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客厅坐定，几口热茶喝过，几句寒喧话停，梁廷栋拱手向周延儒一礼，也便开门见山：“周大人，下官借大人大喜之喜，请大人玉笔为下官题写馆名，不知敢劳大人大驾动笔否？”

“区区小事，梁大人，你也太客气了——”周延儒温温尔雅，微微笑问：“但不知馆名为何？”

“大人，下官买了东城闹市区的一处店铺，预备开馆办一酒楼。”梁廷栋一脸谗笑，轻声细语：“一位老先生起名曰‘风雅馆’，下官特来请教大人，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这‘风雅馆’么——”周延儒低头略一沉吟，随即抬头便道：“妙。文人开馆，取名风雅，既有诗文意，又闻酒菜香。实在是妙，这名字起得不错，不错呀。梁大人，就这么定了！”

“能劳大人大驾动笔，已是下官之幸了；而有大人这么一锤定音，下官更是受宠若惊——”梁廷栋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周延儒面前：“大人，这是小小的一点的润笔费，三千两，不成敬意，敬请大人笑纳。”

“梁大人，三个字三千两——”周延儒瞄了那张银票一眼，哈哈笑道：“我这字竟是‘一字千金’了。”

“大人，岂止千金哪！”梁廷栋立即接道：“风雅馆开张之际，下官请大人赏光屈就，此后，凡有下官所求之事，亦请大人格外开恩，给下官留个面子。果若如此，每月孝敬大人之数，少说也是两、三万的银子呀。”

“好说，好说——”周延儒眯起眼又笑起来，“梁大人，就冲‘凤雅馆’这三个字，我答应就是了。”

“下官这就先谢过大人了。”梁廷栋躬身一礼，说完又瞄了周延儒一眼，看那样子不会再提起兵部尚书的事，就转了话题仿佛不甚经意地问道：“大人有客吧？下官见门外有好几辆车子，好几副轿子……”

“咳，看我们只顾说话，就忘了这件事啦。”周延儒略一迟疑，不大好意思地接着说：“是有几位先到了一步。来吧，一同入席，都见见面。”

第316章 皇上说他有罪,他就有罪

梁廷栋随周延儒走进了他十分熟悉的小花厅，迎面就是一股热浪扑来，整个花厅的门窗尽是绣帘重帷严遮，四周角落各置一尊大熏炉，热气里带着浓香，厅内暖暖和和，一如到了春末夏初的天气，人人脱去了长袍，只着薄薄的衣衫。地上铺着紫红色地毯，壁上、桌上点燃着一支支红烛，明灿灿亮晃晃的烛光在热浪中摇曳，在浓香中闪动，将花厅装扮得好似仙境一般。

花厅中间有一道浅红色的薄纱从屋顶垂落，这边是一张长长的宴桌，桌上摆着京师出了名的八珍席面，六、七位客人，一边吃一边喝一边将眼直直地望着薄纱那边；那边，有几架琴筝、数支笛箫，十几名妙龄女郎，身着各色轻纱，玉体若隐似现，或抚琴筝或弄笛箫或歌或舞，风情万种，娇态万千。

宴桌上的几位客人，梁廷栋都认识：一个是都察院的右副都御史，一个是刑部左侍郎，一个是大理寺正卿，另外几个就是周延儒极为倚重的御史曹永祚、高捷和袁弘勋他们。

少不了又是一阵寒喧问候，这才重新落坐开怀畅饮起来。

酒过三巡，梁廷栋已是面红耳热，正想和周延儒拉扯一番谋求兵部尚书的事，可话还没有出口，却见周延儒已侧过身去和身旁的右副都御史说话了：“知道么？皇上就要下旨将袁崇焕改送刑部大狱，让你们三法司同审啦。”

右副都御史正举杯要和大理寺卿碰，听得周延儒说话，慌忙放了杯子，一齐答道：“周相，这事不是让我们难办吗？听说袁崇焕这个蛮子在诏狱死活无招，就连东厂曹公公和锦衣卫吴孟明也没有办法。到了刑部大狱，三法司又能有什么高招让他开口说话呀……”

大理寺卿和刑部左侍郎也随之附和：“是啊，是啊，这案子也太难办啦……”

薄纱那边，乐停舞住。

周延儒正襟危坐缓缓道：“蛮子不认罪，也只是眼下还没有找到证据而已——可一旦拿到了证据呢，他还能死不低头死不认罪？”

“可这证据找得到吗？”右副都御史问。

“找证据？哪有那么容易哟？还不是一个字——难！”刑部左侍郎道。

“还有两个字——真难！三个字——实在难！四个字——难一加难！”大理寺卿也说起了俏皮话。

“堂堂三司衙门，人才济济，诸位大人也都是朝廷栋梁，平日高谈阔论，无所不能。此时……难道就没有了办法？”在静寂的花厅里，周延儒的声音显得格外的洪亮威严。在这洪亮威严之中，明显地掩藏着主人的不快。

“……”三个人一时间都无话可说。

“证据会有的——”坐在稍远一些的御史高捷站起来，走到周延儒身旁，道：“皇上说他有罪，他就必定有罪。大家一齐来找，还怕找它不到么？”

“说的好——”周延儒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似乎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声音依然是那么响亮：“皇上说他有罪，谁敢说他无罪，谁又敢说皇上错了？大家这就抓紧去找啊，找到了证据，本相等着为各位请功呐……来呀，乐舞伺候——诸位大人，就为大家很快找到证据，一齐干了此杯！”

“干！”众人也都一齐起身，一齐举杯，一齐答道。

有歌有舞、有荤有素——酒过七巡，梁廷栋已经感到头重脚轻有些晕晕乎。先到的几位客人则更是五六分的醉意，七八分的狂态，一个个眼睛直直地望着薄纱那边的俏佳人儿，恨不得立时撕破薄纱钻了过去。

周延儒白皙的脸上也泛着桃红，他斜眼扫视一下众人，似笑未笑道：“诸位莫苦坏了眼睛，好戏还在后头呐！”说着连击三掌，只见舞女悄然退去，薄纱缓缓拉开，八名佳丽在乐声里款款入内。她们个个都戴着面具，只露出两只大眼和一张小嘴，混身却一丝不挂，乳峰高耸，隐私诱人……令众人张口结舌。

周延儒得意起来，伸手指着八位佳丽，道：“瞧，这就是我周府八珍。给诸位大人好好开开眼，真个是：满园春色关不住，八枝红杏出墙来！体味无穷吧……我说诸位大人，先听她们唱几支新鲜曲儿如何？”

众人一齐鼓掌叫好。

周延儒又击三掌，乐声再起，八珍齐舞，其中一珍唱道：

一自多才间阔，

几时盼得成合？

今日个猛见他，

门前过。

待唤着怕人瞧科。

我这里高唱当时歌，

要识得声音是我。

“识得，识得。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想我了吧？也不是门前过，是直接推门就进来了！怎么，还怕谁瞧见不成？”袁弘勋早已入迷，刚刚听完，就急不可耐地抢先叫起来。

梁廷栋听那声音似曾相识，便疑是秀儿——心里顿时醋意涌起，不一会儿又像是猫抓似的难受非常，脸上也一时红一时白地变过来又变过去。他想到来周府的本意，不由就又恼恨起来。可是，当着众人他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有呆坐在那里喝着闷酒，想着心事。

八珍还在翩翩起舞，又有一珍在唱：

云松螺髻，香温鸳被，

掩春闺一觉伤春睡。

柳花飞，小琼姬，

一声“雪下呈祥瑞”，

团圆梦儿生唤起。

谁，不做美？

呸，却是你！

“是我，是我。原来你在鸳鸯帐里等我来着！”曹永祚哈哈大笑道：“可我真要去了，你还‘呸’什么呀？”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站起身就要上前去，被旁边的高捷一把拉住：“老兄，一刻也忍不得了么？”

曹永祚一个愣怔，猛醒过来，红着脸又坐回原位。

那边的八珍继续舞着唱着，这边的客人一个个都已经心猿意马、满脸潮红、手舞足蹈、鼻塞眼乱不能自已了。

周延儒大笑道：“怎么样？诸位大人，看得尽兴么？”

众人七嘴八舌地恭维，连带着浪言淫语充斥着整个花厅。

梁廷栋心想：“似我等好色，已非常人可比，而周延儒如此作派，倒使我等小巫见了大巫……人们骂我等是畜牲，这周延儒却连畜牲也不如了……”正自胡乱想着，又听大理寺卿赞道：“周相，下官今日才算真的见了世面：席上这八珍，令下官饱了口福，眼前这八珍，令下官饱了眼福。下官真想搬来周府与周相长住，可惜又没有福份哪！”

众人也都齐声叫绝，

周延儒又道：“天下好色者，谁能及我周某哉！诸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周府还有新八珍呢，不日即将调教就绪，那节目自然更加精彩更加动人。待办完袁蛮子的这件案子，我一定在这儿举办庆功宴，也一定再请诸位光临。不用说，立大功者当然可以先尝鲜喽。”

众人又齐声答道：“周相放心，下官等敢不遵命？何况还有更诱人的新八珍，鲜艳欲滴正待摘呢。”

送众人到府门时，周延儒又特意唤住梁廷栋，低声轻语道：“梁大人，听得出来吧？那唱曲儿的就是你送来的那个秀儿呀！唉呀呀，也多亏有了秀儿——我选了这八珍，又从薛涛院专门请了歌舞教席教导她们，开头那个难哪，私底下干什么都行，可在大庭广众面前，咳，还真有点难……幸有秀儿大大方方地带头演练，这才有今日的一幕光彩。我不会忘记你的，梁大人，大司马（指兵部尚书一职）的事，我一定鼎力相助。不过……还要你……”

梁廷栋刚听出一点门道，不料周延儒一个“不过”又要转向，想来自己的事又要泡汤了，心里顿时感到不快，心里嘀咕道：这王八羔子老奸巨滑，又要耍什么花招推诿过去？想着想着，那点不快立时变成了不满，便仗着酒兴大着胆子故意调侃道：“周大人，莫不是又要下官到襄阳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去，再为大人弄一个几个秀儿来？”

周延儒也不怪他，只是微微一笑：“非也，非也，梁大人。我这还不是为你着想啊——皇上要治袁蛮子的罪，关键就在证据，这不是正在为难吗？你与关辽将官都熟，何不想想办法快快地弄些证据来？只要你为皇上立此大功，又何愁大司马之职哉？明白吗？我的梁大人……”

“下官明白。”梁廷栋脑子转得快，答得也快。

“那就要抓紧哟！”周延儒很高兴。

“下官一定不负所嘱。”梁廷栋躬身一礼，接着又壮胆道：“大人，府上有了新八珍，就将秀儿借到风雅馆，也为下官调教一些小珍儿，如何？”

“风雅馆的事，好说。”周延儒稍一犹豫，旋即慷慨应承，又提醒梁廷栋道：“可梁大人那允诺……”

“大人放一百个心！”梁廷栋拍了拍胸脯道，“事成，大人就在府里坐等着拿银子吧。”

第317章 曹永祚找到了袁崇焕通敌证据

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一直在努力寻找袁崇焕“通敌”的证据，他们也知道不会有这样的证据，又能到哪里去找哇。几位主官虽然心照不宣、每隔几日也照例升堂审问，可每次都没有什么结果。几次请求皇上让杨春、王成德上堂指证，但皇上又不同意。所以他们也不用刑，没有为难袁崇焕，只是静听着袁崇焕叫叫冤枉也就关门大吉，交差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