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一股傲气的梁廷栋走进密室时,穿一身崭新武官服、容光焕发的谢尚政立即起身,恭恭敬敬迎上前来。
梁廷栋大大冽冽地坐上太师椅,便问谢尚政道:“怎么样?谢将军,没花钱就当上了副总兵,该满意了吧?”
刚当上副总兵的谢尚政站在梁廷栋面前,两条腿总是软的,他“扑通”一声就跪在那里,叩头道:“谢大人提携下官。”
梁廷栋诡秘地笑着:“还想不想去掉那个副字去福建?”
谢尚政何尝不想?立时又跪了下来:“下官仰仗尚书大人栽培……”
“还想那不花分文的好事?”
“下官明日就送来十万两银子……”
“十万?十万算什么?我风雅馆每天就有十万的进项!还看得上你那十万?——想想吧,你还能干点什么?”
“……干什么?”
“干什么?不用兜圈子了,咱们旧话重提——皇上说袁崇焕通敌,咱们也就说说袁崇焕通敌的事吧。”
“下官已经和袁崇焕分道扬镖了……”谢尚政急了。
“分道扬镖?”梁廷栋突然变了脸,问道:“你和袁崇焕分的什么道?扬的什么镖?”
“这……”谢尚政一时不知如何答话。
“你和袁崇焕怕还有不少瓜葛呢?”梁廷栋一步逼紧一步,“在宁远,袁崇焕与鞑子议和,你跑前跑后干得挺欢势,是不是啊?在皮岛,袁崇焕擅杀毛文龙,你带兵呼应更是出了大力,也不错吧?……这几年你跟在袁崇焕屁股后面,干的坏事还少吗?而这些,你都向朝廷报告了吗?你说你和袁崇焕已经分道扬镖了,谁信你的鬼话!”
“这……”谢尚政抬头惶然望着梁廷栋。
“你不是袁崇焕刎颈相交的挚友?你不是袁崇焕生死同舟的兄弟?”梁廷栋大笑道:“你不是袁崇焕最相信也最亲近的心腹吗?他有什么事你不知道?嗯!”
“这……”谢尚政无法回答。
“那么——至少在广渠门,袁崇焕暗中通敌,你也必定知情了!”梁廷栋两眼逼视谢尚政,露出一股冷光:“是不是?”
“大人……下官上次……”谢尚政头又伏在了地上。
“上次你发誓说鞍前马后、赴汤蹈火跟随我,是不是?可这个时候你又忘到脑后了,怎么?还想为袁崇焕辩冤不成!”
“不,不,不……”谢尚政已经不知所措了:“袁崇焕与鞑子议和的事,有;杀毛文龙的事,也有……可是要说他通敌,我又哪里知晓……再说,我也是空口无凭啊。”
“空口无凭?谁说无凭?”梁廷栋走近谢尚政,弯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嘿嘿冷笑道:“就凭你这脑瓜子!”
“大人……”
“不要装糊涂了!你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去掉副字去福建当总兵,要么跟袁崇焕一样去蹲大狱当囚徒。”梁廷栋冷笑一下子就变成了狞笑,“我和周相既然能将你捧上天堂,也能将你再送进地狱!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你就看着办吧。”
“大人,让下官想想,再想想……”
“好!那就在这里想罢,怎么样?我再找几个漂亮姑娘陪陪你——温柔乡里石榴裙下,你很快就会想通的!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记住:只有三天!”
第322章 翻逆案,高捷争上第一疏
一年多以来,御史高捷一直处在有喜有忧的状态中——
喜则大喜,大喜有二:一是在吏部尚书王永光的极力帮衬之下,他终于恢复了御史之职;二是由于王永光、温体仁、周延儒等明里暗里的帮助,特别是自己能言善辩避重就轻的开脱,他也终于没有被列入阉党逆案中去。
忧亦甚矣,更甚于喜:一是三月十九日皇上以谕旨形式颁布了钦定逆案,他的一些同党特别是其引路人李夔龙等俱在案中,不免让他心生兔死狐悲之感;二是王永光原本答应他复职后再升任吏部文选员外郎这一要职的,可已经过去快一年了,却连影子也没有了,这无疑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说明内阁钱龙锡等人依然是他的死敌,只要他们还在位哪怕一天,他就不可能飞黄腾达。
好在有了皇太极大军的破口入犯,在起初得到消息的那些日子里,高捷每天都兴奋得几乎不能自已:这不就要乱了么?一乱,谁还顾什么阉党什么逆案?网在案中的那些狐朋狗友不就活了?他们这一活,自己不就更好过了,说不定在这乱中还能摸几条鱼、得些好处呢。要是建州人打胜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改换门庭投了建州去,不照样当官?凭自己的能耐还少了升大官发大财的机会?
投建州就是当汉奸、自然是大事,不过也是以后的事,眼前呢?该咋办?高捷抱着脑袋想了好半天,终于拿定了主意:先去探探王大人、温大人和周大人以及梁大司马的口气再说,而且一定邀上袁弘勋、曹永祚他们!
在几位大人府第的几番进进出出,高捷的收获实在不小,至少让他的忧虑减少了许多。在他们那似隐似显偶露峥嵘的话语里,高捷看出了他们要翻“逆案”的用心,也猜出了他们不过在等待时机选择突破口而已。
时机来了!十二月初一,皇上逮袁崇焕入狱;突破口也有了!借袁崇焕之狱牵出内阁中支持他的钱龙锡。如此一来,再进一步由钱龙锡牵连一批异己者,然后诬指袁崇焕为逆首、钱龙锡为逆党,给他们立一个新逆案——在一场你争我斗的混战中,新逆案不就和皇上钦定的阉党逆案抵销了?
现在的问题是,谁的眼光敏锐、能在这突破口抢先突破立头功?
“天启七年弹劾袁崇焕,袁弘勋领先;上个月弹劾袁崇焕,曹永祚在前;这一次,该我高捷露脸了——”高捷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上疏弹劾钱龙锡,先牵出这个老东西:能为王大人、温大人、周大人当先锋、打头阵,能为被列入逆案的李夔龙们作点事、说句话,原本就是我的本份。更不用说为此立了头功,我高捷不仅得高官、拿厚禄,就是‘高捷’两个字也将彪炳青史呐……”
这道翻案第一疏,对能踢善咬的高捷来说,不过一挥而就的事。但他仍然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天,取出袁崇焕杀毛文龙后给朝廷的疏文抄件,反复研读,也终于从中寻到了一些片言只语,作为他罗织钱龙锡罪名的依据——于是,就在其极力称颂皇上圣明英武果断除奸的华丽字句下,更极尽其断章取义恶毒诬攀之能事,从袁崇焕直接追究到钱龙锡,字里行间充满杀机,必欲置钱龙锡于死地而后快:
……皇上赫然震怒,下督师于狱,辇下啧啧,万口
诵圣明英断,踵武肃皇,国法振而内患除矣。乃目前更
有吃紧一事,则纶扉禁地,近有与崇焕奸逆相倚,如辅
臣钱龙锡其人者,尚可一刻宽斧钺之诛乎?……
今日之事,岂无故而致此哉?皇上第博采道路之公
论,细审前后之情形,而崇焕罪案自定,臣更不必饶舌,
独是诡计阴谋,发纵指示之龙锡,不胜伤心之痛,目前
情状,大为叵测。臣敢避万死,不一言之皇上?试思召
见诸将之时,敕拿崇焕之顷,祖大寿称冤,何以两日之
后,忽起异心,岂非龙锡、崇焕安挑激之妙手乎?
臣思发难以来,主忧臣辱,举国尽忧愤无计。龙锡
独嬉游自如,未见画一奇谋,其皱眉疾首,只在崇焕一
拿耳。龙锡此心何心哉?龙锡最黠、最悍,皇上以此诘
问,必啮齿抵赖,则臣请具一供证焉。崇焕之杀毛文龙
也,龙锡密语手书,不一而足,即崇焕疏中亦有辅臣龙
锡低徊私商之句,见在可券也。夫文龙当斩,事关军机,
崇焕入朝奏对,何不预请密旨?崇焕出海阅视,何不飞
驰蜡封?总之欲外示专制而内胁至尊,因以渐成款局,
两人阴谋诡计,目中安知有皇上乎?
且臣又闻崇焕与罪枢王洽私书,言屡欲求款,庙堂
之上,主张已有其人。文龙倘能协心一言主,自当无嫌
无猜,不知崇焕所欲文龙协者何心?一者何意耶?崇焕
效提刀之力,龙锡发推刃之谋,应手而办,莫逆于心,
宜乎?皇上但知崇焕之罪万口难掩,岂知龙锡腹心逆贼
乎?伏乞皇上洞烛奸谋,骈正国法,狐兔之纠緾一扫,
犬马之魂魄皆惊,宗社大计,一举而定。是微臣今日所
逐逐效忠于皇上者……
洋洋千言的这道疏文,挂名《奸辅怙逆情真》,加给钱龙锡的罪名是:“诡计阴谋”、向袁崇焕“发纵指示”;杀毛文龙,乃“崇焕效提刀之力,龙锡发推刃之谋”。而所提出的证据,却只是从袁崇焕疏文中摘出来的所谓“密语手书”以及“低徊私商之句”!
就是这样一道没有真凭实据却用意险恶的奏章,因为它是弹劾当今内阁首辅钱龙锡的,所以也就很快被送进了到紫禁城。
当朱由检读这道奏章的时候,他正在文华殿后面的“省愆居”修省——自七月搬到这里,他就一直住在此处,起因是陕西、山西两省大旱已经饿死了好几千人了,为此揭竿而起依附王二、郑彥夫、王嘉胤、高迎祥、王左挂、王子顺、张献忠的饥民成千上万了。报告饥荒报告民乱的奏章一道接一道地飞来,已经让他头痛不已,于是他决定到这里修省,不近女色、不沾荤腥、以每日的斋菜表示他愿与饿肚子的老百姓们一同受苦。(每当遇到大灾异、大变故,朱由检往往就下“罪己诏”以示思过,或者去“省愆居”修省、或者去武英殿避居,尤其去“省愆居”时,必然“衣青素”,即夏天的衣料用纯绢、冬季则用原色纻丝。这在当时就有人写诗记曰:“分与六宫惆怅意,年来频幸省愆居。”当然,人们从其从没有改过的举措也都知道,他这么“罪己”“修省 ”只是给天下人看的,并没有救国救民的实际意义)原本想做做样子也就罢了,谁知到了十月底,皇太极的大军又来捣乱,他就更加搬不出这“省愆居”了。
大旱、民乱、皇太极入犯,遭遇了内外交困的朱由检这时候其实并不想理会这个小小的御史高捷,也不想理会他的什么奏章。然而,一想到钱龙锡指责他的奏疏特别是处处袒护袁崇焕等等的可恶来,他又有些犹豫了。
“曹公公,你来看看——”他埋头在高捷的那道奏章里,似乎在读却又未读,似乎在想却又想不出什么头绪,好一阵才决定让曹化淳看看这道奏章,帮他拿个主意——这也是他的习惯,对一些没什么兴致又很难取舍的事情,他偶尔也会让几个心腹太监看看奏章,让他们说说他们的想法。至于采不采用,当然都由着他自己的好恶,因为在任何人面前,他都要保持天纵英明无所不能的至尊形象。
“万岁爷,曹公公到东厂审那个袁崇焕去了,今日当值的是臣,王承恩。”王承恩在阶下答应道,他也是皇上当年信王府的太监,也是皇上当今的心腹,只不过没有曹化淳那么红那么受宠。
“哦——是你呀,王公公。来,你来看看这道奏章——”朱由检仍然埋着头,不甚经意地招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