕拿下来,这个鄂罗退帕也称乌拉丘拜,就是那个萨木萨克的媳妇的娘家。爱里木汗在位一共才十年,平均八个月就干一架,但直到爱里木汗挂掉也没能完全控制鄂罗退帕。同时他还向北方出击,争夺费尔干纳盆地重镇塔什干,这里是在哈萨克大玉兹手里控制的,哈萨克还是比较菜一些,所以在爱里木汗的持续打击下,塔什干于嘉庆十三年(1808年)被攻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