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367】15.02君子固穷

【原文】

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

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思考与随想】

相信大多数人都和我一样，最初知道这句话并不是在《论语》中读到的。我们看到这句话首先想到的并不是我们的孔夫子，而是那个穿长衫而又站着喝酒的孔乙己。八股取士泯灭了多少人的青春啊，弄出了多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皓首穷经的胡涂虫啊。可是不知道有没有人想过，如果没有科举又会怎样呢？孔乙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吗？只不过是多了个不识字的胡涂虫罢了。科举制度即便是有再多的不足之处，尤其是明代中叶以后，的确是币多利少，可是有那个科举制度的存在，至少可以给下层人士一个作黄粱美梦的机会。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想至少鼓励了还不至于饿死的一群人多认识几个字。多几个认识字的，总是比全是文盲的国度要好些吧。什么事情都是一样，不能还不了解就一棒子打死，那样其实也不是正确的态度。现在人一提起八股文都很会表现出鄙夷的神态，但是我相信如今中国真的看过几篇八股文的也是屈指可数的。甚至大部份人连什么是八股文都不甚了了，也都跟着反对，很有点起哄的味道了。这又是一个很大的问题，绝非一言两语说得清楚，不谈也罢。

夫子在陈绝粮的事情，发生在公元前489年，那一年夫子六十三岁。根据《史记》的记载是因为楚国要“使人聘孔子”，引起了陈蔡大夫们的恐惧，于是派人将孔子围起来，于是有了绝粮之事。但是钱穆先生的《孔子传》里面又有别的说法，认为孔子离开陈国是去见前面提到的那个叶公，绝粮也不是因为被围起来。后学如我，自然不能分辨，此处存疑。史实本来也不是重点，又不是写小说，也就不胡编乱造一个“合理”的场景了。不管怎么说，孔子和他的那群弟子的确是有好几天没饭吃，这是肯定的，至于为什么也真的不重要。

吃饭问题永远是个大问题，不论对于谁，不论什么时代，只要人还是生物的范畴，那么吃饭问题就永远都是生命延续的第一需要。吃饭是刚性的需求，不因为高尚或是卑鄙而转移。虽然我们现在已经很久都不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了，但是我们不妨问问我们的长辈六零年是如何过得，也许就会体会到真的挨饿是个什么感觉了。饥饿是绝对可以考验一个人的，也许在绝对的饥饿面前，所有的一切也都变成了虚无。包括我们的梦想和所谓的信念，都变得一文不值了。当饥饿真的就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几个人还能挺得住，扪心自问至少我就不行，不用饿上七天，即便是一天估计我就什么都招了。嘿嘿。当然如阿扁那样作秀的“绝食”俺倒是可以玩玩，有营养液喝，甚至偷偷摸摸的还可以啃个面包火腿啥的，俺坚持半年都成。到时候俺还能身轻如燕，可以直接参加奥运会呢！

孔子也是人，他的那些弟子们也都是人，不吃也饿，饿昏了也烦。孔子要是神就好了，直接拿几个饼、几条干鱼就可以喂饱几百号人，到时候也就没有谁抱怨了。可是孔子没有那样显示神迹的本事，所以没法子，只能面对弟子们憔悴的面容和有声的无声的抱怨和质疑了。逆境面前，人都是脆弱的，尤其是肚子饿了的时候。肚子扁扁就不是支持不支持阿扁的问题了，哪里还管得了什么红绿白黑，只要谁给口饭吃，啥也不重要了。都说什么饿死是小，失节事大，又有许多人说什么在某些年代虽然饿死了许多人，但是还如何道德，如何单纯，如何……。嘿嘿，那是真的吗？我们听到更多的确是易子而食那样的恐怖。所以孔子的这群弟子们有怨言也是可以理解的。穷则思变，反思一下也没什么不好，但是反思以后呢？反思成什么也就难说了。

“从者病，莫能兴”学生们都饿得起不来了，还不让人家抱怨一下吗？一个“病”字、一个“兴”字，不仅仅是指的身体上，更重要的也许是精神上的。没饭吃当然是无精打采的，当然是想要“兴”也“兴”不起来的。但是这个病，是身病还是心病也真的是分不开的，身体上虚弱，心里上也许更甚之。于是所有人都在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怀疑自己做的这件事到底是值不值。大部份人都在想“到底是我们错了呢？还是世界错了呢？要不然我们怎么混到这步田地呀”。由此想法的绝对不止一人，怀疑世界很难，怀疑自己很容易，所以大部份人都首先怀疑的就是自己，怀疑自己的“道”是不是行得通，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在困苦的时候总是少不了这样的动摇者的，许多人的都在心中默想着“红旗到底能够打多久？”的问题，那么孔夫子是不是也要作一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宏文呢？

质疑的不止一个，但是敢说话的却只有子路一个。为啥又是他呢？谁让他是学生们的老大呢？而且子路的个性直率，有什么就说什么，所以凡是和老师意见不同的时候，总是子路首先站出来挨骂。弄得整部《论语》净看到子路被老师修理了，其实很多时候是子路为别人扛雷，有些人就是那样，总是在底下小嘀咕，台面上有装深沉，啥也不说了。向子路这样正正当当的把问题、把质疑说在当面的人，才是真的值得做朋友的。

子路就是这样，不满就说不满，他跟孔子说话也真的是不客气。带着怒气（愠见）跟孔子大声的嚷嚷，“老师，你常常要我们成为一个君子，又说君子如何如何好，可是君子有混成俺们这幅熊样的吗？有吃不上饭的君子吗？”嘿嘿，也真的难为子路师兄了，在那年头除了梁上君子以外，其他的“君子”的日子都是啥样的呢？哪里有像孔子师徒这样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状的“君子”呢？

“君子亦有穷乎？”的“穷”字其实并不仅仅指的是贫穷。贫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而已，“穷”的本意也就是困苦，就是走投无路的意思。孔乙己还能排出九个大钱喝上一碗酒和一碟子茴香豆的时候只是贫，也还够不上真的“穷”。子路说的好，君子也有走投无路的时候吗？当然有，如果按照孔子的标准，君子不仅仅是有，而且还是常态。世界上也许真的只有“君子”才会无路可走，小人总是有办法的，没有门人家还会钻狗洞嘛。不知变通，只会撞南墙的君子那成呢？不过狗洞子钻多了，染上一身狗屎也就是难免的事儿了。不过人家不在乎这个，其实也没啥，不过是臭点罢了，还可以防蚊子呢。

孔子的回答就是我们都熟悉的孔乙己念叨的那句“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这句话其实真的没有什么解读的必要了，不过总有一知半解就拿来忽悠人的东西存在，俺还是勉为其难的解释一下吧，只是给小学生解释的，大方之家不必看了。呵呵，“固穷”当然不是固守贫穷，也不是固守困境。只有白痴才那么想呢，贫穷是建不成任何主义的。吃不上饭的主义也都是一钱不值的，那种越穷越XX，宁要啥草不要啥苗的时代只能是变态的。孔子当然不是提倡贫穷，此处的“固穷”，说的是“穷”亦“固”也。也就是在面对困境的时候仍然有自己的一分坚持。固的不是“穷”，而是“道”而是“主义”。孔子在这里说的就是作为一个“君子”，作为一个还有梦想，还有底线的一个人来说，不论在何时何地，不论在任何困境的时候也都要坚守自己。而小人在面对困境的时候，就啥也不剩了。

不论什么时代都好，不论什么人都好，都是必须要有个底线的。难道说吃不上饭就要偷，就要去抢，就要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吗？就要给鬼子当汉奸折磨自己的同胞吗？如果说绝对赤贫的时候，如果生命也得不到延续的时候，没有道德底线还是可以放过的话。那么，为了口舌之欲，为了满足其他的欲望而什么都不管不顾，什么都敢作，什么都去作的人。也就不仅仅是一个“滥”字了得了，也不仅仅是等而下之的“小人”而已，甚至还能不能算得上一个“人”也是值得商榷的事情了。还是不要给自己找什么借口了，滥人就是滥人，不仅仅是滥，已经是烂了。

孔子就是这样不妥协的一个人，虽然孔子没有显示什么神迹，但是此时的孔子头上也一样闪耀着金色的光环。我们的民族也正因为有了这些不妥协的人，才有了这几千年来并不完美但又很精彩的历史。如果这样的精神也失去了，我不知道我们还要靠什么打拼我们的未来，是不是还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