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270】12.01克己复礼

【原文】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思考与随想】

又开始了新的一篇，终于写到这个被宋明理学家奉之为神圣，又被某些人骂得狗血淋头的概念了。“克己复礼”不知多少含义在里面，怎经得起这样的冷嘲热炒。

“克己复礼”在程朱理学上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什么是“克己”，程朱之辈认为“己”就是人欲，所以要克制、限制。什么是“礼”呢？礼就是“理”，就是天理。所以在程朱那里这个概念简单的说也就是我们熟悉的那个“去人欲存天理”。朱熹的确是“圣人”，分量比孔夫子还要足得多。他老人家愿意作“圣人”当然行，愿意作仙人也没人拦着，最好他老人家可以吸风饮露不食烟火。人欲要是能够去了的话，还是人吗？人都没了，天理何用啊？！

人欲也是天理，人欲就是天理。将人欲去掉的，这个世界或许可以更美的，但是和人类还有什么关系呢？谁要了道成仙，自然是要去掉烦恼根，摒弃贪謓痴的。可是做一个人真的可以吗？做到还是人吗？我们仔细看看就知道了，朱熹的这个概念说到底的来源是哪里？有没有闻到这里面的檀香气？有没有听到这里面的禅音？就差一个秃脑瓜子了。这个连南怀瑾大师都看不过眼了，不过南怀瑾大师自己呢？不知道又搞出多少佛法无边的东西了。真是不知哪里还有真孔子呀。

这几章又是在说“仁”，孔子对不同的学生的回答照例又是不一样的。照旧是没有一个完整的答案来告诉我们。什么是“仁”？这一章提出的概念是“克己复礼为仁也”，还说“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那个“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我们恐怕也是要在“克己复礼”这四个字上下功夫。克己和复礼本事一体的事情，不是分成两个概念，克己也是本身也就是复礼。“克”就是约束，但是不是摒弃。己，是存在的，是不能不要的，不要自己的是神仙，不是人。“复”，一般的解读就是将这个复，当成恢复、返回的意思，这不能说是错的，但是这个“复”也还有别的意思，正如钱穆先生说的那样，这个“复”和“言可复也”的“复”是一个概念，应该当做“践行”之意也。那么我们是不是对这个“克己复礼”有了一个新的理解了呢？这句话其实的含义也就是我们前文经常提到的那个“博文约礼”。这句话翻译起来应该是这样的“用礼来约束自己的行为，就是仁了”。

我们在看看下面说的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呢？

“颜回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个“目”，就是条目，就是具体的做法。孔子是如何回答的呢？孔子的回答是我们都熟悉的那个四非四勿，好像不用解释，孔子这里说的也就是“一切的行为都要尊崇‘礼’的要求”。这样一来我们还能说前文的“克己复礼”不是“以礼约人”吗？分论点都是这个样子，总论却搞其他的东西是说不过去的。纲和目必然是一致的，这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孔子说的话说的道理就是：“礼”是实行“仁”的方法罢了。如果每个人都能做到“礼”，也就离“仁”不远了。所以孔子说“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就是告诉颜回，“想要得到仁，难道是靠别人吗？都是靠自己呀”。靠自己什么呢？靠自己践行“礼”也就能得到“仁”了。

估计大家又要被我搞胡涂了，在前面的文字里面，我经常说的一个概念就是“礼”是为了“仁”服务的。这里问“仁”，又说实行“礼”就离“仁”不远了。这样说话，谁能明白呢？包子，你说是有馅的馒头（嘿嘿，早年的馒头也是有馅的），馒头又说是没有馅的包子。这样解释不是忽悠人嘛？是的，这样的解读当然是不行的，比如说玫瑰，我们必须说多年生蔷薇科木本植物一样才算像一回事。呵呵。

“仁”的解读在第四篇我们已经谈了不少，那我们就先解决这个“礼”的问题。我们经常提到这个“礼”是什么东西呢？

“礼”原本是孔子心目中的那个“周公旦”根据之前的风俗习惯传统文化创造出来的一个制度。一种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的规章制度。这种规章制度本身当然是为了周公和他们的“姬”家天下长治久安创造的，这是不必讳言的。“礼”这种制度，几乎是事无巨细的规定了所有事情和所有人的行为。包括祭祀，下葬在内的生老病死，也包括了见人怎么说话，怎样行礼的仪式。我们现在看，这个“礼”其实就有宪法的含义，也有一般法的规定。可以认为是在春秋以前的所有的社会规范的总和。礼本身也是“法”，但不仅仅是法律，还包括了许多道德层面上的东西。违礼许多时候就是违法，违礼，也肯定是不道德的。

这就是孔子之前“礼”的含义。我们现在可以称之为“周礼”，但是和现在传下来的“周礼”肯定不是一样的。这个“礼”，和现在的礼貌，礼仪绝对不是一回事，虽然“礼”的里面包含有这些东西。这个“礼”和我们知道的那种吃人的“礼教”也不完全是一回事，虽然很多地方很相似。这是在孔子之前就有的，也是当时社会在名义上都尊重的规范，如果不尊重，就认为是野蛮人，是蛮夷。

许多时候孔子都是没认为是要恢复这个“礼”的，甚至孔子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这么说的。我们知道孔子是述而不作的，自己不扯大旗的，他老人家打出的旗号就是“周公”。当然许多时候也说“尧舜禹汤文武”之类的，但是最直接的旗号就是“周公”、就是周公的“礼”。这个其实是孔子的滑头处，孔子作为一个有直接现实抱负的救世者来说，不尊重当时公认的观念是不可能的，也是不现实的。因为这个在当时是有现实的号召力的，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是可行的。即便当时最无耻人，也不敢公然的说自己是不要“礼”的。这个就像现在也没有几个人真的敢直说自己不要脸一样，呵呵，结果不要脸的都自以为自己是英雄了。

“礼”在孔子的时代是一件非常正当的事情，孔子自己又是生活在最重视“礼”的鲁国，所谓“周礼尽在鲁”，所以孔子对这个“礼”年年不忘，孜孜以求也是必然的事情。孔子对这个“礼”的执着也是可以理解的。孔子在这个“礼”之中看到了“理”，也就是看到了这个“礼”的合理性。孔子认为这个“礼”是拿来重建社会秩序的一把钥匙，是实现政治理想最好的一种方法。这也是无可置疑的事情，所以有些人认为孔子的核心在这个“礼”也不是绝对的错误。

但是，我们如果将孔子要践行的“礼”和周公之礼完全画上等号，或者和后世的礼教完全的等同起来，那就有问题了。在前面的章节中，尤其是在第三篇的时候，我们可以看得出来，孔子的“礼”和孔子之前的那些“礼”是有着根本性的区别的。孔子最看重的是“礼”背后的那种内涵，孔子认为那个才是“礼”的本质，是真正的“礼”。孔子认为那种“礼”背后的精神，才是代表了周公的原意。是不是真的是这样呢？我们不知道，但是孔子认为是的。孔子主张的“礼”都是有内涵的，这也是孔子和其他好礼者的不同。

其实在我们现在看来，或许恰好是孔子自己赋予了“礼”的内涵，只不过他自己不说而已。孔子不是在“复”礼，而是要践行“礼”背后那种精神实质。在我看来，孔子的“礼”已经是和周公之礼完全是不同的一个概念了，虽然在许多方面很类似。孔子不过是要藉助“礼”来实行自己的“道“而已，并不是真的要回复到那里去。

孔子的理想国其实也是在未来，而不是过去。孔子认为如果每件事情都是能符合他心目中的“礼”，也就能实现他心目中的“仁”了。这也是就“克己复礼”的实质。孔老夫子也是用自己来解释自己，其实他主张的“礼”实质上就是“仁”。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