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们当然不会放过他，智取就是了——”皇太极非常得意，“此人勇有余而谋不足，没有了袁蛮子，他那拳脚说到底就再也施展不开了。所以，在顺义，他败在岳托之手；在德胜门，他又败在束不的之手；在这里，他成了困兽，要和我们拼命，可我们偏偏不跟他拼，只跟他玩猫捉老鼠的把戏。只要我略施小计，就让他乖乖钻进我们给他做好了的笼子里。说实话，我倒是有点喜欢这个蒙古人了。所以我要你们记住：活捉他，我要他为我所用……”
“是！大汗。”众人齐声答道。
“速促那——哇！”（女真语：冲啊！杀！）
“速促那——哇！”
“哇——哇——”
未初，济尔哈朗出阵叫战，黑云龙拍马上前迎战，双方二十几个回合之后，黑云龙渐渐不敌而退。
孙祖寿、麻登云冲上来接应黑云龙，又遭遇了敌方的多尔衮和豪格，又是二十几个回合之后，也只打了个平手。
满桂有点急了，大喝一声：“擂鼓助威！”
在震耳欲聋的鼓声和呐喊声中，满桂飞马冲上前去；而敌阵中很快也跟着擂响了战鼓，随即又有阿巴泰、阿济格和多铎相继出阵迎战。
满桂越战越勇，黑云龙、麻登云、孙祖寿也都渐渐地占了上风；而对方的济尔哈朗、阿巴泰、多尔衮、多铎、豪格等看着看着已是力所不能支了……
突然，满桂发现前面隐隐约约有一辆黄布张棚的马车——在宁远大战中，努尔哈赤这个老东西不就是坐的这种黄布张棚的马车吗？督师一声号令，炮弹就打中了了它，粉身碎骨了呢，那老东西也被打倒了……对！狗日的皇太极一定在那马车里——他万分激动地高声喊起来：“弟兄们，盯住前面那辆黄布张棚的马车，跟我冲——冲啊，冲啊……”
明军一时士气大振，呐喊着向前猛冲。
济尔哈朗带着鞑子兵们开始还在且战且退，到后来则丢盔卸甲奔走溃逃……眼看越追越远，溃不成军的鞑子兵也越来越少，前面那黄布张棚的马车甚至也不见了踪影……
满桂一个激灵，猛醒道：“不好！莫不是中了皇太极这狗日的计了？”
他正要下令鸣锣收兵，只听一声炮响，背后一支鞑子兵已经“哇——哇——”叫着冲了过来。
几乎是在同时，济尔哈朗很快就收拢了队伍又从前面杀了回来，而左面和右面早就埋伏好的两支鞑子兵也“哇——哇——”叫着冲了过来，很快就将他的兵马团团围住了。
那辆黄布张棚的马车在一处高坡又出现了，门帘掀开处，皇太极笑吟吟地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高坡上的皇太极骑上马，又走下来，穿过重重包围，来到满桂面前，道：“满将军勇猛善战，乃当今一大英雄，我很佩服。只可惜明珠暗投，前途堪忧，倒不如倒戈……”
满桂骂道：“狗屁！”
皇太极又道：“南朝朝政腐败、朝局混乱、官以贪为能、吏以酷为乐、中原十室九空，百姓苦不堪言、甚至不得已而入山落草为寇为盗。它呀，已经快走到它的尽头，难道将军还蒙在鼓里不成？该想想……”
满桂鄙薄地看着皇太极，又骂道：“狗日的！你领着鞑子狗们在我大明土地上烧杀抢掠，罪恶滔天，死一百回也赎不了你的罪孽——还有什么资格在老子面前说三道四！”
皇太极仍不死心：“满将军，南朝昏君对你有什么好？瞧瞧袁崇焕被逮被杀的下场，他一个汉人尚且如此，你一个蒙古人，还能有什么好结果？好好想想吧，满将军——莫若投我大金、另寻一条光明大道，如何？”
满桂不禁怒火中烧：“住嘴！老子让你娘的做梦去！”一边骂着，一边拍马挺枪就向皇太极刺来。
劝降不成，又连遭辱骂，皇太极脸憋得乌紫乌紫——他将令旗猛地一挥，咬牙切齿地吼了一句：“速促那——哇！”
四面围来的鞑子兵立刻跟着呐喊起来：
“速促那——哇！”
“速促那——哇！”
“哇——哇！”
在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里，皇太极又挥动了令旗——鞑子各营随即气势汹汹向明军发动了猛烈的攻势。
一场激战打得天昏地暗，一万多明军被近四万鞑子兵重重包围，敌众我寡、明显失利——
满桂和孙祖寿带着将士们左冲右突，但始终没能突破鞑子兵的重围，一批将士冲上去、倒下了，又一批将士冲上去、也倒下了……
月儿东升时，已经受了重伤的孙祖寿突然又中了两箭，依然挥刀冲在最前面，在拼力斩杀两名鞑子头目之后，终于力竭再也挡不住射来的排箭，倒在了马下。
黑云龙、麻登云也都受伤多处，在混战中被俘。
月儿偏西时，满桂还没能冲出重围。他也已浑身是血，亲眼看到孙祖寿乱箭穿身、慷慨赴死，不禁悲愤不已；环视周围，将士们死的死、伤的伤，更让他泪流满面；再看自己身边，也没有多少人了。
他知道，这已是崇祯二年十二月十七日的深夜，再过十几天，就到了崇祯三年的元旦了。
他想起了一直还住在宣府的父母亲，他自幼随他们来到大明就住在宣府。从军以后，每次打仗有斩获，按军令获敌首一、即给一官或者赏银，他从不受职而只是拿银子，为的是给父母攒钱养老送终——父母还好吗？许久没有给他们送钱回去了，这天寒地冻的，屋子里暖和吗？就要过大年了，他们有钱买粮、买菜、买油、买肉吗？……
他也想起了跟他一起住在大同的妻子儿女，她们跟着他东奔西走，从潮河川到黄土岭到喜峰口又到山海关到宁远到大同，她们没有过一天的安生日子——妻子儿女现在又怎么样了？军情紧急，入卫匆忙，他和她们连告别都没有就走了，这时候她们也许还在巴巴望着自己回家和她们一起过大年，记得他的小儿子说，还要和他一道放炮竹呢……
他自然也想起了孙祖寿的父母和妻子儿女，想起了黑云龙、麻登云的父母和妻子儿女，想起了他眼前死的死、伤的伤、这一万多名将士的父母和妻子儿女——她们，也都在家巴巴望着和她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团聚过大年呐……
夜里的风更加刺骨地冷，满桂挺枪勒马站在高处，看着四面八方渐渐向他逼近来的鞑子兵们，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这些日子从未有过的轻松。
昨夜此刻，在周延儒去而复返再宣皇上旨意时，满桂已抱定必死之心：皇上不知兵不纳忠言，只知立逼将士出战而不计后果，自己只有一死才能得到解脱。
而今夜此刻，就在他将要离开人世的时候，他不由又想起与袁崇焕、赵率教在宁远、锦州一道共事共同却敌的那些时日，筑城、练兵、打仗……
不知不觉之间，他脸上露出了笑意：那时候打仗打得多痛快！就是和赵率教吵架、骂娘，就是心里嫉恨袁督师，后来还不是和好了？怪都怪自己心眼太小，想想袁督师，真是大人有大量，还专门给自己认错赔不是……这个时候，我满桂要是还在他们的身边，就又可以听命于督师、又可以和赵率教肩并着肩了，收拾眼前这些鞑子兵，一定不在话下——保证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哭爹叫娘满地找牙……这该是多痛快多惬意呀！
可惜的是，这些都已经成了过去。
现在呢，督师被逮进了大牢，赵率教一个多月前就倒在了遵化城下——仰望满天星斗，满桂情不自禁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脯，失声痛哭道：“督师大人，满桂这就要与赵将军会面去了……”
第309章 皇太极挥挥手，笑了
卢沟桥一战、永定门一战，鞑子兵大获全胜，诸贝勒都争请攻城——
在广渠门大战中受了伤又在良乡养足了精神的阿济格报仇心切，首先向皇太极请战：“大汗，臣弟请领先锋印，愿立军令状——此番攻城，定要杀开一条血路，打他个落花流水，人仰马翻！不杀南朝小皇帝，誓不罢休！”
多尔衮、多铎、豪格等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大汗，下令吧，别让我们都等急了！”
济尔哈朗和阿巴泰两人自然不甘落后：“大汗，我八旗将士士气正盛，趁热打铁一举拿下北京城，大汗就在紫禁城登基当皇帝吧！”
莽古尔泰也早就动了心：“入主中原，乃父汗的遗愿。他说横隔在路上的长城宁远和被视为长城的袁崇焕都必须铲除——如今，袁崇焕一除，这座长城已为南朝小皇帝自己所毁，宁远也必然成为我们的盘中之物！从此，就没什么长城短城可以挡得住我八旗铁骑了。取南朝而代之，正所谓顺风顺水，势在必然！父汗在世不是常说‘天予弗取，反受其咎’么？拿下北京城，大汗当皇帝，这不就是天意吗？大汗——天意不可违呀！”
当皇帝的这些话正合皇太极的心意，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一跺脚一挥手，道：“好一个‘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这么说，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传令：各营抓紧时间休整，备足梯盾；让勇士们再乐两天，吃饱喝足玩好睡好，二十日夜半——放炮攻城！”
在极度的兴奋与得意中，皇太极一连灌下几碗烈酒，弄得醉眼朦胧头也昏沉沉地睡着了——
在他的耳边还不断响着八旗铁骑勇士们“速促那——哇！速促那——哇！”的喊杀声……
在他的眼前，勇士们已经将北京围了一个水泄不通。他看见了北京城墙上那些丧魂落魄的明军士兵，他甚至还看见了紫禁城里那些乱了朝班的南朝的文武大臣、以及皇极殿上那个慌恐不安举止失措的小皇帝。
转眼间，他又看到他的勇士们正在攀梯登城。
瞧，一个勇士抢先攀上了城垛，噢，又是那个萨木哈图、第一个登上遵化城墻的巴图鲁——记得上次升他为备御，这一次他立的是不世之功啊，又该给他升怎样的官儿呢？
还没有往下细想，他就看到登上城墙的勇士越来越多，守城的明军没怎么招架就已经四散溃退、如鸟兽散了。
接下来，他就看到了自己在诸贝勒和众臣的簇拥下，走进了北京城、走进了正阳门、走进了大明门。
在大明门，他还停住脚步端详了好一阵儿。他想，什么大明门？明朝已经没有啦，得改改喽——可改成什么呢？大金门吧，对，就改成大金门。
很快，他又来到了他心仪已久的紫禁城前。而在走过了承天门、端门、午门和皇极门之后，他又走进了皇极殿、走上了他日思夜想的端放着御案龙椅的高台。
眨眼之间，他便看到自己已经端坐在龙椅上，诸贝勒、蒙古诸王公和众臣都匍匐在阶下，正高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阳已经升起老高老高了，可是皇太极还在香甜的美梦里喃喃自语：“众卿平身……”
范文程早早就来到了皇太极的军帐，看他睡得正香，也不好立即叫醒，只有站在帐外，急急等着禀报各处刚刚报来的不是很好的紧急军情——刚一听到皇太极说话的声音，他便快步走进军帐、走到到床边，非常恭敬地低声道：“汗王——卑职有紧急军情禀报……”
一听到有紧急军情，皇太极一骨碌就爬了起来，连靴子也来不及穿，便急急问道：“什么？”
范文程连忙禀报道：“山东巡抚耿如杞、总兵张鸿功，延绥巡抚张梦鲸、总兵吴自勉，甘肃巡抚梅之涣、总兵杨嘉谟，山西总兵马世龙，还有总兵尤世禄、杨麒各带援兵大约一万多快要到良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