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谢尚政心里还有疑问，正要追去再问先生，低头看手里的两锭银子间夹有一纸，连忙取出来看，原来是先生留给他的一首偈子：

消灾风引路，避祸酒为媒，

东城闹市处，军爷莫徘徊。

谢尚政快步走到院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作揖拜天，叫道：“老天有眼，高人指点，我谢尚政有路可走了！”说完拜完爬起来就往东城小跑而去。天色早已过了午时，谢尚政连午饭也未吃就出门而去，家人和仆人都被他这种举动弄得莫名其妙：“老爷今日这是怎么啦？又拜天又拜地的，饭也不吃就出门，可出门呢，马也不骑，轿也不坐？”

谢尚政一路小跑到了东城闹市，却又傻了眼：这偌大一片闹市，又去何处寻一位救星大人来？说等风吧——这朗朗晴日，天蓝云白，树梢纹丝不动，哪有风的影子？说问酒吧——这酒楼林立，酒旗高挂，一家连着一家，可选谁家为媒？

他无可奈何地走进一家小酒馆，郜窗坐下来，要了一壶老酒几碟小菜，无精打彩地低着头闷吃闷喝起来。

小酒馆里客人不太多，所以也不躁杂。离谢尚政不远的一张桌子上有三个人，他们是国子监的监生，边吃边说，高谈阔论，声音时高时低断断续续传到谢尚政的耳边。

“……喂，我说，你看张光仁那小子，除了吃吃喝喝、逛窑子、玩骰子、溜须拍马，什么本事都没有，倒还得了一个肥差！你呢？你倒是老夫子的得意门生，苦读十年寒窗，到头来连那小子也不如？……”

“比人家？咱们能比吗？人家走的可是风雅馆的门子！只要有银子巴结上风雅馆，要官给官，有祸免祸……咱们呢，穷啊，没银子——人比人，气死人，只好认命吧！”

“风雅馆？有祸免祸？难道老先生所说‘消灾风引路’指的就是风雅馆？我说呢，这朗朗晴日，哪来的风啊？原来竟是风雅馆——”一听人说到“风”字，谢尚政顿时就来了精神，但一时又想不起这东城闹市哪里有座“风雅馆”，正想起身过去探问，却让远处传来的锣声给打断了。

“咣！——咣！——”

“回——避！……”接着就是拉了长腔的吆喝。

锣声和吆喝声渐渐到了小酒馆的门前，谢尚政抬头望去——哟嗬，好大的气派呀！长长的一队仪仗威威武武，随后的一顶轿子缓缓而行，锣声开道，街道上的行人尽都回避。

突然，仪仗前面有一条长幅映入谢尚政的眼帘，长幅上赫然写着“兵部右侍郎梁”六个大字。

“怪不得呢，原来是兵部梁大人出巡……”谢尚政一边想着，一边将杯中斟满了酒。

可当他正要举杯往嘴里灌时，却看到梁廷栋的轿子停在了前面不远处的一家酒楼门前。他放下酒杯将身子探出窗外仔细再看，只见那酒楼上一面白底绿边的旗子正微微飘摆，上有三个醒目大字：风雅馆。

“乖乖，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呀！这个风字——消灾风引路；这壶老酒——避祸酒为媒；这位梁大人……老先生真是活神仙哪！”谢尚政兴奋得差点就要蹦起来，他一口喝干杯中酒，急急唤来店小二，结了帐便快步向风雅馆走去。

风雅馆老板梁同全早就派人注视着谢尚政的行踪，他认识这个被袁崇焕一手提拔起来的参将，而且打过了多次交道。

当梁同全闻报谢尚政向风雅馆走来的时候，向一个管事交待了几句，便起身来到后院——在后楼一间装饰豪华的房间里，梁廷栋正悠闲自在的品着香茗，他是接到梁同全的报告后特地赶来的。

“老爷，他来了。”梁同全一进门，就急忙禀报。

“道长老先生真乃神人也——”梁廷栋慢条斯理道，“也用不着太急，你先去会会他，摸摸底再说。哦，还得用老办法先试试，有把握再来找我。”

第319章 谢尚政又一次指天发誓

风雅馆座北向南，深宅大院，果然不凡。

院落有四进，一进大门便是三间前厅，主、客宴席通常就设在这里；二、三进院落，花木繁茂、青翠清幽，主房都已经改为五间，官级高者的宴席大都安排在正房，另有两间密室供议事之用，其余均为卧室，布置得十分俏丽，又点有异香，令人想入非非、心神荡漾、魂不守舍；第四进，也就是后院，建有花园，园内有池，池中有亭，主房为楼阁。华美的栏杆回廊、精致的花窗青瓦、古朴的飞檐画栋，构成了一幅轻盈、秀丽、多彩的轮廓，和花园交相映衬，充满了诗情画意。这座阁楼就是达官贵人们狎妓、包妞之隐密场所，各种淫具春药应有尽有。这里是风雅馆里最肮脏最见不得人的地方，其后有角门，专供那些达官贵人秘密出入——局外人又哪里知道！

一踏入风雅馆的大门，谢尚政就感到了一种非同寻常浓烈的繁华气氛。

此时天色已暗，风雅馆各处也早已是灯火辉煌。大门内，乐女伶人列队，歌舞相迎；侍者不少，都快步穿梭在偌大庭院，提茶送水、端酒上菜地忙个不停；在大院里，还有不少走动着的客人，谈天说地地十分开心。

谢尚政是有求而来，在前厅听那管事介绍了风雅馆的情况，就有一种来之恨晚之感；梁同全是有备相迎，看到谢尚政那种急不可奈求事消灾的神情，更添了几分鱼儿上钩的喜悦。

梁同全在二进院的正房接待谢尚政。

明烛高照之下，只见山珍海鲜佳肴美味已经满满地摆了一大桌，席前又有一班乐女伶人在弹琴唱曲舞蹈。梁同全极热情地请谢尚政入坐：“难得和将军同席，今日小弟作东，咱们高歌痛饮一醉方休……”

谢尚政立时拦住了梁同全：“下官此来风雅馆，没有事先登记，梁老板破例照顾，下官已经感激不尽。况且还有些许小事要麻烦呢，这作东一事——就不敢再劳梁老板了。”

梁同全随即道：“如此，只好由将军破费了。”

席间，谢尚政向梁同全提出：想见一见梁廷栋梁大人。

“将军叱咤疆场，屡立战功，何事不可为之，却要求助于梁大人？”梁同全笑眯眯地，故意问道。

“梁老板有所不知，各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下官如今大祸临头、连自保也不能啦——”谢尚政叹了一口气，便将算命先生说的从头叙说一遍，末了又道：“幸有高人指点迷津，下官又碰巧看到梁大人来到风雅馆，所以才来求梁大人帮一帮下官……”

“哦，原来是这样——”梁同全不笑了，又特地拉长了嗓音故作惊讶道：“怪不得我家老爷这些日子常说，又有一位将军要遭殃了，多可惜！原来说的就是将军你啊。”

“这么说，梁大人是愿意帮下官的忙喽？”谢尚政急忙问道。

“这却不知。”梁同全又故弄玄虚，“不过，小弟听老爷那口气，倒是大不忍心似的。想必将军见了大人，当面说一说，也就有指望了。”

“那就好，那就好，下官这就拜托梁老板了。”谢尚政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塞到梁同全手里，道：“请老板务必帮帮忙，向梁大人通禀一声。”

“好吧，小人权且先收下了——”梁同全将银票收了，又唤来一位管事，小声吩咐了几句，便对谢尚政道：“请将军随这位吴管事到卧室休息片刻，小人这就去禀告老爷。”

吴管事引谢尚政来到一间布置华丽的卧室，安排妥当后又神秘兮兮地问谢尚政道：“谢将军，时间尚早，可愿听听曲儿解解闷么？”——这也是风雅馆对来馆官员的一种试探之法：凡来馆者，只要有胆子狎妓**，自然也就成了风雅馆的掌中之物。这些妓女训练有素、风情万种，京城内外已不知有多少达官贵人败倒在她们的石榴裙下了。

听梁同全说话的口气，谢尚政已经没有了来风雅馆之前的那份紧张。管事这一问，他哪有不乐意的。

于是，和那个在战场上不顾生死奋力拼杀的谢尚政不同，另一个猥鄙龌浊无耻下作的谢尚政现了原形：“唤上一个容貌俊俏的来！”

吴管事点头哈腰谄笑着走出门去，不一会儿就领着一个女子进来。那女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女，一个手持香炉，一个怀抱琵琶。

谢尚政看那女子，果然是绝色佳人——水灵灵丹凤眼儿、忽闪闪长睫毛儿、粉艳艳桃花腮儿、红润润薄嘴唇儿，穿一身浅红衣裙，悬一条绿色锦带，鬓光钗影，婀娜多姿、千媚百态、秀色可餐——把谢尚政的两只眼都看直了。

看着谢尚政那贪馋的下作模样，吴管事便想起了来风雅馆的那些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官员们，不禁一阵恶心：这大明天朝的官员们怎么全都是这种下作无耻的德性——明面上一副正人君子模样，一本正经、八面威风，满嘴里仁义道德、律令条文，背地里却都是一肚子的坏水、一色的淫贱坯儿！

两个侍女上前，一个放下琵琶，另一个放好香炉，取香点燃，然后便随吴管事俏然退去。

那女子轻移莲步，试调琴弦，向谢尚政抛来一个媚眼。接着，便莞尔一笑，柔声唱道：

碧纱窗外净无人，

跪在床前忙要亲，

骂你负心回转身。

虽是我话儿嗔，

一半儿推辞一半儿肯。……

谢尚政看得如醉如痴，听得如醉如痴……直到曲罢歌毕，这才方才醒过神来，两眼依旧直勾勾地看着那女子，仿佛变成了禽兽。只见他两眼喷火，混身燥热，扒去衣服，情不自禁扑到那小女子身上……

千媚百态的小女子去了片刻工夫，梁同全就来了。

“谢将军，在下让几位官员给缠住了，耽搁了不少时间，让将军久等了。”梁同全一进门便是一个长揖。

“不急，不急，反倒要感谢梁老板如此盛情关照的。”谢尚政带着满意的笑。

“可如将军之意？”梁同全心照不宣。

“如意，如意，只是恨知之太迟，遇之太晚呀。”

“不迟，不迟，将军今后尽可常来走动走动。”

“那就多谢梁老板了——所托之事如何？”

“梁大人愿见将军，请将军随小弟去密室稍待。”

密室里，猩毡铺地，金碧辉煌。一张八仙桌油光铮亮，两把太师椅垫着锦绣坐褥，耐看而且柔和。八仙桌上放着一套唐代四川大邑的白瓷茶具，在明烛高照之下闪现着一片光亮。墙边有几盆牡丹盛开，室内浓香扑鼻。那是从京郊草桥（在北京城南，明代这里是养花胜地，花匠们利用暖房培育牡丹，送往皇宫、王府以及高官富绅家供其赏玩。）送来的名扬京师的酒醉杨妃和神生赵粉。墙上悬着名家字画，一面是北宋米芾写苏州吴江垂虹亭的诗与字。另一面是则沈周的一幅画，名曰《垂虹暮色》，画的也是那座垂虹亭。密室如此布置，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谢尚政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不胜羡慕。他一边望着墙上那同一座垂虹亭的两幅字画，一边又在心里想着：风雅馆的一间密室就如此阔绰，也不知梁廷栋府上又富丽堂皇到了什么地步？虽说自己背着督师大哥暗地里也弄了许多昧心钱、攒了不少财物、置了偌大家产，可无论如何也难以和人家梁侍郎相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