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他摸准了年轻皇帝脉博的又一个问题——周延儒入阁为相，温体仁一喜一嫉，喜的是他由此也看到了自己的希望，嫉的是周延儒总是先他一步高他一筹而捷足先登。可如今周延儒荐人失误，又让温体仁背地里笑了：周某栽了，不就是自己的机会么？他当然很想在这个时候就给周某来一个落井下石？可是仔细琢磨后，又以为时机似乎未到：他还没有入阁为相，而要入阁，眼下持异议者很多，少了周延儒还不行；而即使入了内阁，在他立脚未稳之时，也还有许多事尚须仰仗周延儒呢。权衡再三，他于是确定了既要抬高自己也要保住周某的应答方案，信心百倍地来到了紫禁城。
听朱由检这一问，温体仁装腔作势稍作思索状，也便从容答对：“皇上，臣以为周相献策，似乎只是胆子过大了一些，即臣所不敢如此想、也不敢如此为也。不过，虽其所荐非人，也已铸成大错，但乃出于对皇上的一片忠心——尤其是在这数万鞑子兵临城下的危难之际，愿为皇上分忧又能为皇上分忧者，又有几人？由此来看，皇上特简周相入阁，实为英明之君之英明之举；周相辅佐皇上惟忠，必以前车之覆为后车之诫。”
又是“英明之君”，又是“英明之举”，温体仁这马屁拍得正是时候，朱由检心里美滋滋的，他非常满意地看了一眼温体仁，抚掌微微一笑道：“温爱卿高瞻远瞩，与周相堪称朕之左右臂膀也。”
温体仁当然明白，这是皇上对他的由衷称赞，而与周延儒并列，则又表明他自己也朝内阁又前进了一大步，也许再要那么一步两步，他就可以跨进内阁的那扇大门了呢！
他立时跪地俯首叩谢天恩，同时又向年轻皇帝献上他精心为之准备的礼物：“皇上，臣以为：建虏兵已被打退，在这个时候，要想稳定民心鼓舞士气，一须庆功，要大开庆典；二须惩恶，要严惩不贷！”
第312章 北京和盛京都在庆功
“庆功？”有好事者明知故问。
“是啊！老兄。那大街小巷贴着的诏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呀，大开庆典，大张旗鼓，大……这大还够多的！”有人问，也有人答。
“京畿被鞑子糟蹋了两个月，朝廷有什么功可庆？庆长城关隘破口？庆京畿州县被屠？还是庆咱们老百姓受苦受难？”
“咳，那诏书上也写得明明白白的：打退了鞑子兵啊！”
“打退？哦，鞑子兵两次围城，倒是退了两次，不过那是袁崇焕和他的关辽援兵打退的：广渠门一战，把鞑子兵打得退到了南海子；南海子又一战，又把鞑子兵打退了一次，而且一下就退到了固安、良乡和房县那里——要说这两次的功劳么，那也该记在袁崇焕和那些关辽援兵身上啊？可是，袁崇焕不是让皇上逮起来啦？还咋给庆功呀？”
“老兄你弄错了，这次庆功，庆的不是袁崇焕和关辽援兵的功、不是那两次的功，是这一次的功，明白吗？是这一次的！”
“这一次？还有功？那这一次又是谁打退的？”
“皇上啊！”
“怎么会是皇上呢？”
“鞑子兵退走了，皇上还上了城墙呢！”
“这就说皇上打退了鞑子兵啊？”
“是啊，朝廷那些大员们都说是皇上运筹帷幄、御敌有方，鞑子兵自知难敌，不得已而退走。想想看，这不就是打退么？走吧，老兄，咱们也去买鞭炮，给皇上庆功去——”
“老弟且慢——申和尚败在卢沟桥、满将军败在安定门，听说都是皇上立逼着他们出战，才有此两败的，也有功？鞑子兵回马一枪重又围了北京、差一点就要破城了——这一仗还没有打呢、连人家咋样退走也没有弄清楚，就说人家自知不敌？就说打退了？还说是皇上打退的，谁信？”
“谁不信？皇上可非同一般，他是皇上啊！是真龙天子！是龙种！无所不通，无所不能——明白不？”
“龙种？还无所不能？嗨，要说起这龙种啊，我想起了一个关于龙的故事——说的是岭南有一个善长求雨的人，他的方法非常别致，也是常人所不敢想也根本想不到的：他利用龙性最淫这一点，先招募漂亮的年少女子，使法术让她立于半空中，然后又诱龙腾空而起。龙在半空中见了漂亮的女子，便涎水直流，性急火燎般地扭动着身子，急于与女子交合。而那个求雨的人呢，则用法术让那条龙难近那女子之身，不大一会儿，那条龙就憋不住了，一阵**，也便成了雨。”
“胡扯！哪有的事？”
“我哪敢胡扯！这是万历年间一位进士谢肇淛的笔记《五杂爼•卷九•物部一》中的一个小故事，说的还算生动吧。伙计，不只是故事，还有呢，你听着——这位谢进士在这则故事之前还写道：‘龙性最淫。故与牛交则生麟，与豕交则生象，与马交则生龙马，即妇人遇之，亦有为其所污者。’龙，就这么个德性！怎么样？还说龙吗？还说龙种吗？”
“禁声！禁声！老兄，禁声！这天子啊龙种啊什么的怎么能乱说呢？小心隔墙有耳——那白皮靴们多着呐，耳朵灵着呢，你不怕死，我还怕呢！”
“我也怕呀！老弟。还有那位姓谢的进士，弄不好也要掘尸鞭尸祸及后人呢。不过，此时四处没人，不用怕谁听了去。权当我说了个笑话，你听了一段白话，咱们哈哈一笑就得了。过了此时，全当一阵风给吹跑了——好吧，咱话不多说，这就依了你，咱们也去买鞭炮，这就给皇上庆功去？反正大年下没热闹，这时候咱们就给补补吧。”
“早这么说，不就成啦！哪儿来那么多的废话——管人家是怎么退的？又是谁打退的？总之鞑子兵走了，京城平安了。你我这些人悬着的心又可以放下来过日子了，是不是？”
的确，皇上诏书一下，紫禁城里张灯结彩，大街小巷锣鼓喧天，一天到晚，喝彩声不断、鞭炮声不断——冷冷清清了两个来月的鞭炮店，这两天的生意也全都红火起来了。
在庆贺大明大胜、鞑子大败的庆典上，年轻皇帝笑容满面频频举杯，文武群臣喜笑颜开齐声称颂，在悠扬动听的乐声里，妸娜多姿的宫女们翩翩起舞……在朱由检的眼里，这不就是一幅太平盛世的美妙景象么？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隐隐约约觉得这还不大是——啊，他终于找到了答案！
原来，他想起了唐朝杜甫的那首《忆昔》诗：“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太平盛世难道就是歌舞升平所能粉饰的么？看看人家开元盛世吧！
朱由检一下子又垂头丧气起来——他何尝不想做到像杜甫诗中所描述的那样的太平盛世呢？他巴不得快快地重新振兴已经衰败的大明，也成就一番象开元全盛那样的太平盛世，让世人永远称颂、让后人永远铭记他这个中兴英主！
然而，让建虏兵这一折腾，一切都已成空。
他的脸色随之慢慢沉了下来：京畿遭劫，都门受辱，朕的颜面算是丢尽了，还能振兴什么？都是这班臣子误朕，尤其是那个蛮子，朕将辽东托付于他，可他竟将辽东弄成了这般光景——哎，温爱卿不是说庆功之后尚须惩恶吗？好！袁蛮子就是首恶，朕说他是，谁又敢说不是？要说找一个替罪羊，他就最合适！惩首恶以慰庙社、以谢天下，这是最好的弥补办法了……
北京庆功，盛京更要庆功了。
回到盛京的皇太极一听说北京在庆功，“扑哧”一声就笑了起来。
隔了一天，他召来四大贝勒和众位要臣，宣布盛京也要庆功：“南朝小皇帝那脸皮也真够厚了，我大金兵大闹他的京都来去自由，他还有脸说是他打了胜仗？那不是打肿了脸充胖子嘛！好吧，过些时咱们再去闹他几场，再让他打‘胜’几场，直到把他自己也‘胜’进坟墓里去，怎么样？这就不再说了，单说庆功吧——他庆功，咱们更是要庆功！半点都不能亏待了弟兄们，该升官的升官，该赏赐的赏赐。咱也要大摆庆功宴：他有吃有喝，咱们的吃喝更多；他有女子跳舞，咱们把抓来的汉家女人赶上场让大家一齐饱饱眼福。”
在一遍又一遍的欢呼声中，大政殿和殿前广场两旁的左右翼王亭、两黄旗亭、两红旗亭、两白旗亭、两蓝旗亭里，也便开始了连续六天的盛大庆功宴……
这次伐明，范文程立了大功——毫无疑问升了官：如今，无论名义上还是实际上，他都大大超过了高鸿中、鲍承先、宁完我和达海他们，坐上了文馆第一把交椅的位置。
在庆功宴上，范文程更是荣耀无比风光无限：不只皇太极亲自把盏为他斟酒、为他夹菜，而且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众贝勒以及各旗旗主等也都争先恐后地为他敬酒道贺，极力巴结他这位被皇太极称为大金国第一军师的诸葛先生。
萨木哈图同样也出尽了风头：皇太极不仅把他请到了大政殿赴庆功宴，而且再一次当众表彰他，还特地给他敬了酒，甚至破例派人把一桌丰盛的酒宴送到了他的家中。
邻居们都非常羡慕萨木哈图，说他是他们的骄傲。他们争先恐后地涌往他的家中向他祝贺，看着萨木哈图抢来的粮食、衣物以及抓来的男女汉人，他们甚至比萨木哈图还要激动。他们知道，这就是皇太极带领他们打赢了南朝的结果，这就是他们不愁吃不愁穿还能发大财的金光大道！
人们见了萨木哈图，不仅郑重地向他致敬，而且郑重地向他提问：“大汗还会带我们去打南朝吗？”
萨木哈图显得非常自豪，回答也很干脆很痛快：“那是当然！大汗给我说啦：一定会打的，一直打到我们人人都发财，一直打到南朝的皇帝趴下来！回家去养足了精神，静等大汗的一声号令吧——再到南朝打几仗，我们想要的吃的、穿的、花销的，还有给我们干活的男男女女什么的，就都会有了！”
这些天里，范文寀已经知道了不少范文程立大功的事，他是从范文程的亲随那里听来的。他们把范文程设计让南朝皇帝杀了袁崇焕说得神乎其神，让范文寀听得怒火中烧、恨不能立刻杀掉这个同胞兄弟！
当范文程得意洋洋地回到家时，范文寀怒气冲冲找上门来，喝问：“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范文程却装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哥，我干什么啦？让你生这么大的气？”
范文寀依旧火冒三丈：“你还想瞒？”
范文程却两手一摊：“瞒？我瞒什么啦？”
范文寀抬手指着范文程：“是你设计杀了袁崇焕袁督师？”
范文程不再装模作样了：“哥，你说的是这事？这很正常啊——我是大金国的文馆章京，理所当然应该为大金国出谋划策呀……”
范文寀不等范文程说完，骂道：“你是汉人，却卖身投靠女真，成了人家的一条狗，你还配姓范么？”
范文程道：“我这不也是为咱范家么？你看小弟多受大汗器重……”
范文寀又一次打断范文程：“器重？为了‘器重’这俩字，你把自己卖了、甘心做一条狗，也把范家卖了、把范家的列祖列宗全都卖了——你不嫌丢人，我还没脸出门呢！”
范文程也不恼恨，只是陪着笑脸：“古人曰：‘良禽择木而栖’，我们学富五车才学超群，不就是想着找个用武之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