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传》和《论语》中的记录有些区别,但是孔子的观点却是很明确的。孔子是主张干涉别国内政的,是主张鲁国要出兵讨伐陈成子的。所以孔子很郑重其事的沐浴朝见了鲁哀公。《论语》中只记录了孔子的话“陈恒弒其君,请讨之!”。鲁哀公的反应是什么呢?鲁哀公是不是接受了孔子的建议呢?孔子为什么主张要讨伐陈成子呢?传统上都认为说根据孔子的学说,弑君者是必须要讨伐的,孔子是为了“正义”才跟鲁哀公建议要讨伐陈成子的。是,这个当然是不能否认的。但是孔子仅仅是为了“正义”吗?当时春秋各国弑君的事情多了,可是也没见过孔子如此郑重其事的跟鲁哀公建议非讨伐不可呀。当然你可以说那几年发生的卫国或者是宋国的事情都是在此事之后,孔子撞了南墙自然对鲁哀公失望了,所以就不在提出。但是事实上却未必如此的简单。
根据《左传》的记载,孔子不仅仅是向鲁哀公说明了必须要讨伐,而且还分析了战争胜负的可能性,由此可见孔子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孔夫子不仅仅是说了战争的必要性,还说了战胜的可能性,甚至在孔子看来此一战的获胜是必然的。那么事情就不仅仅是“正义”的事情了,如果仅仅是“义之所至,不得不说”那样,孔子真的没有必要那么说。根据《左传》的记载,孔子见了鲁哀公以说了“陈恒弒其君,请讨之!”以后,鲁哀公说的是“鲁为齐弱久矣,子之伐之,将若之何?”。我们可以看出来,鲁哀公也不是说不想讨伐,而是不敢讨伐。在“正义”这一方面孔子和鲁哀公并没有冲突,鲁哀公只不过是被齐国吓破了胆而已。
那么孔子又是如何分析的呢?“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孔子分析的是有道理的,陈成子当时也真的没有搞定齐国内部的事情,陈成子当时最怕的一件事也就是“国际干预”。要不然也不会在杀了齐简公以后马上就讨好周围国家,其中也包括返回齐国侵占的鲁国的土地。孔子的想法在当时是有很大可行性的,但是鲁哀公这个笨蛋却仍然犹豫,所以说出来了“告夫三子”,三子就是三桓那三家。其实鲁哀公说的最白痴的话也就这句“告夫三子”(左传里面记录的是“子告季孙”)。鲁哀公让孔子去跟三家商量。呵呵,鲁哀公当时的地位确实是惨了点,什么事情都要“请示”三家,这也是他的地位决定的。但是什么事情都要跟三家商量,唯独这件事情真的是不应该。即便要商量,也必须是做好决定以后,自己去找那三家前来商量,而不是让孔子去说。孔子的一番妙计,真是让这个白痴的鲁哀公一句话给弄没了。估计老夫子的鼻子都气歪了。
其实我们看看,孔子建议除了“正义”以外,还有很多的现实意义。如果此事成功(看起来成功的可能性还非常大),除了“正义”得以伸张以外,最大的受益人是谁呢?是鲁哀公,如果真的按照孔子的建议去作的话,鲁哀公最后的结果也就不会得到鲁哀公这个谥号了。这其实是孔子的一条妙计,其中的谋略或许远远超过被易先生捧上天的那个《隆中对》。
战争的胜负确实有很多的因素,齐国也的确是要比鲁国强大得多。但是正如孔子所言,陈成子刚刚弑君,齐国内部并不是钢板一块的。对陈恒不满的是大有人在的,至少如高氏、国氏、管氏、晏氏一类的上卿们都是不满齐国变成陈氏家的菜园子的。但是不满归不满,谁也不可能单独去挑战陈氏,如果这时候以鲁国之力,再打着“正义”的旗号去“帮助”齐国的话,那是什么效果呢?陈成子的确是吃不了兜着走的,所谓战事未开胜负已定。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和好借口啊。鲁国被齐国欺负了多少年了?这样的好机会还不是上天赐予鲁国最好的机会吗?战争的结果当然不会是仅仅帮助了齐国,维护了正义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帮助齐国换了一个国君,鲁国能占到的便宜还少吗?说不一定一战下来,鲁哀公就成了新一代的霸主也未可知。同时诛杀弑君者,亦足矣杀鸡惊猴。也可以让鲁国内部的“三桓”知道弑君者的下场。
一战之后,协胜者之余威,以外服内,“三桓”之弊或可以稍缓。如果处理的好的话,也许内外的事情可以一起摆平了。当然,这个孔子是不能明说的,以鲁哀公的智商即便明说了他也未必明白。如果换了刘皇叔那样的比猴还精明的人,孔子一提就会明白了。鲁哀公不明白倒也没什么,不明白就问呗,不问至少也要用脑袋想一想啊。可是这个白痴连想都懒得想,至少用一句“告之季孙”就将孔子打发走了。不知十三年以后,当鲁哀公被三桓收拾的四处流窜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次孔子对他说的话,会不会在心里念叨着“想当初,有一份成就霸业的机会摆在我面前,可是我没有珍惜,现在想来追悔莫及,如果……”。呵呵,可是这世界没有如果,后悔药没地方去买。或许鲁哀公到死也没有明白孔子到底对他说的是什么……。他只是轻易的说了一句“告之季孙”,然后又去作他的春秋大梦去了。
他让孔子去请示季孙氏那三家,那么即便是季孙氏他们同意了又怎么样呢?再由他们主导这场战争,有何鲁哀公有什么关系呢?本来是应该“鲁国”,“鲁君”占便宜的事情,又变成了什么事情呢?再说在当时看来,诸侯之事如果不是有诸侯去主导,而是由那些大夫们去主导,事情的性质就变了。所谓“名不正言不顺”是之也。
有人说了,当时即便是鲁哀公想按照孔子说的办,也没有条件啊,三桓不同意啥也白扯。是的,但是关键是鲁哀公自己同意了吗?如果他真的极力主张的话,三桓也未必就不同意。“三桓”自然是不能以义服之,但是未必不能一利导之啊!只要是许以一些惠而不费的利益,三桓也同样是会卖力气的。比如说将未来在齐国取得的利益的一部分许与三桓,还怕他们反对吗?所以这件事的关键也就在于鲁哀公的态度,关键也就在于鲁哀公是不是明白,其实这件事不仅仅是正义,而是对鲁国,对他自己都是非常有利而无害的。但是这一切也就都没有实现,鲁哀公还是鲁哀公。
孔子很失望,后果很严重。孔子在被那句“告之季孙”打发了以后,只能对别人说“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是啊,告诉三家有什么用呢?即便三家出兵了,效果也没有了。何况三家可能出兵吗?如果按照《左传》所写的,“告之季氏”,季孙氏肯定是不会同意的,为什么?季孙氏占有鲁国军队的一半,他自己出兵当然是不可能胜利的,何况他自己出兵,另外两家也真的不一定在背后玩什么花样。联合其他两家,呵呵,那就更是不可能的,联合出兵的结果就是不出兵。想想苏秦的合纵的下场也就知道了。当时的“家”和“国”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家家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如果这件事没有鲁哀公的认可和主导,这件事根本就没有可能性。告不告之三家根本就没有用,三家根本就不可能同意。这样的结果孔子是事先就知道的,但是既然鲁哀公让去告之,孔子也就不得不告。结果当然就是在预料之中的事了。
所以孔子只能说“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这句话孔子说了两遍,好像后一次是因为三家而说的,实际上这句话都是对鲁哀公所言的。孔子说的也就是,“因为我的是从大夫之后,我要尽到我的责任,而为鲁哀公谋划,但是他不听我的,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孔子真是一脸的无奈,碰到了这么白痴的君主谁又不无奈呢?话又说回来了,有不是白痴的君主吗?本山大叔说的好“这个可以有”,可是“这个真没有啊”。
这个“从大夫之后”,在前面已经说过了,这个并不是孔子的谦词。孔子归鲁以后被尊为“国老”,说到底也就是“顾委会”的成员。地位也就是在那些当政的大夫之后的,待遇也就是在那些“大夫”之后的。孔子认为既然是“顾问”就不能不顾不问,所以有了此言。孔子不是那种只拿钱不干事的人,在此时也是在为鲁国作着谋划的。但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白痴不听,也真的是无可奈何之事也。
孔子又是做了一件白费心机的事情。没办法,不仅仅孔子是这样,几千年来也都是这样。至今也未必就破得了这个令千古读书人悲伤又无可奈何的珍珑棋局。两千多年前的孔子破不了,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今天的我们呢?
这一章,孔子用自己的身体力行给我们演示了儒家传统中的狭义的那个“忠”,那个对上的“忠”是什么意思。尽心为上,尽力而为,也就是“忠”,既然还拿着人家的钱,既然还坐着“从大夫之后”的位置,就要为人办事。尸位素餐者,媚上瞒下者还是不要妄称什么“忠”了吧。下一章就是说的这个道理,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