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再问:“比如名单上排在第一的王之臣,卿怎么看?”
终于问到关键了,周延儒简单介绍了王之臣的经历后,便另有深意地特别强调他有别于袁崇焕的两点过人之处:“其一,天启年间,袁崇焕与皇太极议和,而首揭议和之非者,就是时任辽东经略的王之臣,并因此与之势成水火;其二,在袁崇焕被罢之后,敢于撤锦州之防者,也是这个王之臣,这是很有眼光也极具勇气的一招,由此来看……”
一听说王之臣曾经与袁崇焕对着干,朱由检立刻就打断了周延儒,却又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还要从那里面看出点什么:“朕已明白了,由此来看,这王之臣应该可用,是不是?周爱卿。”
周延儒心头立时一颤,舌头一转弯,又说起了王之臣的另一面:“皇上,可王之臣攀附魏逆忠贤,天下皆知,且已入逆案。若之臣可用,诸在逆案者皆当赐环,而忠贤、呈秀亦将昭雪矣!”
朱由检一愣,这才想起王之臣原来还是逆案中人,脸上立现红白之色,半响方道:“这么说,王之臣用之不得?”
周延儒何等精明,当即俯首作聆听状,一副什么也看不到的模样:“皇上天纵英明,乾纲独断,实乃我大明之福……”
就这样,王永光的试探未能成功,可他们心犹不甘,又一番密谋之后,便紧紧抓住皇上要严惩袁崇焕从而挽回颜面和尊严的心理,千方百计在兴大狱上做文章,企图由此为逆案中人出气泄愤——严惩袁崇焕、继续追究钱龙锡,在袁、钱二案上下功夫,干起来得心应手轻松多了!
如何如何严惩袁崇焕?皇上不是弄不到袁崇焕通敌的真凭实据么?人们不是说虽有太监揭发又有谢尚政首告但都是一面之词、作不得数么?那也好办,撇开它们就是了——
作过一次“缩头乌龟”的梁廷栋自告奋勇跳出来,上疏为皇上出谋划策“不必言为款为叛”而只以“专杀大帅”为袁崇焕定罪。这主意自然又是“猴精”梁庆长给他出的,并且为其代笔。说实在话,梁廷栋干什么事大概也离不开他的这位谋士,所以他一升任大司马,便立刻推荐这位谋士当上了兵部武库司的主事——这可是一份“又闲又富”的好差事,“猴精”又可以大展身手了。
就在这道奏折中,梁廷栋杀气腾腾地要皇上将袁崇焕立斩西市:
大法未伸,奸谋益炽,内应不绝,外变转生,恳乞
圣明立奋乾断,以定封疆大计:慨自逆奴入犯,大创未
闻,狡谋叵测,乃忽以求款嫚书明相愚弄者,无他,以
斩将主和之袁崇焕尚在系也……
仍以专杀文龙正崇焕罪,立付西市。且不必言为款
为叛,致奸人挑激有所藉口,则逆奴之谋既绌,辽人之
心亦安,一举万当,又奚惑焉?
如何追究钱龙锡?皇上不是放钱龙锡回乡了么?人们不是说钱阁老已经没有什么事了么?那好,再把他揪回来重治其罪,不就成了——
御史袁弘勋对此心领神会,即以“杀文龙之议,龙锡实首倡之人”为由,上疏再次牵连钱龙锡,并无端诬劾其接受袁崇焕贿赂数万两银子。
这道奏折故意给钱龙锡扣上耸人听闻的罪名,用心实在险恶:
去辅钱龙锡,主张袁崇焕斩帅致兵,倡为款议以信
五年成功之说,卖国欺君,秦桧莫过。
当龙锡出都,细软数万,皆崇焕马价寄之。伊亲锦
衣卫指挥徐本高家,巧为钻营,使皇上法不得伸。乞敕
问刑衙门,从实严讯崇焕,曾否通书龙锡?曾否主谋?
则擅权主款罪状,自不能掩矣。
这两道奏折无疑火上浇油,成功地挑起年轻皇帝胸中的怨愤,更激得他怒不可遏、大发雷霆,甚至想也不想便下旨道:
崇焕擅杀逞私,谋款致敌,欺藐君父,失悮封疆,
限刑部五日内具奏。龙锡职任辅弼,私结边臣,商嘱情
谋,互谋不举,下廷臣会议其罪。
至此,人们才逐渐看清楚了:阉党逆案中人及其余孽,并不甘心他们的失败,随时都在伺机反扑,皇太极入犯为他们提供了以边事陷君子翻逆案的机会。在袁、钱二案中,阉党余孽兴风作浪于前,王永光、温体仁、周延儒们出谋划策于后,一时之间,竟将朝堂搞得乌烟瘴气。
于是,年轻的皇上遂疑在廷诸臣皆朋党;于是,在这种判断下,他又作出了两个决定:一是派亲信太监监军、督饷,二是更加严厉地打击廷臣结党;于是,更坏的局面出现了——不仅太监的权势越来越重危害越来越烈,而且他所痛恨的党争也遏制不了,还助长了阉党余孽图谋翻案的势头,更让周延儒、温体仁之辈见缝下蛆得以擅专朝政,到后来甚至他自己也有意无意地踏进了“遭瘟”的泥潭里。
崇祯三年十二月,狂风凛冽,天昏地暗——袁崇焕已被“依律磔之”四个多月了,也就在此时,前内阁首辅钱龙锡从其松江府华亭县的家中被逮至京师、关进了诏狱。
这还是袁崇焕被囚的那间牢房,钱龙锡在被罢职后曾经来看望过袁崇焕——这里仍然是那样阴森昏暗难见天日,仍然是那样潮湿臭气熏天,仍然有那样多的老鼠大白天也爬来爬去到处肆虐,地面也仍然是那样坑洼不平,墙角也仍然堆着乱草,在另一个墙角也仍然歪邪放着那一张两条半腿的小桌子……
钱龙锡走近那张小桌子,盘腿坐在地上,两手轻轻抚摸着小桌子的两条腿,不由想起余大成曾经告诉他的一件事:袁督师就是在这张破桌子上写下招祖大寿和关宁铁军回援京师的!
可如今,破桌虽在,人却已非——他由此想起了与袁督师的交往,想起了袁督师出关后所做的一切,想起了长城报警后袁督师的千里赴援,想起了广渠门大战,想起了南海子夜袭,想起了袁督师的却敌方略,也想起了皇上的那副嘴脸……侯世禄败了、满桂也败了,申甫败了、刘之纶也败了,只有袁督师打胜了,只有袁督师的关宁铁军打胜了,可也只有袁督师被皇上下旨处以磔刑了,天理何在呀!
他没有再往下想,他知道皇上是不会放过他的,他很快也就要去见督师了。
可是,见到了督师,他又该说些什么呢?
哦——就说说我钱龙锡这一案吧:“当时,阉党群小及其余孽日思夜想欲翻逆案,他们借袁督师你牵连我钱龙锡,这一点他们成功了,我钱龙锡被罢官了、回乡了,又被逮来京师也囚在这间牢房里了;而由我钱龙锡牵连一大批异己者,再诬指袁督师你为逆首、钱龙锡我为逆党,从而再立一逆案,以逞其私、以行其奸。
“他们揣摸透了皇上,皇上痛恨廷臣结党,他们便以结党定罪你我。岂不知如此一来后果的严重:朝处一人焉坐之曰党,暮处一人焉坐之曰党。犹以为未足,特设四面之网,使天下之人不出于假道学,则出于假事功;不出于假忠义,则出于假气节。然而由此,皇上安得有用贤之路乎?
“用贤之路一堵,小人便得以横行:你袁督师被逮,我钱龙锡被逐,紧随你我之后者,则是成基命、曹于汴、孙居相、程启南、申用懋、乔允升、胡世赏、张凤翔等所谓东林人士的被逐被逮被杖被戌边——这就是他们这些小人的阴谋,依现在情形来看:这阴谋是由王永光、温体仁、周延儒们幕后策划和主使之。
“说到小人,应知小人有不同,有把持局面之小人,也有随波逐流之小人,五虎、五彪、十孩儿之类随波逐流,我钱龙锡以其为胁从者也,而逆案外之王永光、温体仁、周延儒等,我钱龙锡则以其为把持局面者。又袁弘勋、高捷一辈小人,翩翩而进,不过以锢君子而抑之耳。
“然而,小人总会得势,总也猖狂,何也?根在皇上啊!朝野上下谁心里不明明白白:皇上亦非不知东林之为君子,而以其倚附者之不纯为君子也,故疑之;亦非不知攻东林者之为小人也,而以其可以制乎东林,故参用之。如此下去到了最后,岂非君子尽去、而小人独存,又岂非国之不亡耶?所以,袁督师你若问:‘暗流汹涌势不可挡,这是为何?’知道钱龙锡我该怎么回答了吧:‘想想皇上的天纵英明,不就有了答案?’”
第324章 温体仁五疏杀袁
还在五月间,温体仁的幺弟温幼真就到了京城——自从鞑子兵破口、京师报警后,温体仁频频给家里寄书,仅十一月间就连寄三信,虽说每封信都报了平安,但家里人还是十分担忧,所以就让幼真到京师看望,也好实地一察究竟。
温幼真到京,看到大哥一家平安,也就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住过几日便要返回,却又被温体仁挽留:“多住些日子吧,在京城各处名胜走走看看,也许不用多久、就有大好消息让你带给家人呐!”
果然,到了六月,皇上一道特旨,温体仁便入阁为相,这对温家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原来在大哥是早就知道了啊。”温幼真心想。
虽说温体仁和周延儒一样善于揣摸帝意、也一样能把“两面都要说,两面都说透”这种对付皇上的办法发挥到了极至,但他们的行事风格向来不同:周延儒喜欢张扬,温体仁却一向低调。
皇上的特旨是在朝议开始之前宣读的,下朝后当周延儒和梁廷栋、高捷、袁弘勋等人围在温体仁身边向他表示祝贺时,温体仁一边连连拱手施礼、一边谦虚地回应:“温某何德何能,竟也得到皇上如此看重,令温某不禁诚惶诚恐,温某惟有鞠躬尽瘁、报效皇上知遇之恩;温某也清楚,这自然少不了首辅大人的极力推荐及诸位同人的尽心维护,温某更是不胜感激、永志不忘,温某衷心感谢首辅大人及诸位同人对温某的这番情意,以后有用得着温某之处,温某一定效劳……”
回到私宅,温体仁则一反常态,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高声吩咐道:“备酒,酒要陈年老窖女儿红!备菜,菜须八凉八热八珍席!”
酒菜早就预备好了——两年来,凡是主人下朝回来,只要有得意之事,都要吩咐好酒好菜伺候的,或约人同乐、或自斟自饮,这在温府已成惯例——当送主人上朝的温府管家从太监那儿得知主人以特旨入阁的消息后,立即派人通知家里准备好酒好菜,就等主人回来以示庆贺呢。
这一次,温体仁既没有约人也没有自斟,而只唤来其弟温幼真同席。
几杯女儿红下肚,温体仁的话就多了起来——
“幺弟,大哥混得还不错吧?”温体仁刚放了酒杯,得意地问。
“大哥入阁为相,小弟五体投地呀!”温幼真道。
“知道大哥入阁的原因吗?”
“大哥有学问有远见有本事,又精明能干,皇上看重赏识呗。”
“除此之外呀,幺弟,主要是还因为一个人——”
“一个人?谁呀?”
“此人姓袁,名崇焕。”
“袁崇焕?就是大哥在信中屡屡提到的那个袁崇焕?”
“是他。幺弟记性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