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寀“哼”了一声,不无鄙视道:“好一个‘良禽择木而栖’!自古来每一个要做汉奸的人,都要拿它来作遮羞布的。你我都熟读过孔子的书,也知道孔子曾经东奔西走周游列国欲择良木。他为的什么?他是为了传播‘仁’的思想,为了实现他那天下大治的愿望,他心里想的是国家,想的是君臣,想的是普天之下的老百姓。
“可你呢?你‘择木而栖’想的是什么?你想的是你自己的一己之利,想的是你自己的荣华富贵!你‘择木而栖’干的又是什么?你是到自己的老家杀自己人祸害自己人去了!你杀的是大明国的大忠臣大能臣大英雄,你祸害的是大明国千千万万的老百姓!光看看鞑子兵们抓来的汉人,男人受折磨、女人被糟蹋,他们不是我们的同胞兄弟?不是我们的同胞姐妹?每每想到这些,难道你……你脸不发烧心也不愧吗?”
范文程并不以为然:“我不是想活得好些吗?也错了?”
范文寀却摇了摇头:“话说得当然不错,谁不想活得好些?可你要活得好,也要让别人能活得下去呀!不能因为自己要活得好,就让别人活不好,甚至还要别人死,那不是黑了心伤天害理吗?想想那些被屠掠的城池,想想那些被烧光的村庄,想想那些被杀被抢被欺辱的百姓,你过得安稳、活得再好,还有意思吗?再想想先祖的教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想想先祖所倡导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你还配作他们的后人吗?”
范文程虽然无言答对,心里却在想着:好一个不识时务的呆子哥哥——守着先祖的几句话,就能吃饱了肚子?就能暖和了身子?就能有人人羡慕的高官厚禄?就能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就能有子子孙孙的大好前程吗?……
看着范文程不哼不哈却依然洋洋得意的模样,范文寀愤恨至极:“你也不过一小小生员,靠着一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和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巴,找到了皇太极这个能让你发达的靠山——对你来说,算是找到了一根‘良木’,可以卖弄才华更可以卖身求荣了;对皇太极来说,不过找到了你这一条很会咬人的狗,给你几根骨头放出来就狠狠咬你自己家园里的人了;对大明国千千万万的老百姓来说,你就是人渣,就是禽兽,就是千人指万人骂的汉奸;而对我范文寀来说,你虽然还人模人样地活着,可在我的眼里你早就已经死了!”
两天以后,范文寀不见了,在他的住处,只有一张纸上草草写下的留给范文程的几段话:
我为范家有你这样的不肖子孙感到耻辱,范家祖先
地下有知,也会为你卖身求荣的汉奸行径感到耻辱——
范家祖先的世代英名已经被你玷污了!
人和禽兽最大的不同,莫过于人有羞耻心而禽兽没
有——回头吧,快去找回你那已经丢弃的羞耻心,将功
赎罪,改过自新,作一个人,作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作
一个不再往先祖脸上抹黑的真正的人!
在阴曹地府那边,我将和范家的列祖列宗一道向被
你所杀的袁大督师赔罪,向因为你而被杀的千千万万的
汉人同胞赔罪。我也期待着你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之后,
再与我在那边团聚……
第313章 有人与袁崇焕串通一气?
和盛京连续六天的庆典不同,北京的庆功大典也只维持了两天,便草草地收了场。朝臣们知道,接下来皇上就要实施极为严厉的惩恶了。
首恶袁崇焕已经被关进了诏狱,下一个该轮到谁?
刘策!此人临敌张皇,束手无策,早就被言官们盯上了。庆典刚刚结束,言官们交章弹劾,朱由检立刻下旨论死,不久即被斩于西市。
随之便是因相貌魁伟而被朱由检称之为“门神”的王洽!此人备御疏忽,调度乖张,长城告警之后即被朱由喝令落职待勘,这时亦为言官弹劾,论坐大辟(古代指死刑),正应了算命先生说的“门神过不了新年”的那句话。
带领援兵入卫的巡抚、总兵们一个个也跟着倒了霉!
最先入援的宣府总兵侯世禄一败于顺义、再败于德胜门,早就让朱由检记恨在心里了;而其部卒因为缺饷少粮,一部分四处抢掠民间、一部分逃归宣府,言官们的争相弹劾更是让朱由检愤怒到了极点,一道严厉处置的圣旨下来,侯世禄便被戌边去了大漠之地。
甘肃巡抚梅之涣、总兵杨嘉谟带着援兵才走到安定县,还没有离开延安府,大部士卒鼓噪哗变,夺了原本为数就不多的饷银粮秣,四散逃跑先后进山竖起大旗造反。朱由检一怒之下,原本也要严处二人,只因为二人事前走了周延儒和温体仁的门子,周、温便在朱由检高兴的时候为他们说了几句好话,这才改为梅之涣、杨嘉谟官降三级,令其随军戴罪视事。
延绥巡抚张梦鲸、总兵吴自勉统领的援兵倒是走出了延安府,却因为总兵吴自勉克扣士卒粮饷,许多士卒包括不少下级军官都陆续开了小差。起初还只是少数人逃离,到了后来则越来越多甚至整哨整哨地离开了大部队,致使援兵人数骤减。还在山西境内时,巡抚张梦鲸已忧愤惊怕而死,一支援兵就这样不战即已自行消亡。朱由检闻报,立命逮吴自勉进京问罪,最后也被发配到了一个蛮荒去处。
山东巡抚耿如杞、总兵张鸿功的援兵好不容易总算到了良乡县城,却也因为粮饷不济,士兵们驻足不前。朱由检以援兵误了行程到京太迟而罢了耿如杞和张鸿功的官。
不得安生的何止是援兵,除王永光把持的吏部、温体仁把持的礼部之外,户、兵、刑、工四部日子都不好过。
户部因为各路援兵的粮饷大伤脑筋,国库入不敷出,可明知皇上内帑充盈又不敢直言,只好拖一天是一天,实在拖不过,就求爹爹告奶奶东挪西借,凑合一点应付一处。皇上只知道两手紧紧捂住内帑一毛不拔,也只会吹胡子瞪眼睛发怒发火大骂臣子无能不为皇上分忧。
兵部自王洽落职听勘之后,由申用懋暂时主持部务,一则因为多病,二则又不知兵事,面对陆续到京的各路援兵,竟然不知道怎样调派。虽说一天到晚忙来忙去累得吐血,却很少能干到点子上,甚至连鞑子兵退走的事也迟迟未能早报皇上。朱由检气不打一处来,想也没有想,一纸令下就罢了申用懋的职,而由侍郎梁廷栋代理兵部事务。
刑部也出了事:鞑子兵退走那天,刑部大狱里近二百囚犯越狱逃跑了。奏报送上,朱由检立时大发雷霆:“全是些混帐没用的东西!传旨:刑部尚书乔允升、侍郎胡世赏、提牢主事一干人等一并下狱,听候处治!”
工部更糟糕!兵部右侍郎梁廷栋刚刚代理部务没几天,就耀武扬威地到城墙上巡视去了。当他看到一处城垛有几块砖有些稍许松动时,为了表功,就将此事填油加醋地报告给了周延儒。工部尚书张凤翔与东林人士交好,周延儒便抓住这件事大做文章,向朱由检报告工部疏于城防工事之后,又煽风道:“工部竟然象这样敷衍了事,如果不是皇上指挥若定、赫赫天威赶走了建虏,这城防如何能挡得住建虏兵的攻击?”
朱由检听了报告已是不快,周延儒这一煽风,无疑更让他火冒三丈。看着眼前这位对自己毕恭毕敬的能臣,朱由检突然想到他曾向他说报告过的两件事:一是张凤翔和营缮司郎中许观吉、都水司郎中周长应、屯田司郎中朱长世早就与东林成了一伙;二是在议论袁崇焕请发内帑时他们更是抱成一团、与钱龙锡、刘鸿训等力主支持袁崇焕。
“这不就是报复张凤翔这些人的绝好机会么?”想到这里,朱由检又在心底笑了起来:“好啊,这一次朕就让他们尝尝廷杖的滋味,看他们还抱不抱成团?以此杀一警百,也要那些不大听话的臣子领略一下朕的厉害!”
廷杖,是皇帝杖责臣子的一种酷刑。
廷杖之名始于三国吴,其后历代虽有廷杖之实,但并不经常采用,形成制度则是明朝的事:明朝的廷杖始于明太祖朱元璋鞭打致死开国元勋永嘉侯朱亮祖——朱亮祖父子作威作福,多为不法,自是罪有应得,但却开了廷杖大臣的先例,而且由此而成为常刑。
明朝几乎每一代皇帝都曾对大臣施以廷杖,他们如果觉得有大臣冒犯了自己,无需有具体罪名,就可以随意廷杖大臣,不少大臣竟因此而莫名其妙地毙于廷杖之下——正德十四年(1519年),明武宗下旨将劝谏其放弃南巡的一百四十六位大臣实施廷杖,结果打死了十一人。五年之后,也就是嘉靖三年(1524年),嘉靖皇帝又同时廷杖一百二十四人,其中十六人当场死亡——百多人被扒下衣服,排在太和殿下,百多根棍子同时起落,一时间声响震天,血肉横飞。天启四年(1624年),很多大臣上书弹劾大太监魏忠贤。魏忠贤为了杀一儆百、便以皇帝名义下令廷杖工部侍郎万憬一百致死。
廷杖分“用心打”和“着实打”,至于采取何种打法,则由监刑官按皇帝的密令决定:如果监刑官脚尖张开,那就是“用心打”,行刑人打则不是太重,最多也只会使人残废;而如果监刑官脚尖闭合,那就是“着实打”,则行刑人必然狠命重打,受刑的大臣必死无疑。
实施廷杖,不仅让臣子肉体上受到摧残、心灵上受到羞辱,更使得皇帝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对于朱由检这样的年轻皇帝来说,在受到鞑子兵临城下的屈辱之后,就更需要以廷杖立其威了。
果然,在第二天的朝会上,朱由检在大谈了一番城防重要之后,紧接着便站起身,抬手指着阶下工部尚书张凤翔和他身后的几位司官,恶狠狠道:“可就是有人置若罔闻、塞责敷衍,与袁崇焕串通一气、遥相呼应,唯恐我京师巩固、唯恐我天朝不乱。谁人竟有如此胆量,漠视我大明律法?就是他:工部尚书张凤翔!就是他们:张凤翔的三位司官许观吉、周长应、朱长世!来人,每人廷杖八十,杖毕下狱论罪!”
不少朝臣都为张凤翔四人求情,但一概为朱由检所拒绝——他一改鞑子重兵围城时那种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模样,一张铁青的脸上挂着冷笑,居高临下傲视群臣威风凛凛,张嘴就是三个不准:“不准!不准!朕就是不准!”
一段时间里很少露面、即使上朝也一言不发的成基命忍不住又站了出来:“皇上,臣闻知城防工事有失,也派人去查看了一番,回报说只是一处城垛几块砖头稍有松动而已,于城防并无大碍,更说不上是‘工部疏于城防工事’这样的程度。即使追论工部之错,也不过‘小有失察’四字,其罪亦不至廷杖。望皇上明察,亦望三思后行。”
朱由检冷眼盯着成基命,哼了一声:“‘并无大碍’?那就没有事啦?‘小有失察’?说的倒轻巧!建虏重兵围城,与朕也只是这一道城墙之隔。倘若今天坏一处城垛,明天毁一段城墙,后天又坍一座城楼,那朕的京城还能保得住么?京城不保,江山何在?如此大事,工部竟然如此置若罔闻、塞责敷衍,难道还要朕看着建虏兵破城而入么?你,你们还要看着朕当了建虏兵的俘虏么?嗯——明察?你让朕察什么?三思?你还让朕思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