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当了大官,家乡人人羡慕;大哥的信,字字珠玑,小弟更是常常诵读,背都背下来了。比如那第一封信里,大哥说的是东奴入犯的事——东奴逼近京师,而奸党尚自固营垒,全无为君国起念者,庸宰相任人穿鼻仓皇失措。戒严半月,不过老弱营军,鹄立风霜之中,日夜冻死百余人而已。不意积弛之弊一至于此。人情汹汹,南窜几半。独携家眷者不许出城,而士绅内眷,有扮男装者、有藏箱篾中者,往往为伺察所发觉。可叹,可笑!——没有错吧,大哥?”
“不错,不错。”
“哎,大哥,你方才说的那个袁崇焕,他不是被皇上下旨逮到大狱里去了吗?怎么?他与大哥还有瓜葛?”
“当然有哇!这瓜葛还不小呐——大哥之所以被皇上看重、为皇上赏识,之所以能入阁为相,多半也是因为这个姓袁的。”
“袁崇焕给大哥入阁铺路?太有意思了——能给小弟讲讲吗?”
“当然。”
温体仁满脸通红,眼睛放光,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他从钱谦益案讲起,那是他进入皇上的视线并受到皇上器重的开始。此后,在袁崇焕与皇太极议和、高台堡市米、双岛斩杀毛文龙等事件上,他与周延儒在皇上每一次的召见时配合默契地巧妙答问,都让他们一步步接近了内阁的大门——他一件一件地讲,讲得津津有味、头头是道,每当讲到得意处,他甚至手舞足蹈起来……终于,他停了下来,眯着眼睛问:“幺弟,大哥作得如何?”
温幼真将大拇指一竖:“大哥不只有学问有远见有本事,还有谋略在胸,小弟现在心里惟有‘佩服’二字了。来,大哥,为大哥的精彩,小弟再敬大哥一杯!”
温体仁心里美滋滋的,举杯与弟弟一碰,接着一口就干了,接着说道:“精彩的还在后头呢,比如袁崇焕之被逮——幺弟,还想听后面的故事吗?”
温幼真放下手中的酒杯,又给两个杯子斟满,忙道:“想听,想听,大哥的信小弟爱看,大哥的话小弟爱听。正所谓:能听大哥一席话、更胜读了十年书啊!”
温体仁站起身,慢悠悠走到弟弟身边,兴致勃勃地看着弟弟斟酒,然后微微一笑,又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得意地抚着胡须:“其实,为皇上出谋划策逮袁者,是大哥我呀……”
温幼真一拍脑袋:“怪不得大哥在信中说:崇焕之擒,吾密疏实启其端,此亦报国之一念也——想来这故事一定起伏跌宕,情节更是引人入胜。大哥请细讲,小弟一定洗耳恭听。”
“幺弟,十一月间敌骑已薄都城——”温体仁已有一分醉意了,他喷着酒气又慢悠悠回到坐位坐下,“赖满将军一战,人心始定,城守才渐有次第……”
“大哥,小弟前几日在酒馆,怎么听说满将军连吃败仗,先是在顺义,接着在德胜门,最后又在永定门全军覆没,没打过一次胜仗。倒是袁崇焕在广渠门将鞑子兵一赶就是二十多里,而且后来又有南海子夜袭一举获胜,迫使鞑子兵退得离京城远远的——难道他们说的都错了?”温幼真满脸疑惑。
“错了,错了,全颠倒了。满将军虽败却犹胜,而广渠门、南海子皇太极之退兵,又统统是假象——”温体仁连连摆手道:“袁崇焕通敌卖国,蓟州不战在前,又引敌长驱于后,何来胜仗一说?倒是坚请入城、欲要皇上订以城下之盟是真。而内阁素与袁通,甚至倚为长城,不意误国至此。实在可恨,可恨!”
“原来是这样啊,小弟上了那几个酒徒的当啦。真是可恶,可恶!”温幼真一脸懊悔之色,不由一拍桌子,“酒馆里的传言,还真不能信它——大哥,请讲。”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酒鬼嘴里也掏不出真话——信它干嘛!”温体仁瞪了弟弟一眼,又继续讲:“当时各种各样的传言都有,不过到后来袁崇焕打胜仗的说法便销声匿迹了,代之而起的就是袁崇焕通敌卖国的种种说词,大哥我正是将这些街谈巷议密疏告之皇上,恰恰又遇到从皇太极营中逃回的太监报告了袁崇焕的通敌劣迹,皇上盛怒之下,于腊月之朔立擒其下了诏狱,岂不大快人心?促皇上下决心逮此逆贼,为国为民为朝廷除此大害,岂非大哥之报国之举?而皇上圣明,又岂不知大哥的一颗忠心?大哥离内阁之大门不也又近了一步?”
“大哥有此一举,无疑立大功了!”温幼真由衷赞道。
“这只是大哥之第一疏——”温体仁呵呵一笑,又抚了一遍胡须,“袁崇焕初被逮,奸辅钱龙锡、成基命等力伸援手欲救之,皇上虽然严辞斥责,但大哥想:东奴入犯,皆由袁崇焕以五年灭奴欺皇上,而阴与奸辅钱龙锡等密谋款敌,遂又引之长驱,以胁城下之盟。及敌逼潞河,奸辅钱龙锡犹大言,恃逆督为长城,又有奸党交口和之。如此任其下去,皇上能不为之动?于是,便又有大哥之密疏特纠,以破群欺、以坚君心。此乃大哥之第二疏也。”
“大哥未雨绸缪,皇上之得力臂膀也。”温幼真又一次竖起了大拇指。
温体仁得意地点点头,随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取来酒壶自斟自饮,一连三杯下肚,已是二、三分的醉意了。可当他拿起酒壶欲再斟酒时,却发现酒壶空了,于是立时喊道:“拿酒来!”
管家应声进门,怀里正抱着女儿红:“老爷,小人来了。”
温体仁满意地向管家挥挥手,示意他出去,又指了指酒壶对温幼真道:“再满上,咱们说得痛快,也要喝个痛快!”
温幼真劝道:“大哥,喝得不少了,小弟还要听大哥再讲呢。”
温体仁摇摇头:“幺弟有所不知,大哥我平日并不喝酒,但遇喜事,那就一定要喝个痛快。今日更是大喜,又有幺弟作陪,哪有不痛饮之理?来,幺弟,满上,满上!与大哥再碰一杯,且听大哥再讲第三疏——”
温幼真一边斟酒一边道:“好,大哥才智超群,小弟再敬大哥一杯。”
温体仁举杯一口干了,继续说道:“及逆督既擒,奸辅胆落,岂料三日后祖大寿引兵东走,皇上一下子就慌了神,看样子似有后悔之意,于是乎大哥我不得不再上密疏以坚圣断。却不料此疏特发阁票,中有奸辅劣迹等语,奸辅见之,自然恨吾入骨,乘皇上特旨选周延儒入阁之机,又进谗言竭力阻吾晋用之路——这也正是大哥我痛恨奸辅至极之处。”
温幼真道:“所以大哥在信中道:不知此时七尺躯尚无安顿处,何问功名哉?当时小弟就恨不得飞到京城、帮大哥砍下那奸贼的狗头!好在,大哥——这奸贼也被皇上一脚踢回老家去了,大哥总算出了这一口恶气。只不过……只不过大哥比周延儒周大人晚了几个月入阁,是不是呀,大哥?”
温体仁忿忿道:“然。同样,这也是大哥我一段时间闭门不出的原由。”
温幼真又道:“但他们终究没有能阻止得了啊。”
温体仁道:“皇上圣明,岂能由他们摆弄?当然喽,这中间也少不了大哥我的第四道密疏:袁崇焕被逮,奸辅钱龙锡成了漏网之鱼,虽然不久由高捷弹劾被罢,但其势力还在余党不少,既不可小觑,更不可大意。也正因为此,所以才有我求见皇上以及‘一要庆功二要严惩’的建言,所以才有奸辅之后一干东林奸党被逐被逮被杖被戌边的事实,所以才有我今日终于踏进内阁大门的这一份荣耀……”
二人就这么边说边喝,温体仁已有了四、五分醉意,温幼真虽说年轻力胜,也喝得面红耳赤、甚至头也有点晕乎乎了。年轻人对官场少不了许多好奇,心里有话憋不住,借酒壮胆问道:“大哥信中多次提到奸党,今日又说到东林,可见朝廷有党,且党同伐异而致误国如此。小弟冒然问大哥:大哥也有党么?”
温体仁何尝不想有党?天启末他重金贿赂崔呈秀并借以巴结魏忠贤,干啥?不就想找棵大树有靠山吗?改元崇祯,他逃过了阉党一案,却又想着崔呈秀、魏忠贤他们的好处。而看着东林一干人复职的风光,他又恨得牙根直痒痒——有一个党,升官有望发财有道一荣俱荣,多好!他甚至发誓将来也要收拢一些人作为自己的腹心,结党营私、威风八面。他终于从周延儒受宠的案例中找到了自己的路:揣摸帝意以求发迹。很快,他也终于成功地走出第一步了。
可对于幺弟的问话,他又该如何回答?
饶是他老练奸滑,也只是两杯酒下肚的工夫,他就有了应对的主意:“说起有党无党,幺弟,大哥我先给你讲一讲前朝党争的来历:万历二十二年,当时的吏科都给事中林材就朝廷用人不当上疏道:‘皇上御宇二十年来,用人盖三变:当高拱柄国时,则洛人进;当张居正秉权时,则楚人进;当申时行执政时,则吴人进……今者,将为吴人乎?为洛人乎?为楚人乎?琐琐姻娅,行据要津;戚戚兄弟,骤登朊土。曲学者是以阿世,虚谈者足以沽名。直言者不容,而反谓之喧闹;秉公者俱斥,而反谓之险倾。’
“万历二十八年,又有吏科给事中张延登上疏说党争:‘(官员)纷然攻击,形于章疏揭牍者,不曰苏脉、浙脉,则曰秦党、淮党,种种名色,难以尽述。而目前最水火者,则疑东林与护东林两言耳。疑者摘其一事之失、一人之非,或至混诋讲学之人,则人心不服;护者因人摘其一事之失、一人之非,或至概訾论者伪学之禁,则人心亦不服……意有主奴,袒遂有左右,而党议于是乎渐起。’
“十年之后,渐次出现了以宣城人汤宾尹为首的宣党,以昆山人顾天埈为首的昆党,以给事中亓诗教、周永春、御史韩浚为首的齐党,以给事中官应震、吴亮嗣为首的楚党,以给事中姚宗文、御史刘廷元为首的浙党,而且他们很快合流专与东林作对,以喜怒为威逼,以好恶为机穽,恃强凌人,呶呶不已。就这样,纷争日盛一日,你强我弱、此起彼伏,并一直延续到了万历之末。
“神宗崩,光宗立,东林之势已渐转强。到了熹宗的天启朝之初,朝中诸多要职,也多由东林中人出任。看来,东林中人就要痛下杀手,他们的对手无疑要倒大霉了。然而,这时又有魏公公崛起而始有魏党,也就是现今人们说的阉党——魏公公作了不少好事,其中也包括将东林的对手们收拢旗下——纷争的结果显而易见,东林几乎全军覆没,甚至连同情他们的人也都被魏公公捎带打发了。
“当今皇上登基,天启朝倒霉的那些人又复活了,比如内阁,人们不就称之为‘东林内阁’吗?可他们又干了些什么?就拿辽东来说,奸辅钱龙锡等极力推荐袁崇焕复出,以五年灭奴而欺蒙皇上,以斩帅而谋款,以市米而资敌,甚或通敌破口、引敌长驱……结果奴未灭、还反倒让奴打到北京城下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有大哥我力促皇上逮治袁崇焕之四道密疏,所以有大哥我力请皇上罢逐钱龙锡之背后策划,所以有大哥我辅佐皇上赶尽误国东林之种种建言……
“至于幺弟所问,大哥可以告诉你,大哥我自万历二十六年进士及第、入仕为官,积三十多年来之观察与思考,我觉得:人在官场,背后没有棵大树自然不行,老话不是说‘朝中有人好做官’嘛!就是这个意思。但凡事不可不察,大树也有常青与枯萎之分,结党也应有人鬼与好赖之选。看看历朝有走有留、有上有下、有风光有倒霉的那些要员们走过的路,大哥我之所选的那棵大树,幺弟,你猜猜看,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