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战心惊的朱由检则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却在心里不住地骂着站在阶下的这三个辅臣：“又是三个没用的东西！”连原来对周延儒的那点信任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也许是再也想不到还有比周延儒们更好的辅臣人选了，朱由检终于压下了心中的怒火，也终于先开了金口：“有祖大寿的消息吗？”

作为首辅，周延儒不得不说话了，可过去那“话得两面说，两面都说透”的老一套此时自然用不上，迟疑了好一阵这才上前一步，实话实说道：“启禀皇上，袁崇焕的信早已送出去了，可至今……至今还没有收到关于祖大寿和关宁兵回师的任何消息……”

“难道祖大寿他真要……”朱由检脸随之一沉，可话才说了个开头，突然就闭上了嘴巴。

“皇上，臣等已派人去通州催了孙阁部几次，据报：孙阁部已经先期去了山海关。哦，估计已经早到了——”周延儒眨着眼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皇上天恩浩荡，想必……不久就会有好消息送来。”

“不久？这不久倒是多久啊？建虏兵就要到了城下，情势紧迫如此——你们要朕再等多久？嗯！还不快快派人再去催问！”朱由检一急，猛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说话的声音也极不自然地提高了许多，惊恐、慌乱、仓皇无措、苛薄凶狠的那一面立刻就又显露了出来。

“臣等……倒是天天都……派了人去，可是——”周延儒吞吞吐吐，应答也没有过去的那种机灵和利索，“皇上，人、马虽可出城，但已经过不去……连通州也都过不去了……”

“为何？”

“建虏兵正横行……横行畿东，京师通往山海关的道路……全都被他们切断，已经多日不通了！”

“啊！难道畿东……还有山海关……”朱由检一惊一颤，一屁股坐了下去，竟吓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皇上——”三位辅臣一齐惊叫起来。

过了好半晌，倒是周延儒首先恢复了常态，突然间又想到了满桂，也便有了一个安慰皇上的好主意：“皇上，臣相信祖大寿和关宁援军一定会回师北京，山海关一定不会失守，畿东也一定不会沦于敌手；至于要抵御这京城城下之敌，皇上身边不是还有一个满将军么……”

可龙椅上的朱由检好像没有听到似的，依旧未说一句话。

平台之上又一次冷了场，气氛肃静极了。

就在这时，梁廷栋气喘嘘嘘来到平台，也打破了朱由检和周延儒君臣间长时间的沉默。

梁廷栋带来的都是好消息：一，孙承宗募死士从海路来京，说已打退了鞑子兵对山海关进攻；二，祖大寿接到袁崇焕的信后，也已带领关宁军回师到了山海关，正相机向西推进；三，山东巡抚耿如杞、总兵张鸿功以及山西总兵马世龙等各带勤王援兵，离京城已经不远了……

朱由检听罢禀报，心里一阵高兴，脸上立现红光——从来英明一贯正确的他开了金口：“速下旨命孙承宗、祖大寿率兵昼夜西进；命耿如杞、张鸿功、马世龙尽快到京护驾！”

梁廷栋高声应了一句“遵旨！”便小跑着出了平台。

好消息让朱由检立刻换了一个人似的，好象忘了刚才对周延儒态度，装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周爱卿，刚才……刚才你说什么来着？是不是满桂……满将军，啊？”

周延儒立即应道：“是，皇上。”

朱由检一拍脑袋：“对呀！朕的身边还有这样一员猛将呐。宣旨：命他出城迎敌！快去，快！”

夜已经深了，周延儒急匆匆来到满桂营中，宣旨过后，想不到满桂的反应极为冷淡，也不接旨——

原来，满桂这几日正在思考自己进京勤王却又屡战屡败的教训。他想得很认真很细致，面面俱到：是军纪不严，是怯战不敌，是缺饷少粮，是协同不力，是谋划不周，是仓促应战……但归根结底，是急于求成！对皇上来说，既不知敌情、也不知己情，只知道一味地催逼援军出战、恨不得一战而退敌于千里之外；对自己来说，既妒忌老上司小战小胜、大战大胜，也痛恨自己部属的太不争气，只知道一味顺从皇上旨意、巴不得侥幸一战取胜而一吐胸中的怨气和闷气。结果呢，又总是事与愿违，屡吃败仗，害己又害人！

他想通了，也才真正明白老上司入卫以来的部署是何等的正确！敌人固然兵临城下，固然已置我于被动，但彼悬兵深入我地，我未必就没有主动在握。比如，彼利在速战，我利于持重，谁的时机把握得恰如其分，谁就真正占了主动——按兵不动、以待援兵、避开敌兵初来的汹汹气势，直到拖累拖疲拖垮敌兵之后再寻机围而歼之……

满桂后悔了，真的后悔了：早知如此，自己为什么不在皇上面前全力支持老上司退敌方略和正确部署——坚不出战、以待援兵聚齐关门打狗、而一举围歼鞑子兵呢？又为什么满脑子私心作怪竟自站在河岸上、干看着老上司被冷落被喝斥以至于被逮治、还在心里沾沾自喜呢？

想到这里，他更觉得对不起在辽东共同御敌、而且一而再地为自己请功的老上司，也越发觉得是自己的虚荣心、蛮横脾气和小肚鸡肠最终害了一个大英雄、大忠臣和大功臣！

也正因为这样，满桂决定：采取老上司固守不出、以待援兵的方略。他相信，只有这样才能更有效地打击鞑子兵，才能让皇上明白老上司的方略是完全正确的，也才能最终救出老上司——他应该以此向老上司谢罪呀……

周延儒并不清楚满桂这时候的想法，只是在旁边一再提醒满桂接旨。

这时候，满桂也已想好了托辞，一边伸手接过圣旨，一边道：“请首辅大人回禀皇上，兵临城下，满桂敢不从命竭力杀敌？只是屡败之师，元气尚未恢复，守城有余，而出战尚且不足，请皇上允准休整数日。”

满桂言辞恳切，说的在理，周延儒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同时心里又想：满桂是自己向皇上荐举的武经略，如今皇上指靠他护驾。可此人性情憨直、脾气暴躁，逼得急了，要是也学祖大寿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岂不坏了大事？不仅保不了京城护不了驾，一旦皇上怪罪，自然也会连累了自己的。

周延儒多说不是、少说也不是，只好又到平台向朱由检复旨，虽然不敢明言却也吞吞吐吐地说了满桂请求稍事休整的意思。

不料，朱由检还没有听完，立时就变了脸，翻开了满桂的旧帐：满桂，你的部下抢劫，朕没有治你的罪；你屡屡败北，一败顺义、再败都门，朕也没有治你的罪。朕如此看重于你，想不到给脸还不要脸，竟推三托四地与朕讲什么条件！胆子也太大了吧？不行！

此刻，在朱由检的心里，只知道催逼满桂出战，似乎满桂一出战，就快快把建虏兵打败了，又很快将他们驱之于国门之外了——只有这样，他也才能安下心来，才能稳坐龙椅、再显其中兴之君的高大形象了。

看着阶下周延儒的萎缩模样，朱由检气不打一处来，只见他抬手一挥，厉声喝道：“去，快去！朕再说一遍：命满桂速速出城迎敌！胆敢违旨，袁崇焕就是他的榜样！”

周延儒不敢怠慢，又马不停蹄地跑到满桂营中宣旨。

这一次，满桂呆着脸不说话了；可他身边的众将却愤愤不平，不答应了。

黑云龙首先嚷嚷起来：“出城？迎敌？出他妈的城！迎他妈的敌！老子伤还没好，不干，不干了！”

麻登云也接着嚷道：“不干，老子也不干了！操他娘的，懂不懂兵法哟？就知道让老子们出城迎敌，拼命就能驱敌？就能赢？仗哪有这样的打法？真要逼急了，老子们连这北京城也不给他守了……”

十几个参将、游击也都一齐吼叫了起来：“对！都不干了！这米不饱肚衣不挡寒，还催着老子们卖命，天底下哪有这样不讲理的皇上？”

他们一边吼一边骂一边往周延儒和他的几个随从涌过去，其中有几个还挽起了衣袖……

正在沉思的满桂见状，连忙喝住了他们，同时高声叫道：“传令：明晨寅正，拔营出城迎敌！”

众将顿时都闭上了嘴巴，可一个个呆立在那儿，并没有一人应声听令。

满桂又是一声吼：“违令者——斩！”

众将全都愣在那儿，再看他们的主帅，只见他两眼含泪、满脸通红——总兵孙祖寿等正要上前劝慰，满桂却将头一扭：“孙将军，你和众将就替我送送首辅大人吧……”

送走了首辅大人，众将又都回到中军大帐，满桂却连连挥手让他们各自回营。

可孙祖寿他们出帐还未走几步，忽然听到主将军帐中传出满桂那从来也没有过的悲苦凄凉的哀号声：“这都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呀！”

第308章 仰望满天昨斗，满桂失声痛哭

满桂带着一万多兵马扎营在永定门外南面约二里处，正对面，就是皇太极近四万人的八旗大军。

看到明军营中的“满”字大旗，皇太极满意地笑了：“看起来，这祖大寿带着关宁兵一走，南朝那小皇帝身边还能打仗的，大概也就剩下满桂这一个蒙古人了，哈，哈，哈……”

贝勒济尔哈朗挺身上前，请战道：“大汗，让我先去会会这个蒙古人——”

阿巴泰、阿济格、多尔衮、多铎、豪格等几个贝勒也都踊跃向前，想抢头功：“大汗，我上！”

“不！单对单打斗，你们现在恐怕还都不是这个蒙古人的对手——”皇太极却摆手制止了他们，“只有傻瓜才会干这赔本的买卖……”

“大汗，我们怎么都不是这个蒙古人的对手？”济尔哈朗等都不服气，嚷叫起来：“在顺义，阿巴泰和岳托先就打败了他，还稍带收拾了一个侯世禄；在德胜门，连蒙古人束不的也打败了他们俩——我们，难道我们不如阿巴泰不如岳托，就连束不的也不如了？”

“打仗，得讲有勇有谋，不只要动手，还得要动脑筋。满桂的两次败北，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已经不在袁蛮子的麾下，他自己不动脑筋，也没有袁蛮子给他动脑筋了；此外，则是其部下受了侯世禄军先就溃败的影响，而乱了军心乱了阵脚之故。”皇太极向他们摆摆手示意安静，接着便从容言道，之后又问：“可现在，现在是什么时候？嗯——”

“什么时候？”众人齐问。

“满桂要找你们拼命的时候！”皇太极向他们分析道，“想想看：那关宁辽兵拍拍屁股前脚刚走，这卢沟桥明军又一败再败溃不成军，南朝那小皇帝肯定是又怕又急，就在这种时候，满桂移营到了城外，这里头有没有一点名堂？他先后两次被我大金铁骑打败，他心怯不怯？怯！可为什么又在这种时候出来？不就是被那小皇帝逼出来的吗？虽说现在他也没有袁崇焕给他动脑筋，可汉人不是有‘困兽犹斗’的说法么，这满桂现在就成了一头困兽了，他会拼命的！再想想看，拼着命要跟你斗的人，他的能耐要比平时大了许多呢——怎么样？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了！可是——就这样放过，不是太便宜他了吗？”众人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