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如此,可古往今来又有多少人、多少朝代依然我行我素前赴后继抱着“不择手段”抱着“银子”抱着“美人”抱着“春药”而大行其道,甚至公然从潜规则跳向显规则——我同样相信,一定有人有意如此为之;但也相信,许多人是在随大流:我不这么做,不就吃亏了?其中一些人由于各种原因,又是不得不为之。
现在再来看当时情况下袁崇焕之请建生祠一举,原本是出于无奈——个中苦楚唯有自知。尽管它将遗羞于世,而且无疑给世人给后人留下了又一个以谄谀求一逞的恶劣例子,但他又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呢?
瞧,这样说起来,又要遇到新问题了,就是:究竟该如何看待袁崇焕的这一污点?又如何客观公正地评价袁崇焕呢?
建议读一读当年推荐袁崇焕的一道奏章,也许就有了答案【203】:
自臣入春明以来,见诸臣推毂旧辽抚袁崇焕,几乎章满公车,无非为封疆计也。皇上加纳廷臣言,起之贰枢,又畀之督师,亦无非为封疆计也。然而臣知崇焕之不来也,马上催之而不来乎?臣又知崇焕即来而未必竟其用也。舍皇上操之,而岂有忽用舍之虑乎?则以有吊孝、建[祠二案也。夫和戎下策,媚党恶名也,而崇焕之二者皆犯之,即爱崇焕者,岂能为之讳?然臣以为此不必讳也。李喇嘛、方金纳之遣,权党主之,内镇守奉行之,崇焕因而委蛇其间,以修宁、锦之备,其用意原与他人不同。第奴不降,必成擒之,勿谈何容易?而至今授人口实,此则崇焕之过,而不必讳。生祠之建,刘应坤、纪用主之,诸将士赞成之,崇焕亦因而委蛇其间,以杀中制怒,其处世原与他人不同。第颂虔颇类英雄欺人语,而总之为正论所不宥。此又崇焕之过,而不必讳也。平心而论,旧督师王于此二者颇有斟酌,似差胜崇焕。
而臣二、三年持议,必欲朝廷用崇焕者,只认定“不怕死、不爱钱”与“曾经打过”十个字耳。强敌压境,人方疾呼而望援,而崇焕为关门必不可发一援宁之兵,法置之死地而生。亦但是置将与卒耳,而崇焕乃置母、妻、子百口于中。纸上甲兵,禁中颇牧人,可自命也。而实从矢石锋刃中,住奴而遏奴者,其胆气较练,而伎俩较实。此臣所以谓崇焕始终可用也。
今皇上业已用之矣。用其长,政不必护其短;然亦惟今日明白恕其短,异时乃能永久用其长。不然者,以护惜为含糊,而不公议于朝者,必私议于室。将崇焕之足欲前,其神且却矣,何以望其敢勇直前,为国家肩此重担哉?
三,蓟州判断失误,致敌潜越而铸成大错
我说过明廷和崇祯皇帝曾在崇祯初年挖过坑,也说过这些坑却由袁崇焕复出时又帮着填。这又轮到说袁崇焕自己挖坑的事了——不过,这坑说起来挖得急也挖得险,而且只有他自己来填,但总算是填得及时,幸而也有惊无险。
后金兵破口,在一陷遵化、二陷三屯营之后,兵锋所向,十一月十三日直指蓟州。而在此前的十一月十日,袁崇焕率关宁骑兵业已先期抵达蓟州,并作好了在蓟州第二次背城与后金兵大战的准备。
在这次争议袁崇焕中,不少网友在谈到袁崇焕进驻蓟州、以及皇太极兵锋直向蓟州时,大都冠以“蓟州之战”“蓟州保卫战”“蓟州防御战”“蓟西保卫战”等等,可见对此“战”的关注与重视程度之高——三百多年后的今天,网友期待袁崇焕当年能在蓟州与皇太极大军决一死战的心情,跃然于这次争议之中。
但是,战场上的情况千变万化,战斗双方指挥员指挥艺术的临战发挥,对于战斗的结果及影响也至关重要。就网友们非常关注与重视的“蓟州之战”来说,它最终并没有发生,我们从史料中知道的,只是皇太极在十三日当晚过了蓟州而已。
其实,何止如今网友们重视这场虚无的“蓟州之战”——就在当年,明廷上下也都瞪大了双眼看着蓟州、看着袁崇焕、甚至急切地等待着袁崇焕的捷报呢。
关于皇太极大军潜越蓟州的问题,我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袁崇焕十二宗罪辨析》第四节“九辨:莫须有的九宗罪”之二辨“专恃欺隐”和五辨“纵敌长驱”中已有详细的分析,这里仅列其要点如下:
第一,明廷上下都亟切期待在蓟州与后金兵一战:袁崇焕想在蓟州背城与皇太极一战,从而进一步拖住他、緾住他,再等待援军四集围歼他,并作好了充分的准备;兵部也急欲袁崇焕在蓟州一战,以“邀截之策”而“收夹击之功”;崇祯皇帝更是抱着极大的期望等待袁崇焕的“全胜”捷报。
第二,然而,“蓟州之战”并没有发生!对于明廷上下亟切期待的这场“蓟州之战”,对于皇太极大军已过石门驿很快就要攻蓟州、而袁崇焕也已作好了迎战准备的这一场大战,竟然在大战在即之时消失于无形,两军根本就没有正面接触,这究竟是为什么?
第三,可以肯定,这一定是敌我双方中的一方避战所造成。那么,避战一方究竟是袁崇焕?还是皇太极呢?从明、后金双方的记录对比中,我们可以明显看出,避战者不是袁崇焕,而是皇太极。
三百多年前,因为亟切期待的“蓟州之战”没有发生,袁崇焕失望了,兵部失望了,崇祯皇帝也失望了。
三百多年后的今天,从网上的争议看,许多网友也都失望了。不过,有的从失望中看到了袁崇焕的失误、看到了可惜,有的则从失望中搜寻到了袁崇焕的“大话误国”甚至“通敌卖国”。
我赞同这是由于袁崇焕判断失误的原因,这种失误甚至已经铸成大错:后金兵不仅没有在蓟州被拖住进而被围歼,反倒越蓟而直趋京师!
统观所谓“蓟州之战”所发生的戏剧性的变化,我们可以明显看到袁崇焕之误之错,至少有两点:
一是拘泥于老习惯老经验,面对多变形势又缺乏应有的应变能力。
从皇太极绕道蒙古、破口犯明及二绕蓟州、直趋京师中,我们已经看到了皇太极敏锐的应变能力。而对比袁崇焕在对所谓“蓟州之战”的判断、期待与指挥上,就显得他以老习惯认定皇太极必攻蓟州、以老经验判断战事进程实在是其严重的失误,在与皇太极的较量中,这无疑已经占了下风。
二是布置哨探之极为不力。
袁崇焕既押宝于皇太极攻城于前,又忽视了加强哨探以获取确凿情报于后,因之被后金二百骑迷惑,从主动在蓟州迎敌到被动地间道趋京,致使在此期间失去了至少一天把握战事主动权的时间。在瞬息即变的战场上,指挥员如果一旦犯了这种失去把握战事主动权的错误,就极有可能会导致不堪设想的后果。
当然,在袁崇焕发现敌已潜越蓟州西趋京师的时候,果断地采取“反客为客”的有力且有效的措施,率部间道趋京,并在出敌之前先三天而雄踞广渠门以迎敌,正如布衣程本直在其《漩声》【204】中所说:
敌能避崇焕之坚于蓟也,而不能知崇焕乘其瑕于潞也。敌能反客为主,而不能反主为客也;而不能知崇焕反主为主、反客为客也。盖敌方乘崇焕之不能,得以潜越蓟西,蟠踞于潞,中断京师与崇焕首尾不相应。崇焕兵虽强,势不能缩地而顾京师。一面结营困潞;一面张势撼京。
敌谓潞困而京可不俟攻也,不知崇焕之舍蓟而蹑其后也友;不知崇焕且舍潞而绕其外也;不知崇焕业踞京而出其前也。是故高密店之遇侦也,诧以为袁督师之兵从天降也;是故广渠门之大战也,谓十五年来未尝有此劲敌也。于是乎魂销也;于是乎胆落也;于是乎不复逼京师而惟出没于海子、采囿之间,以观我动静也。使宽从数日,崇焕不待步兵后到,吾知其可不劳我兵而力遁也,宁独良乡、固安可保无虞也,即永平、滦州何至受其蹂躏若此惨也。
尽管如此,由于袁崇焕在“蓟州之战”的判断与指挥上的失误,造成后金兵对蓟西和京师以及京畿的骚扰、危害是不言而谕的,这自然也给袁崇焕自己日后的被诬陷被冤杀埋下了祸根——这也是我们在痛惜袁崇焕的不幸、张扬袁崇焕的精神的同时,不能不指出他的误与错的原因。
第367章 大功不抵过,过亦不损功(十)
关于袁崇焕,又有草根如是说第二章袁崇焕其人其事简论(之三)
三大功不抵过,过亦不损功——谈谈袁崇焕的功与过、是和非
六功七过三,袁崇焕无愧于抗金英雄的称号
在关于袁崇焕评价的问题上,自其被逮被杀始,至今三百多年来,一直争议不断,有褒有贬有毁有誉。甚至,这种褒贬毁誉已经到了判若水火的地步,而且各自不改初衷地又一直延续到了三百多年后的今天。
细说起来,三百多年来持续不断又起起落落对袁崇焕的争议及研讨,以我之粗略或者说不全正确地划分,大概有如下六次:
一,崇祯二年至三年
褒(保)方——
代表人物:成基命(内阁辅臣),钱龙锡(内阁辅臣),祖大寿(锦州总兵),钱家修(兵科给事中),余大成(兵部职方郎中),周文郁(袁崇焕幕僚),程本直
代表作:钱家修《白冤疏》,余大成《剖肝录》,周文郁《辽师入卫纪事》,程本直《矶声》《漩声》
代表言论:成基命:“敌在城下,非他时比!”【205】;
钱家修:“方天启年间,诸阳失卫,山海孤寒,当此时谁能生死忘心、身家不顾?独崇焕以八闽小吏,报效而东,履历风霜,备尝险阻,上无父母,下乏妻孥,夜静胡笳,征人落泪。崇焕独何心,亦堪此哉?”【206】;
程本直:“有宁远丙寅之围,而后中国知所以守;有锦州丁卯之功,而后中国知所以战也。”,“千里赴援,餐霜宿露,万兵百将,苦死无言。而且忍馁茹疲,背城血战,则崇焕之心迹,与诸将之用命,这次概可知矣。”【207】
贬方——
代表人物:高捷(江西道御史),史某(山东道御史),梁廷栋(兵部尚书),温体仁(内阁辅臣),崇祯皇帝
代表作:高捷《疏》,史某《疏》,梁廷栋请杀袁崇焕《疏》,温体仁请逮请杀袁崇焕五《疏》,《东江客问》(另有以贬袁挺毛的小说《镇海春秋》:至今还有人公开宣称此书是史书,对研究袁崇焕的危害不可小觑——特注)
代表言论:温体仁:“(东奴)入犯,皆由袁崇焕以五年灭(奴)欺皇上,而阴与奸辅华亭钱龙锡、临邑罪枢密谋款敌,遂引之长驱,以胁城下之盟。及敌逼潞河,华亭犹大言,恃逆督为长城,奸党交口和之。吾不得不密疏特纠,以破群欺。及逆督既擒,奸辅胆落,复挑祖大寿引兵东行,以为怙逆地。吾不得不再疏以坚圣断。”【208】;
崇祯皇帝:“袁崇焕托付不效,专恃欺隐,以市米则资盗,以谋款则斩帅,纵敌长驱,顿兵不战,援兵四集尽行遣散,及兵薄城下,又潜携喇嘛(僧),坚请入城,种种罪恶。”【209】
“谋叛欺君,结奸蠹国。斩帅以践虏约,市米以资盗粮。既用束酋,阳导入犯,复散援师,明拟长驱,及戎马在效,顿兵观望,暗藏夷使,坚请入城,意欲何为?致庙社震惊,生灵涂炭,神人共忿,重辟何辞!”【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