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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基命早已看出了年轻皇帝借廷杖立威的用心,但这时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硬着头皮继续劝谏道:“皇上,照此推理下去,这满朝文武大臣……”

朱由检立刻就打断了成基命,又讲起了另外的理由,这也是周延儒他们打给他的小报告,他那里早就给工部记着帐呐:“张凤翔,朕再问你:正当临敌之际,城守士兵却少刀缺枪,又该怎么说?”

张凤翔连忙禀道:“皇上,九门戒严,内外路绝,京城物料奇缺……”

朱由检喝问:“那早干嘛去了?”

作为内阁辅臣,成基命知道工部早就上疏请皇上拨款筹料,可入不敷支的户部实在无款可拨——大臣们都清楚皇家内库里的银子多的是,可也知道皇上最恨有人要他掏腰包,特别是袁崇焕请发内帑之后,朝中大臣更是忌惮提及此事——所以,工部上疏归上疏、要钱归要钱,可每次上疏都不了了之。户部没钱拨付、工部两手空空,物料又从何而来?

闻听皇上喝问,成基命又奏道:“皇上,工部多次上疏请拨筹料款项,可户部也难、实在无款可拨。无论工部,还是户部,都难为无米之炊,请皇上体念其难,宽宥一二。”

想不到朱由检一听此言,更加怒气冲天,只见他忽地一下站起身,抬手指着成基命,厉声吼道:“朕要逮治叛逆袁崇焕,你为袁崇焕说情;朕要惩办张凤翔,你又为张凤翔说情——你究竟是何居心?又想干什么?”

成基命道:“臣……”

朱由检再也不想听下去了,他狠狠一挥手,道:“行刑!重重地打!”

顿时,棍棒飞舞,惨叫声起——年迈体衰的许观吉、周长应和朱长世如何经受得住“着实打”,还不到六十棍,他们三个便断了气。张凤翔呢,因为监刑官的脚尖张开,打手们只是“用心打”,这才侥幸保住了一条命……

在众臣那惊恐的神色里,朱由检的心里感到了告警戒严以来从未有过的一种快意,他总在不断追求的那点虚荣和自尊也似乎由此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十分得意地想:从今之后,恐怕没有人再敢冒犯他了!

可也奇怪,朱由检的这种快意还没有消失,他心里突然就隐隐约约地生出了一丝的惆怅:怎么回事?在这么多的奏折中,就没有一本弹劾袁蛮子的?更没有一条揭露他通敌的证据?难道还是因为皇太极留下的那封信?难道众臣也都以为朕上了当、中了计?难道……

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心中的那点快意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是啊,袁崇焕固守宁远,两次打败建虏兵,又炮伤努尔哈赤,不就是皇太极的不共戴天之敌吗?杀了“通夷有迹”的毛文龙,也保住了收复失地的桥头堡,对大明不更有利吗?披星戴月千里赴援、蓟州马伸桥小胜、广渠门大捷、南海子驱敌,不都说明了袁崇焕的耿耿忠心吗?申甫之败、满桂之败不都说明了袁崇焕坚守不战以待援兵的方略是正确的吗?朕怎么竟会相信被建虏兵俘虏去的两个太监的话呢?即使袁崇焕通敌,那自然是皇太极机密中的机密,又怎么会轻易让那两个狗东西偷听到呢?他俩又是怎样得以逃脱呢?

这一连串的问号着实让朱由检吃惊不小:“难道是朕错了?真的上了当?真的中了计?”

可在转眼之间,他又变了。

他好像看到了关在诏狱中的袁崇焕鄙视他的神情,也好像听到了群臣在背后叽叽咕咕议论他的声音——“不!这都不是真的!朕天纵英明,朕不会上当,朕没有中计!袁崇焕招敌来犯,罪该万死!要证据?周延儒和温体仁他们自然会给朕弄到的,一定会有的……”他在心里大声对自己说道。

为了维护自己的永远正确,为了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和虚荣,朱由检决计要坚持到底了!自以为天纵英明的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由袁崇焕案引发的一场更大的阴谋,就在他的这种只顾自己脸面的坚持之下,很快就要出笼了。

第314章 大牢

正月初七是人日(古时候称正月初一到初七的七日分别为鸡日、狗日、猪日、羊日、牛日、马日、人日)——这一日,被关进诏狱已经一个月零七天的袁崇焕又一次被拖去过堂。

在诏狱,过堂就是拷问,甚或只拷不问。

崇祯之初,曹化淳以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掌锦衣卫者名叫吴孟明,在天启朝时追随拜在魏忠贤门下当干儿的卫使许显纯,却没有受到重用。新皇即位,吴孟明狠狠踹了许显纯几脚,摇身一变成了功臣,被朱由检看中选作了新卫使。因为曹化淳深得朱由检宠信,吴孟明自然奔走曹门而得重用。

袁崇焕已经过堂两次了。

第一次,是在他被关进诏狱的那天下午。

他被推到大堂,吴孟明什么也不问,就是一声喝叫:“打!”,他便被锦衣官校翻倒在地,挨了三十“杀威棍”——第一棍打下来,他眼冒金花,混身震颤,臀股间的疼痛直钻心腑,连带胳臂上的箭伤伤口迸裂,鲜血飞溅。他两手紧紧抓着镣铐,咬着牙忍着挺着。

一棍,一棍,又是一棍……十棍下来,他的臀股已经肿起老高。又十棍下来,臀股已是血肉模糊,他在疼痛之中禁不住咬破了嘴唇,松开了两手,“啊”的一声昏了过去……

昏迷中,他隐隐约约听到了曹化淳那尖细的声音:“皇上眼下只要他的口供,不要他的命……回头灌药给他……”

第二次,是在过小年那天的上午。

他被架上大堂,吴孟明依旧横眉竖目又是一顿毒打。他上次旧伤未好,这次又添新伤,衣衫紧紧沾着皮肉,棍棒打处,血水飞溅,痛得他死去活来。

次日,曹化淳来到他的牢房,皮笑肉不笑的对他说:“督师大人,委屈你了。这个大年,你就在大牢里好好过吧——时间不短,你也仔细想想,来年咱们再细细聊聊……”

这是袁崇焕第三次过堂,他被拖上大堂,曹化淳主审,吴孟明带领锦衣官校和东厂的番子杀气腾腾地站立两厢。

高坐在堂上的曹化淳瞪大着眼睛,尖声喝问:“袁崇焕,你可知罪?”

卧倒在堂下的袁崇焕淡淡答道:“臣不知所犯何罪。”

曹化淳问:“与鞑子议和,岂不是罪?”

袁崇焕答:“议和是实,乃形势使然——臣是‘以和求战’,而绝非‘议和降敌’,何罪之有?”

“擅杀皮岛毛文龙,也不认罪?”

“杀毛文龙是实,那是他罪行累累,该杀。何况,皇上也曾首肯,不仅公布了毛文龙的罪行,而且颁旨嘉奖臣——臣有功无罪!”

“太监杨春、王成德指证你暗通鞑子!”

“这只是两个养马太监的一面之辞,臣愿和他们对质,以辩真假。”

“京师百姓都骂你袁崇焕是卖国贼呢!”

“百姓受骗,尚不自知。”

“袁崇焕!你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督师了,只不过一个阶下之囚,狗屁不如的东西,还敢如此嘴硬?”曹化淳脑羞成怒,连连呼叫:“给我掌嘴!掌嘴!”

吴孟明带领众官校立时上前,架起袁崇焕,挥起铜巴掌,噼噼啪啪就向他的脸上打去。

顿时,袁崇焕脸颊青紫,肿了起来……

曹化淳尖细的声音又起:“袁崇焕,招供来!”

袁崇焕忍住疼痛:“臣无罪,招何供?”

曹化淳喝叫:“再打!敲他的牙!”

吴孟明侧着铜巴掌,照定袁崇焕的门牙牙根狠狠敲去……

袁崇焕满嘴鲜血直流,两颗门牙俱落……他“噗”地吐出带血的两颗门牙,又慢慢地将它们捡起来,放在自己的手里紧紧地握着,异常平静而又坚定地说:“无罪!无招!”

他艰难地直起上身,无言地望着诏狱大堂上方的那块匾牌,犹如一尊庄严不可侵犯的石雕像,令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曹化淳、吴孟明在内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官校们都大吃一惊——这哪里是钦定要犯袁崇焕!这不就是那个倔犟不屈、刚烈正直的袁崇焕么?这不就是那个屡屡打败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的袁督师么?他们中的一些甚至暗地里佩服这个被称作“蛮子”的汉子了。

袁崇焕重新被送回牢房里。

牢房又冷又暗,阴森森凄惨惨——

阴湿的地就是他的床,一堆麦草就是他的铺盖,地板上、墙壁上、草堆里散发出的臭气使他辗转难眠;

一张只有两条半腿的小桌子歪在墙角里,一只吃饭的破磁碗就丢在坑坑洼尘的地板上;

新伤旧伤疼彻骨髓使他屡屡昏厥,没有医,没有药,伤上加伤,病中加病,使他生不如死;

饭又生又冷又多沙土,让他难以下咽;

没有水喝,让他饥渴难熬;

大白天,都有老鼠蹿来蹿去,到了黑夜,更是这些可憎可恶的东西们的天下,它们成群结队,横行无忌,吱吱欢叫,咬牙切齿,用舌头舔他的伤口,用尖齿撕他的腿脚……

他忍受着无法忍受的伤痛、饥渴、寂寞和恐怖,他也曾绝望过,有过软弱,有过胆怯,有过实在忍不住的时候……

他甚至也想到过死,元旦那天,他砸破了磁碗,取了磁片,想一死了之——但他终于还是抛弃了死的念头、咬着牙挺着活了下来。

所有这些,没有到过诏狱的人当然都不知道,而凡是进了诏狱的,大都是九死一生,很少有人能够活着从这里出去。

袁崇焕的家人更是无从知道诏狱里的真情实况,他们只听说进了诏狱就等于没有活命了。如蕙姑娘和万有莲天天以泪洗面,仆人袁天赦和佘洪跑前跑后地打探着消息。黑子的腿伤还没有好利落,每日趁家人不注意就溜出门一瘸一拐地跑到正阳门去,无声地守在城门口,苦苦等着它的主人。直到佘洪找了去,这才一步一回头地跟着往回走……

第315章 一字千金

崇祯三年的元霄节刚过,座落在北城豆腐池胡同的周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那些道喜的、送礼的一个接着一个,一拨连着一拨,络绎不断。豆腐池胡同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周府门庭鞭炮声声,犹如闹市一般——人们都说,这里从周大人入阁起就开始过大年了,大年前过,大年后还过,在至今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又过了比大年还要热闹的大年。

兵部右侍郎梁廷栋是周府的常客,关系也非同一般。

一个多月前,周延儒入阁为相的消息传来,他便立即带了重礼去周府祝贺。年前送礼、元旦送礼、破五送礼——礼,一次比一次重;情,一次比一次浓。今日,梁廷栋又带了贺礼前往周府,他自信这是一份比什么都重的贺礼,周延儒一定会高兴非常的。

说起梁廷栋和周延儒的交往,那是从一个女人开始并逐渐密切起来的——

天启四年,梁廷栋还在南京礼部任五品仪制郎中。这年的秋天,他临时受命去湖广襄阳府赈灾,住在襄河驿。谁知没几天时间,梁廷栋就勾搭上了襄河驿一个胡姓驿丞的女儿: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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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崇焕之孤城第1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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