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秀儿芳令二八,虽说貌不惊人,那脸儿太嫌瘦削、身架也有点儿干瘪,可偏偏是天生媚态,野得可爱,能歌善舞,风骚撩人。又有一双细眼带勾儿、一张薄嘴唇儿涂蜜似的,颇有一种招蜂惹蝶的能耐。襄阳临汉水,汉水养美人。虽说那里娇艳女子不少,但人艳不如性艳,风华正茂不如风骚情茂啊。
梁廷栋也许是挑花挑走了眼,在襄河驿只住了两天,就让这个待字闺中的秀儿上了他的床。
秀儿原已许与杨姓富商的小儿子杨树中,因为屡考不中,只是拿银子买了个贡生在府学读书,胡家要他及第之后再完婚的,所以当时尚未婚配。没有多久,梁廷栋和秀儿奸情败露,又被几个好事者从床上逮了个正着,杨家碍着面子不依不饶的要上告,闹得满城风雨妇孺皆知……
到后来也不知杨家为什么收了手,有人说是梁廷栋拿出不少银子赔了情,还答应杨家帮杨树中弄个好前程什么的,这才平息了那场风波。不管怎么说,反正是杨家缩头认了,不再闹也不上告了。
梁廷栋的确没有食言,他虽然弄大了秀儿的肚子,可也不是白干,作为补偿,除了给胡家和杨家不少银子之外,还真给杨树中捐了个县丞。
过了一年,梁廷栋又把杨树中和秀儿弄进了北京,并花了大把银子给杨树中买了个管邮传的七品官儿——小人得志,自然是一副吆五喝六、趾高气扬的模样。当然罗,这个原本只是汉水边上的泼皮二杆子,得了这许多好处,对梁廷栋也就服服贴贴。只要有官当、有钱花、有酒喝,他也就甘心情愿戴绿帽子当王八,对秀儿和梁廷栋的那档子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两下里都相安无事。
崇祯元年初,周延儒升了礼部右侍郎,已是正三品的官。梁廷栋在“猴精”梁庆长的启发下,注意到了周延儒和皇上身边大太监曹化淳的关系非同寻常,又受到皇上的信赖,便花银子开路总算巴结上了周延儒。
二人开始虽然还没有深交,可梁廷栋总算能周大人搭上话了,甚至有时也能请到这位周大人到自己府上作客呢。
就在此时,秀儿帮了梁廷栋一个大忙——
这年中秋节的晚上,梁廷栋好不容易请到了周延儒来府上吃八珍席,正碰上秀儿同席。周延儒虽然阅女无数,自家府上也是美女成群,但家花不如野花香,独独被秀儿那一双虽不耐看却带勾儿的细眼勾去了魂儿;秀儿呢,自从进了京,见多了识广了心也更野了,卖笑卖俏越发风骚起来。第一次见到周延儒,就被迷住了、心躁身热难以自已。他们俩呀——这一个拈花问柳原是好色之徒,那一个风骚成性更是弄情老手,两人眉来眼去也只是几杯酒的工夫,便形同知己了。
坐在一旁的梁廷栋醋意十足,在心里一边骂着:“一对不要脸的狗男女!”一边又想着:“一枝残花败柳,有何惜哉?既然机会来了,干脆送个顺水人情,免得误了自己的前程。”
想到这儿,梁廷栋道:“中秋佳节,不可无曲。秀儿,都是自家人,弹几曲为周大人助助兴吧。”
秀儿应声取过琵琶,将五指轻轻一抒,先弹了一曲《雁落平沙》。那乐声悠扬流畅,十分动听。
周延儒不禁鼓掌叫好道:“妙极了!梁大人,这时隐时现的雁鸣,凌空盘旋的雁阵,如在耳边,似在眼前哪。秋高气爽、风静沙平、云程万里、天际飞鸣的无穷情趣,全都包容在这动人的曲声中,真是妙极了,妙极了!”
“谢周爷夸奖。”秀儿接道。
“周大人真不愧风雅之士。来,干了这杯!”梁廷栋举杯,一口喝完,又对秀儿道:“再为周大人弹几曲。”
“还是让奴家唱只曲儿吧。”秀儿却只转脸望着恄延儒。
“好,好。”周延儒连忙向珍儿眨眨眼。
秀儿嫣然一笑,手抚琴弦,唱起来:
梨花云绕锦香亭,
蝴蝶春融软玉屏,
花外鸟啼三四声。
梦初惊,
一半儿昏来一半儿醒。
梁廷栋自斟自饮,此时已经醉了。他歪着个身子,眼似睁似闭,上句连不着下句地对周延儒道:“周大……大人……且自斟……吃好喝……喝好……”话还没有说完,已自趴在那里,真真切切地一半儿昏来一半儿醒了。
周延儒偷眼瞄了瞄趴在那儿的梁廷栋一眼,确认他已经沉醉不醒时,便一边向秀儿挤眉弄眼地扮鬼脸,一边蹑手蹑脚地向她挪去……眼看着就要摸着秀儿的小手了,不料梁廷栋一个喷嚏把他自己的那一半儿昏打跑了:“啊——嚏——这……这到什么时辰啦?”
这可把周延儒吓了一大跳,他急忙把手移开,又装作一副要告辞的样子,道:“啊……啊……怕已经过了子时了吧。梁大人,下官也该告辞了。”
梁廷栋伸了个懒腰,向周延儒作挽留状:“周大人,难得来寒舍一坐。秀儿,还不快给周大人奉茶!”
周延儒料难成其好事,于是也真的告辞道:“梁大人,承蒙盛情,多有打扰,得罪,得罪。时间不早,下官告辞了……”
梁廷栋又显露出恋恋不舍之意:“唉,畅谈恨时短哪!不过,周大人既然执意要回,下官也就不勉留了。明日再来小坐,下官在诗文上还要请教周大人呢。”
周延儒巴不得如此,向着梁廷栋身后的秀儿飞了个媚眼,这才又向梁廷栋拱手正式告辞道:“谢谢梁大人一片盛情。明日……明日下官一定来,与梁大人一起研讨就是。”
梁廷栋也巴不得如此:“明日下官亲到贵府接大人……”
周延儒连忙摆手:“不必,不必,下官明日自己来。”
其实,梁廷栋根本就没有醉,他那一半儿昏也是故意装出来的,他要吊吊周延儒的胃口!
梁廷栋心里明白:既然要做成这一笔交易,那就很是要有一点心机的。此刻,他站在大门口,望着周延儒一摇三晃的身影,得意地笑了。
直到周延儒走远了,梁廷栋这才车转身,唤来秀儿作了交待。
他要她牢牢拴住周延儒——只有这样,他才能一本万利,这是他在装醉时就已经盘算好了的。为了这一本万利,他也甘心情愿戴绿帽子。再说,眼下干这种事儿的人够多啦……
第二天,周延儒如约来到梁府,却不见了梁廷栋。只有几个丫环在忙来忙去,秀儿则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早已娉娉婷婷守候在厅堂的门口。
“梁大人呢?怎么?不在家呀?”周延儒心里欢喜万分,嘴里却又客客气气地问道。
“他呀,一大早衙门里就来人唤去了,说是有紧急公文。他走时交待奴家,要好好伺候周大人哪!”秀儿用手指指自己,扭头看看周围没有人,又挨上前去捏了周延儒的小白脸一把,笑嘻嘻地说。
“怎么个伺候哇?”周延儒心领神会,顺手拉住秀儿的手,扮了个鬼脸。
“就你坏……就你坏……就……”秀儿假意要夺手出来,然而越夺越被周延儒攥得越紧,两个狗男女就这样眉来眼去地越来越热乎,身子紧挨着身子手牵着手飘然进了客厅。
“今日给大人我备有什么好吃的呀?梁夫人。”周延儒还没有坐下来,看着桌子上早就摆好了的几只洁白如玉的景德镇磁盘——那里面分别放着四川金桔、登州苹果、真定鸭梨、京西葡萄等几色水果——就涎着个脸问道。
“奴家今日可没有什么八珍九珍了,大人——”秀儿笑着让周延儒坐了,又从一只磁盘里取出一串葡萄来,放在周延儒眼前晃悠着,一边晃悠一边“咯咯咯”地笑起来:“只有这一珍,招待周大人吧,行不?”
“瞧瞧,这么好看的葡萄,就跟夫人你这个人一样鲜艳欲滴,可叫我怎么下得了手哟……”周延儒接着那串葡萄,看看这颗、摸摸那颗,最后摸着上面的一颗,又指了指秀儿,做出欲摘又止的样子。
“再好还不是让人吃的?大人尝尝鲜吧!奴家主人走的时候说了,要奴家给大人换个口味嘛!”秀儿说着说着又“咯咯咯”地笑起来。
“是啊,是啊,今日我来,就是要换换口味尝鲜的呀——”周延儒说着,顺手又摸了秀儿一把,看着外面有丫环走过,便向外努了努嘴:“梁夫人,有什么好曲儿唱来听听?”
“前些时听人家唱过一个曲子——”秀儿装作没看见——其实都已经打过招呼了,没有她的传唤,谁也不敢进屋来的。
“什么曲子?”周延儒嘻皮笑脸地问。
“《神女峰》——”秀儿飞了一个媚眼,“说是前朝的一个浪荡才子叫冯……冯什么龙写的呢。”
“冯梦龙。”周延儒心领神会,他在妓院早就听过几遍了,那可是一支勾人魂魄的淫曲浪调呢。
“管他什么梦不梦、龙不龙的,大人只管看只管听只管快活只管……只管做个好梦就是了……”秀儿又向周延儒飞了个媚眼,扭动着身子去取过琵琶,轻轻拨了两下,便唱起来:
昨夜梦君“神女峰”,芙蓉帐暖话从容。
贴胸交股情偏好,拨雨撩云兴转浓。
一枕凤鸾声细细,半窗花月影重重。
晓来窥视鸳鸯被,无数飞红扑绣绒。
淫曲浪语早就让周延儒把持不住了!他急步上前,紧紧地抱住了秀儿,又是亲她的脸蛋,又是扯她的衣服,却都被她灵巧地一一闪过,只回头瞥了他一眼:“小白脸,猴急什么?就这样等不及了……”
周延儒阅历过不少佳丽,却从来没有一个能给他这样强烈的诱惑:让你欲吞不能,欲罢不忍,急也急不成,耐又耐不住,弄得他颠三倒四地死去又活来!他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秀儿,又腾出一只手去解她的衣服。那尤物只是用手指点着他的脑门子:“你呀,真是我的小冤家……”
从此,周延儒便成了梁廷栋家的常客。
一年过去了,到崇祯二年的中秋节,梁廷栋暗自盘算着:自己还没有从周延儒这鬼东西身上捞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不由脑羞成怒——“他妈的,老婆让他白玩了一年,真个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想想到此为止算了吧,可又不甘心——“反正这绿帽子已经戴上了,还是耐着性子戴下去吧。这好处也不会没有,说不定越到后来还越大呢。”
拿定了主意,梁廷栋干脆又把秀儿送上了周延儒的门。
果然,梁廷栋亲自陪送秀儿上了周府的门之后,事情便有了突变——此举立见成效,一个月之后,梁廷栋就被升为兵部右侍郎。
兵部尚书王洽问罪入狱,申用懋也被罢职,梁廷栋代理兵部部务,自然又给他一个升迁的机遇;而周延儒坐了内阁的第一把交椅,对他来说,无疑更是一个大好征兆。
可是,自周延儒入阁为相过来的这段时间里,梁廷栋已不知去了周府多少趟,也不知送了多少礼,虽然也特地说起过人事方面的事,可不知为什么,他觉着周延儒总是云天雾罩让他得不着要领……
真是官大了,人也跟着就变了!
怎么办呢?梁廷栋这几日闭门未出,也终于又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他摇晃着脑袋,品着香茗,又仔仔细细地盘算了好一阵,这才匆匆出门,坐上轿子直向豆腐池胡同的周府而去。
容光焕发的周延儒象往常一样听到禀报说梁廷栋造访,便亲自出门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