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却松了一口气，道：“原来是这样啊——这算什么紧急？耿什么……巡抚啊总兵啊那些人都是无名之辈；那个马世龙，不就是当年因为柳河之败被罢官的那个吗？更甭提了，稀松平常一个——传令下去：让贝勒萨哈廉带着副将阿山前去迎击。足可以了。”
不料范文程接着又报：“大贝勒代善派人来报，祖大寿带领关宁辽兵已经杀回来了……”
皇太极不禁大吃一惊，心里“嘣嘣”地就跳起来了：“什么？你说什么？”
范文程道：“是，大汗。祖大寿率辽兵又杀回来了。来人禀报说，大贝勒率队一路向东，杀到山海关时，看到城西面也已经筑起了城墻，城墻上正飘扬着一面‘祖’字大旗——听老百姓们说祖大寿出关没多远，接到了袁崇焕的信，一军大哭着就返回来了……”
皇太极又是一惊，甚至张大了嘴巴：“什么？袁崇焕还写了信，他……他没有被杀、还活着？我……我……我们莫不是中了袁蛮子的计、中了那小皇帝的计了？这可……”
范文程想了想，道：“也未必中计，汗王——据报，袁崇焕被逮不久就已经被杀，死人哪还能活得过来？那封给祖大寿的信，也许是袁崇焕早就写好了的，或者只是一封模仿袁崇焕笔迹的假信，骗骗祖大寿这个粗人回军而已。但祖大寿也不是一个傻瓜，不管那信是真是假，当他知道了袁崇焕被杀的事，卑职断定，他或迟或早肯定还要带兵走的！所以，我们倒未必一定是中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和那个小皇帝的计。”
皇太极还是不放心：“可祖大寿和关宁辽兵总归又回来了哇！范章京，这么一来，我们不是前功尽弃了？”
范文程却似乎胸有成竹：“不，汗王——汗王的砍削大计已经成功，看看勇士们抓到的那些人与畜、抢到的那些粮和物，就知道汗王大功告成了！再说，除掉了袁崇焕这个克星，不是汗王最大的成功么？不过呢，说到祖大寿和关宁辽兵的去而复返，卑职以为，这无论如何还会给我大金带来不少麻烦。所以，请汗王还须考虑见好就收就此暂时罢手，不知可否？此外，还有比拿下北京更重要的事——汗王，在这北京以东，眼下我大金已据有遵化，如果此后再拿下他几座重镇、尤其是山海关，那今后我大金再往来北京，道路不就畅通无阻了么！”
皇太极连连点头称是，道：“章京说的有理，我都依了——传令：全军明日开拔，一路杀向山海关，与大贝勒会合，择机回师盛京过大年去！”
众将一时都给弄糊涂了：不是说就要攻城吗？怎么说变就又变了？
当他们俱来大帐欲问究竟时，皇太极自然不会将他内心惊恐的那一面暴露在众将面前，他只是笑笑，轻轻地一挥手，就像是一切都已抹掉了似的：“城中痴儿，取之若反掌耳！我虽然说过南朝已是强弩之末，其势也如大厦累卵，摇摇欲倒。但现在攻城，时机却也未到：其疆域之大，非我大金一口所能吞下，其根基虽已动摇，亦非旦夕可溃；可我大金呢，地少人少，虽可逞一时之勇，却也难得维系长久——正所谓得之易、守则难。基于此，我考虑再三：大金不如简兵练旅，多行砍削大计，以待天命，不是更能长久么？”
其实，在皇太极的心底深处，他所忌惮的正是袁崇焕关宁辽军的去而复返：如果祖大寿率关宁辽兵回师北京，大金兵的后路就要受到威胁；再加上耿如杞、张鸿功、马世龙等数万援兵从西边赶到，一旦遭遇东西夹击，大金兵就恐怕再难以逃出重围；时间越拖得久，对他就越不利！甚至，他的这点老本就可能全都赔在这北京城下了。
不仅如此——由祖大寿和关宁兵的复返，让他突然想起了遵化城下的赵率教和他的那些将士们，想起了永定门外的满桂、孙祖寿和他们的那些将士们，想起了他们英勇不屈慷慨赴死的壮烈场面；他自然也想起了良乡城南五里铺那个叫铁柱的小伙子，想起了他那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想起了他受伤之后还依然挺立并举刀欲向他扑来的身躯……
越想越感到可怕，越怕就越不敢想，而越不敢想却又偏偏要想，直想得皇太极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南朝，不只有袁崇焕这样的大英雄、大忠臣，还有许许多多赵率教、满桂、孙祖寿那样的军中好汉，更有千千万万铁柱那样不屈不挠不怕死的老百姓……正因为有了他们，南朝就不会轻易被灭掉。至少，这些人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国家被灭掉，要他们跟着那个小皇帝一起亡国，他们一定会奋起反抗，就是手无寸铁，也一定要拼命拼到底，那怕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只能采纳范文程的意见，见好就收赶快溜之大吉——毕竟八旗铁骑攻入了长城，毕竟他们打到了南朝的京城之下，毕竟拔掉了袁蛮子这颗眼中钉肉中刺，毕竟他的勇士们一个个都可以满载而归了……
皇太极不再言语，只是默默一挥手，便带着八旗大军浩浩荡荡又从从容容地从北京退兵，沿路烧杀抢掠破滦州、夺永平直向山海关奔去。
快到抚宁时，皇太极正巧碰上屡攻山海关却大败而回的大贝勒代善——代善向他请罪，却又一直喋喋不休地叫嚷：“辽兵厉害！大炮厉害！……”
皇太极也没有责怪代善，他明白代善说的不错：只要关宁辽兵还在山海关，只要他们的大炮还在轰响，不只代善必败，就是他皇太极自己也难讨得到半点的便宜——无论在宁远、在锦州，还是在广渠门、在南海子，他都吃过苦头，领教过关宁辽兵和他们那大炮的厉害——审时度势，他想：与其强攻败北而受辱，莫若及早抽身另谋他计……
于是，两军合一掉头向北，一举而取迁安，然后大队兵马又取道冷口安然过了长城而回师盛京。
第310章 撤离北京时，皇太极留下两封信
鞑子兵撤离安定门时，皇太极还留下了两封信——这是他特地让范文程拟写的愿意与明朝罢兵议和的信，其中又特地向南朝皇帝表明了自己对袁崇焕的仇恨。
信中写道：
南朝万历时节，屡次著王喇嘛讲和，交置不理。前年
袁崇焕杀了我们些人，我们恼恨得紧；又闻掣了毛文龙，
我们所以提兵到此。今要讲和，要以黄河为界。
莽古尔泰不解其意，问：“大汗，袁崇焕已除，何必多此一举，自己拆穿了机关，难道大汗意欲借此羞辱南朝那个黑白不分香臭不辩的小皇帝不成？”
皇太极“嘿嘿”笑起来：“何止羞辱？还要叫他们因此而生乱呢——想想看，这机关一旦被拆穿，那小皇帝还有何脸面号令群臣？一个忠臣、能臣就这样被皇帝杀了，今后谁还愿意再给他当忠臣和能臣？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那小皇帝不就成了孤家寡人了？到那个时候，我们不是更可以乘虚而入了吗？”
莽古尔泰也跟着笑起来：“大汗英明——可是，我们不是明明打赢了么，还跟他讲南朝什么和呀？”
范文程接道：“仗，要打；和，也要讲。这就是汗王的高明之处——那南朝小皇帝愿意讲和，那好，咱就以黄河为界，不动干戈而尽收其利，何乐而不为？以后想打，那就再打就是了！他要不愿意讲和，也罢，我给你脸可你不要脸，那就莫怪我不客气了，打！再让你长长记性，是不是？”
莽古尔泰心悦诚服，高声道：“是打是和，都已经在大汗手心里攥着，早就占了他南朝的上风，对吧？”
皇太极当即唤来两名早就降金的秀才，吩咐他们将这两封信分别放在安定门和德胜门的城门口，随后便不无得意对范文程和莽古尔泰道：“咱们走吧——过不了多少日子，这南朝就又有好戏看了！”
望着两名送信使者骑马远去的身影，君臣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他，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随即便扬鞭催马，扬长而去。
这已是崇祯二年的十二月底了，皇太极留重兵据守遵化、永平、迁安、滦州四城，并一再叮嘱四城守军：务必死守，以为大金兵再次入关之得力接应！随即便急急忙忙率领大军，押着抓到的大批汉民、带着一车车抢到的粮食、财物和牲畜往冷口而去。
一路上，鞑子兵一个个无不狂欢高叫，看着身后一串串被绑着的汉民，谁还担心地没有人去种？谁还担心苦力活没有人去做呢？看着一辆辆装满了粮食、财物和猪、牛、羊的大车，谁还担心春荒秋荒没有粮食、十冬腊月没有衣服？谁还担心过年过节没有肉吃呢？
萨木哈图一共抓了五匹马、十二头骡子、七个男人、五个女人，还有不少猪、牛、羊和粮食……他得意地骑在马上，眯着眼看着他的战利品：前面那一辆马车驼着大大小小装满粮食的口袋和塞满衣物的包袱，紧跟着的两两辆马车满载着猪、牛、羊等牲畜，马车后面跟着的十几个汉人全都被绑着双手又被一根绳子串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在冰冷的雪地里……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萨木哈图回头看时，几匹马已经飞奔到了跟前，最前头那匹马上坐着的正是大汗皇太极。萨木哈图连忙下马，跪地高声叫道：“大汗吉祥！”
皇太极勒马一看，原来是萨木哈图，随之停了下来，接着也就下了马，笑容满面地问道：“是你呀——萨木哈图，这次来北京，还满意吧？”
“满意，满意……”萨木哈图一边摸着怀里藏的金银财宝和首饰等，一边答道，“托大汗的福，这比到山上打猎、到河里摸鱼快多了哇！就像我这样：一匹马来，六匹马回，还有这么多汉人、这么多粮食、这么多财物、牲畜……再来打几次，我德尔汉就更发达，不就成大财主了！”
“说的好，萨木哈图——”皇太极拍着萨木哈图的肩膀，“弟兄们很快也都会发达的！”
“大汗，我们还会来中原打么？”萨木哈图问。
“一定会来，也一定会打。就这样来，也就这样打——”皇太极哈哈大笑道，“一直打到弟兄们个个都发财，一直打到这南朝的小皇帝趴下来，一直打到我们占了北京、占了中原、占了全中国！”
……
“啪——啪——啪——……”
在通往长城关口的大道上，洋洋得意的鞑子兵们不断地挥舞着鞭子，驱赶着数十万汉民，这些汉民是他们抓来的奴隶，男的将为他们去做苦工，女的则供他们蹂躏淫乐……
“哎咳呀——伊而呀——哎咳呀——伊而呀——……”
鞑子兵们不断疯狂地唱着跳着大呼小叫着，庆贺他们第一次进关所取得的巨大胜利……
第311章 朱由检喝问：谁说朕中计了？
皇太极的信立刻在朝廷上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钱家修、余大成等原本就不相信袁崇焕暗通鞑子招敌来犯的人道：“袁督师先后数次打败了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并且炮伤努尔哈赤——即以个人而言，袁督师已成了皇太极的死对头，如何会成了暗通鞑子的罪人？而对于自己非常痛恨的人，皇太极会相信他的话、会让他牵着鼻子来犯大明天朝？他就不怕钻进了死对头给他设置的圈套里、套牢了他？千里绕道、孤军深入，一旦被套牢，皇太极就有来无回，他有胆子冒这种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