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就结啦！早招，也免得皮肉吃苦哇——画押吧。”曹永祚笑了，接着就派衙役去鲜鱼街将刘文瑞等五人一道捉拿归案。

曹永祚美滋滋地想着，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总算找到了袁崇焕通敌的证据，立下大功。接下来就该是领赏、该是高升了。“还有，就是该去周府了——周大人他有过许诺，该让我曹某尝尝新八珍那滋味了……”

找到了袁崇焕通敌证据的消息传到乾清宫，朱由检兴奋不已：“袁蛮子，你的死期到了！”当即降旨三法司审问奸细取证，接着又唤来首辅周延儒，让他督令三法司尽快审讯、尽快结案。

周延儒却不相信曹永祚这么快就拿到了袁崇焕的通敌证据，他当即去了曹永祚的衙门，取来供词笔录，反复看了几遍，又传问了七名人犯，三问两问就弄清了这原来是曹永祚立功心切而炮制出来的一出丑剧——那刘文瑞七人，哪里是什么奸细，原本都是老实巴脚的难民！一旦将这件漏洞百出的奸细案交给三法司审问，不消几个回合，就会露出马脚的。

看到曹永祚那副尴尬的模样，周延儒十分气恼，真想骂他没有本事，好事也给弄糟了。

但他这时候并没有为难曹永祚，要办的事还不少，他吩咐曹永祚赶快将七名人犯送进诏狱，交给锦衣卫看管，以免出了什么叉子。

周延儒自己则急匆匆去了乾清宫——他要赶紧向皇上说明情况，商议对策，免得三法司审出了麻烦！

当夜，月黑风高，刘文瑞等七名无辜的难民倒毙诏狱，尸体也人不知鬼不觉地被运到了城外草草埋掉了。

次日辰时，当三法司几位大臣升堂问案，正要传唤七名奸细时，却出了怪事：锦衣卫报称，七名奸细都逃走了。

消息传出，朝野震惊，许多人相顾愕然：在守备森严的锦衣卫大狱，奸细如何得以脱逃？更奇怪的是，对如此重大事件，皇上却无动于衷，没有追究任何人的罪责——这又是为何？

此案虽然疑点重重，但事情的本质已经暴露无遗，只是有人不敢说，有人不愿说，有人不想说而已。

尽管如此，在许多人的心里总算亮堂了，他们知道曹永祚抓到的所谓“奸细”必定有假，也知道所谓袁崇焕通敌的“证据”必定有假，而唯一能称之为真的，就只是皇上要决心治袁崇焕于死地了。

兵科给事中钱家修又一次挺身而出，大胆向皇上递了一份奏折，明确提出要追查“刘文瑞等七名奸细”的下落，要追究锦衣卫失职的责任，并且再一次为袁崇焕辩冤。

在奏折中，钱家修气愤地写道：

嗟嗟！锦衣何地？奸细何人？竟袖手而七人走耶？

抑七人俱有翼而能上飞耶？总欲杀一崇焕，故不惜互为

陷阱。……崇焕冤矣，臣愿为之辩……

朱由检虽然气愤，但自知理亏，也不好发作。

当曹化淳悄悄告知还有一些大臣如余大成等欲效钱家修也准备上书议论这件事时，朱由检显得急了。

为了平息余大成等大臣之怨，也为了避免引发更多大臣对他的指责，他找来钱家修余大成，耐着性子安抚他们。

不料钱家修和余大成借机又进一步向他劝谏道：“方天启年间，诸阳失卫，山海孤寒，当此时谁能生死忘心、身家不顾？独崇焕以八闽小吏，报效而东，履历风霜，备尝险阻，上无父母，下乏妻孥，夜静胡笳，征人落泪。崇焕独何心，亦堪此哉？皇上，当念督师一身忠勇，为国为民，且不可冷了今人和后人的心哪！”

朱由检无话可以应对，也只有敷衍：“袁崇焕忠爱之心，朕已知之。待将其审问明白，着即前去边关效力，另议擢用……朕近日亦常想，守辽非袁蛮子不可……朕不会冤枉忠臣的，卿等且放心吧。”

第318章 谢尚政越来越感到失望

刚交三月，梁廷栋的风雅馆就挂牌开张了。

按照梁廷栋的如意算盘，就是将风雅馆办成一个能让大小官员来往於彼的交际场所，以便他从中发那些欲求官想免祸的人们的财。

因为风雅馆的牌匾是当今内阁首辅周延儒亲笔所书，刚开张又有这位周大人亲临祝贺，所以未出数日，这风雅馆已为城中不少官员知晓。那些夤缘图进、趋炎附势之徒都以能到风雅馆作客并结交上梁廷栋为荣耀。

梁廷栋的办法甚为诱人：每日在风雅馆设宴、请戏班演戏又有美人作陪。起初只设两三席，送柬帖邀请一些官员光临。那些赴宴的官员们倒也识趣，不几日的光景，便不待邀请而情愿自家出银子到风雅馆来设宴请客。

此法一经传开，来者便趋之若鹜——风雅馆的生意就这样开张了而且越发兴隆起来。

在表面上，风雅馆由一名叫梁同全者经营，此人乃梁廷栋府中一位精干管事，是梁廷栋特地安排到风雅馆中来的，对外则称为风雅馆老板，管理风雅馆的一应事务并仔细审定所有进馆的大小官员、士绅商贾。

风雅馆生意兴隆之后不久，梁廷栋又出新招，他借风雅馆席位紧张，贴出告示曰：官级低於从七品者，恕不接待。

这样一来，那些官级低者甚或许多富户商人，欲进风雅馆，就只有多用银两，作为敲门砖而得以进门献媚。一时之间，攀高枝者、图功名者、要升官者、选肥缺者、求免祸者……甚或并不急於求事者，都找到了送银邀宠的门路，蜂涌蚁附，一个比一个出手大方，风雅馆因此而成为北京城里的又一热闹去处。消息很快就传出了北京城，前来献媚邀宠求事的外省官绅也已是络绎不绝。

风雅馆的名气更大，生意也更加红火了。

半个月之后，为了迎合众多官员的各色口味，更为了发更多的财，紧挨着风雅馆后面的一些住户都被赶走，梁廷栋又大兴土木，建起了一座新馆。

这新馆和风雅馆虽然连成一片，但又别有另一种风情，成了馆中之馆。新馆内开了专门房间供一些达官贵人带了妓女、情人来此幽会，于是，这风雅馆更兴起了狎妓、包妞之风。白日里曲舞连连、淫声不绝，黑夜中灯火辉煌、浪语未断。风雅馆在这乌烟瘴气之中为人卖官粜爵、替人消灾免祸、同时又为梁廷栋弄进了不少的银子，也为一群不知羞耻的男男女女安排了又一处姿意渲泄的绝好巢穴。

谢尚政这些日子越来越感到无望，因此也越来越感到可怕至极——人们都知道他是袁崇焕刎颈之交的挚友、是袁崇焕在关宁军中心腹之一，一旦定袁崇焕“通敌卖国”之罪，他也脱不了干系，一定会受到牵连而被定成袁崇焕的同党的！

一想到这样的后果，谢尚政就不寒而粟、处在十分难堪的矛盾之中——

当他去了袁府、看到如蕙那憔悴的面容、听到她一声声“谢叔叔”的哭叫时，他也伤感痛心落泪，不禁想起袁大哥提携他、信赖他的情景，想起与袁大哥朝夕相处亲如兄弟的情景，想起袁大哥忠心报国带领他们英勇杀敌屡立战功的情景，想起自己也是一个血性男儿，应当为袁大哥伸冤、救袁大哥出狱……

而当他回到自己家中、看到妻儿那满脸惊恐的模样、祈盼依恋的神情时，他又瘫软了下来，又想到了一步步爬到参将位置的不容易，想到了一笔笔积累钱财、挣了这偌大家业的不容易，想到了一次次拼战疆场、和家人团聚的不容易……

谢尚政左右为难，无奈之中他想起了算命先生——小时候他的父亲就请算命先生给他算过命，算命先生说他有将军之相。于是，他父亲请高人教他习武，中武举后虽说遇些挫折，但他如今终于还是当上了参将……

也真巧，谢尚政一出门就碰上了一位先生！这位先生白眉白发，仙风道骨，让人一望便肃然起敬——他头戴一顶逍遥巾，身穿一件八卦鹤氅，手持简板，足踏云履，步伐矫健，潇洒飘逸。

谢尚政自然一阵惊喜，连忙将先生请进了府门。

待先生坐定喝过几口茶，谢尚政只说有朋友登门求助，请先生算一算该帮还是不该帮？

先生让他报了生辰八字，便闭目垂帘，掐指测算起来。待睁开眼时，又将谢尚政上上下下细细看了一遍，这才开口说话。

他没有直接回答谢尚政的问话，只是慢慢言道：“这位军爷，仪表堂堂，看来似是不凡，这原是富贵之相，命中注定官运亨通啊。只是军爷印堂发暗，似示将有大祸临头……唉，军爷原是大福大贵之命，官职也不只是一个从三品的参将啊。却如何有此飞来之祸，就断送了军爷的大好前程？”

谢尚政原本进退两难，只想请先生对他帮不帮朋友作个决断。可听先生所言什么富贵之相、官运亨通，开始还十分高兴，不料听着听着就垂头丧气了：“飞来之祸？老先生，我能有什么飞来之祸？”

先生却闭了眼默然半晌，到最后也只轻轻吐出四个字：“牢狱之祸。”

谢尚政脸色突变，又问：“祸从何来？”

先生慢慢睁开了眼，又慢慢悠悠地上了正题：“祸自军爷朋友来——军爷之印堂发暗，乃受了军爷的朋友牵连所至。军爷曾问该不该帮帮朋友，贫道以为，是朋友自然该帮，但要看是什么朋友又是什么事。军爷要帮之人……”

谢尚政连忙问道：“此人如何？”

先生道：“依贫道测看，此人有罪，罪犯天条天不容，此人有祸，祸莫大焉祸难消。谁想帮也帮不了，任是谁也不能帮！不然的话——小帮小祸，大帮大祸。只有不帮才无祸……”

谢尚政大惊失色：“啊！这……”

先生接着继续道：“然而军爷却已经帮了——祸从此出，且愈陷愈深，就要惹出了大祸啦！”

谢尚政吓得冷汗直冒，急急问道：“老先生，这……这可有解脱之法？”

可先生不急，他伸手摸了摸谢尚政那显得有些突出的颧骨，又左看看右看看地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待贫道为军爷卜一卦吧。”说着，从随身袋中取出卦具，又极庄重地为谢尚政卜了一卦——卦是“观卦”：

———————

———————

——————

——————

——————

——————

“老先生，可有救么？”谢尚政急不可耐，问道。

“恭喜军爷——有救了！”先生抬手抚须，笑答。

“老先生，卦辞上说的？”

“军爷看卦——这‘观卦’与‘临卦’互为‘综卦’，‘临卦’是居高临下，‘观卦’是由低上仰。从卦序看，有大人物居高临下，众人必然仰视，所以‘临卦’之后是‘观卦’；从卦形看，阳爻九五在上居于尊位，四阴在下仰望，上尊下顺，阴爻得其时也；从卦象看，上卦为巽，是风，下卦为坤，是地，风行地上，广及万物。这卦辞说的是，祭祀之前洗净手，虔诚地向神灵奉敬酒食祭品，则天行其道，众人受教化矣。”

“请老先生再为下官指点一二。”

“军爷救星乃一大人物，诚心之外，只欠风与酒了。”

“谢老先生。”谢尚政命人取二十两银送给先生。

“贫道不图钱财，专为救人而来，军爷——珍重了。”先生挥了挥手，飘然而去，转眼间便不见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