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谢尚政胡思乱想时，梁同全陪着梁廷栋一道进来了。

寒喧过后，便直入正题——

梁廷栋居高临下，一边呷茶一边道：“谢将军的事，我从周相周大人那里已有耳闻了——听周大人说，皇上得知谢将军是袁督师心腹至交时，大怒道：‘既为心腹，必知其事，甚或同谋作乱……’”

谢尚政立时懵了，但转而一想，又试探道：“袁督师已经从诏狱转到了刑部大狱，事情或许……”

梁廷栋当即打断谢尚政的话：“‘或许’事情不甚大了，是不是？不！谢将军错了！袁崇焕通敌、事情不小，断难保命。就是将军怕也因这‘通敌’之事祸将临头——周大人还说了，说不定皇上很快就要下旨逮将军……”

谢尚政已经乱了方寸，饶是他经过阵仗，稳稳神小心辩道：“梁大人，下官和袁督师同乡、自小要好属实，后来从军辽东、听命于督师也属实。但下官拼杀疆场，屡立战功，对朝廷忠心耿耿，从未曾有过二心——哪有什么通敌之事啊，万望大人明鉴……”

梁廷栋笑了：“我当然知道将军不会通敌，也将此情多次向周相叙说过。不然的话，将军又何以此时还未就缚？还能在这风雅馆中尽享风流？”

谢尚政连忙起身向梁廷栋叩拜道：“谢大人救下官……”

“慢，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梁廷栋却立即打断了谢尚政，“皇上当时虽然没下旨逮将军，却还是不大相信将军啊，所以周相又说，皇上下旨之事眼下还在‘说不定’三个字上晃悠。可是，本官听说将军最近还在为督师之事四处奔波，如果让皇上知道了，那还了得？那‘说不定’这仨字就要变成‘一定’俩字啦！谢将军，你这不是引火烧身么？”

“大人说的是——”谢尚政连连叩头道：“下官不会再奔波了，只求大人为下官指一条生路，下官终生感激不尽……”

“路么，倒也不是没有——”梁廷栋站起身，看了看跪在脚下的谢尚政，慢慢腾腾道：“就看将军走不走了？”

“大人，只要有条生路，岂有不走之理——下官这里先谢大人了……”谢尚政抬起头，两眼巴巴望着梁廷栋。

“将军请起。”梁廷栋缓缓坐下，慢慢又呷一口茶，“这茶好香啊。将军，坐下请用茶——我们慢慢商议。”

“谢大人。”谢尚政起身，躬身一礼这才落座。

“将军，得看清眼前的形势啊——给你说句实话吧：袁督师已难再保，不知将军今后有何打算？”

“下官只求保命，还能有什么打算呀。”

“不会吧？象将军这样的干练勇武之才，如今已是凤毛麟爪了。未必只是想保住性命、老死山林吧？”

“大人……”

“将军，你看这北京城的天地，不是还大得很么？”

“请梁大人明示。”谢尚政心里怦然一动，他知道已经化险为夷了，也知道梁廷栋话里的含意，但他却装作不解其意。

“将军如果有意首辅，何愁没有飞黄腾达的前程？”梁廷栋微微一笑，干脆把话挑明了：“将军，福建总兵一任尚缺，周相已让兵部物色人选，准备补缺了。却不知将军有意否？”

总兵——这可是武职中的最高衔哪，也是谢尚政过去连想都不敢想的职位！如今兵部实权在握的右侍郎就要给他送到手中，早已动了心的他怎么会“无意”呢？他原来只是到风雅馆寻求避祸保命的，却不曾料到还会遇到这种极为吸引他的诱惑：这不就是天意吗？幸亏有那位算命老先生的指点，祸既去、福又来，再见到老先生的话，一定要重重谢他！

谢尚政暗自盘算着，既然选择了梁廷栋这样的保护伞，既然选择了风雅馆里的美人儿，那么，他当然也要选择梁廷栋给他抛过来的这些诱惑。

是啊，高官、厚禄、金钱、美人……这些令人心迷目眩的诱惑全都一一展现在谢尚政的面前。面对这样的诱惑，谢尚政也实在舍不得拒绝，其实，在他的心里，也已经别无选择了。

当然，谢尚政也清楚这些诱惑意味着什么——那是良心的泯灭，那是人性的丧失，那是灵魂的堕落，那就是卑鄙啊！

可是，面对诱惑，他已经迷了心窍选择了卑鄙。而既然选择了卑鄙，他也就没有什么可以顾忌的了——虽然，他还想做得人不知鬼不觉。

“怎么样？谢将军——还不愿意？”梁廷栋问。

“愿意！愿意！梁大人，下官愿意！”谢尚政又忙不迭伏地跪拜，就象捣蒜似的，“下官谢梁大人厚爱，谢周相厚爱……”

“还想跟着袁崇焕么？”梁廷栋一脸奸笑，又问。

“梁大人——”谢尚政开始一愣神，但旋即明白了梁廷栋的意思，他立时跪直了身子，右手指天，左手抚着心窝，一副激昂慷慨的神态，“尚政今日对天发誓：从此一心一意追随大人，效力于大人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此心可对天表，决不负恩公提携栽培！”

第320章 空口无凭?谁说无凭?

在周府客厅里，烛光明亮，新任兵部尚书梁廷栋和周延儒还在议论皇上对钱家修、余大成说的“守辽非袁蛮子不可”这句话。

“周相，皇上既然说了这话，那……那这蛮子他还能复出、三去辽东么？”梁廷栋显得有些焦急地问首辅周延儒。

“怎么啦？梁大人，是怕你头上这顶刚戴上的大司马帽子被蛮子拿掉了吧？”周延儒似乎心不在焉地反问梁廷栋。

“不，不，不是，下官不是这个意思。”梁廷栋脸色突然变得潮红，但旋即又恢复了原样，“下官在想——好不容易除了东林一党，如果袁蛮子再行复出，那可就……”

“钱龙锡一去，东林群龙无首，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了。”周延儒仍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区区一个在押待决的蛮子，何足道哉？”

“在押待决？周相，你是说……”梁廷栋又惊又喜。

“不是吗？蛮子还在大牢关着，皇上要杀他，也只是朱笔一勾的事，不难。”周延儒看了一眼梁廷栋，不知为什么，咧嘴想笑却又没有笑出来。

“除恶不尽，祸莫大焉。”梁廷栋突然看出来周延儒也有心病，想喜也喜不起来了，只稍稍一顿，接着又道：“周相，况且——”

“说下去。”不知不觉中周延儒改变了态度。

“常言说得好，死灰也会复燃。不能不加小心啊。”梁延栋胆子大了许多。

“死灰复燃？说的倒也不错！可是——”周延儒认真起来：“不会把它扑灭在它将燃之前？”

“下官所担心者，就是这个呀，周相——袁蛮子乃是一面旗帜，旗帜不倒，东林有望，死灰复燃也难灭。倒袁，当今一大事也。”梁廷栋又回到他开始提到的问题上来：“周相，下官琢磨皇上那话的意思，是不是又改了初衷，不打算再为难这个蛮子了？”

“怕未必吧？皇上的心思，我清楚！”周延儒正色道：“皇上对袁崇焕可谓疑之深矣，动动脑筋想想吧，处置宁远兵变、请发内帑、高台堡市米、擅杀毛文龙、建虏兵过蓟州直入京师、遣散援兵、顿兵不战等等等等——当初信之甚，其后疑之深，所以说：倒袁，并不难！”

“可皇上说……”梁廷栋仍不放心。

“皇上嘴上说的，未必就是皇上心里想的呀！”周延儒终于笑了，“再说，曹永祚弄巧成拙，钱家修余大成义正辞严，句句在理，皇上不好驳回。何况还有不少人也在观望着态势，伺机上疏呐！在这种时候皇上说几句安抚人心的话，也在情理之中，不必大惊小怪。”

“周相言之有理——不过，话又说回来，毕竟袁蛮子一日不死，朝廷就一日不安哪！”

“梁大人，放心吧！我说过，倒袁并不难——温体仁温大人连上五疏请杀袁崇焕、高捷和袁弘勋他们也都连章弹劾，这蛮子倒霉已成定局。不过——”周延儒一个转折，又不慌不忙说起来，“关键只在你和谢尚政身上。明白吗？皇上所急者，乃证据也。曹永祚急功近利寻证据，却弄巧成拙，既误了皇上，又陷皇上于被动。教训不可谓不深，切记，切记。”

“下官明白了。”

“正是为了急皇上之所急，早些拿到证据，我才在皇上面前极力保举你，说你已经有了线索，拿到证据并不难。所以，才有了你兵部尚书的这顶乌纱、也才有了谢尚政副总兵的职衔。皇上那心思，我清楚！梁大人，快去问谢尚政要证据吧，你要明明白白告诉他：拿到证据才能真正圆了他的总兵梦！”

“下官明白。”

“我也要明明白白告诉你：也只有拿到证据，你这大司马才能当的安稳哪！”

“是，大人。下官也明白。”

“明白就好哇。我再说一遍：皇上急等的是证据。有了证据，这个蛮子就必死无疑，你也就不再担心喽！”

“周相高见，下官佩服之至，真是五体投地了！”梁廷栋从心底感到了周延儒的深沉老辣，由衷地称赞道，“大人要是早说，下官还担哪门子的心哟！”

“事未办妥，还是要担心的——”周延儒又提醒道，“有了证据，皇上才能方便行事，倒袁事了心方安嘛。”

“大人说的是。”梁廷栋附和道。

“那好！你就要抓紧弄证据喽。”周延儒一边说一边伸了个懒腰，接着转了话题：“梁大人，风雅馆每月送来红利不少，真得谢你呀。”

“周相说到哪里去了，下官孝敬大人都是应该的。”梁廷栋得意之余，也不说慌：“再说啦，风雅馆离了大人也是红火不起来的。要说谢嘛，也该下官多谢大人才是。”

“哦，秀儿干得如何？还算称心如意吧？”周延儒轻描淡写地改了话题，问话之中却又难以掩盖那种急不可耐的欲火，终于道出了心中所想：“你那风雅馆中的珍儿们调教好了，也该送秀儿回周府了吧？久未见面……”

“唉哟，大人，看下官这记性，本该早就要送秀儿回周府的，不想这一阵忙昏了头，该打屁股，该打——”梁廷栋何等乖巧，立时躬身施礼，又连连拍打着脑门：“大人，下官明日就送秀儿回府，如何？”

从周府出来，梁廷栋又到了风雅馆，一面派人传唤谢尚政今日来见，他已经想好了向谢尚政逼要证据的主意；一面叫来秀儿重续旧情，就要送她去周府了，不管怎么说，这心里总觉着不是滋味。

梁廷栋和周延儒原是一样的德性，偏爱玩那些风骚撩人老于此道的货色。他们觉得这远比雏妓过瘾得多，因而对那些貌似天仙却不解风情的俊俏美人儿，没有经过专门的调教，他们是不愿沾的，顶多也只是弄来看看饱饱眼福而已。

昨夜，梁廷栋又和秀儿颠鸾倒凤折腾了一整宿，弄得身困体乏的，一直到巳初时分才爬起来。

刚刚从后角门将秀儿送走，梁廷栋才伸了个懒腰，便听到梁同全在门口禀报：“老爷，谢尚政来了。”

“知道了。”梁廷栋随即吩咐道：“还带他到那间密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