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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之前,申甫还是一个云游四方的落魄和尚——他曾经在云贵川一带游荡多年,在那里学了一套巫术,常常向人吹嘘他能呼神唤鬼。云游到京之后,生性夸夸其谈尤其好谈兵法的申甫又遇上了同样也爱纸上谈兵的庶吉士刘之纶,两人一见如故、不久遂成好友。申甫还自称会造战车,也果然造出了几辆独轮火车、兽车以及一些木制枪炮,于是,由刘之纶筹钱,申甫又造出了不少各种各样的战车,两人都期待有朝一日能大显身手、并由此而平步青云。

一个多月前,申甫的机会来了,的确是平步青云——

因为鞑子入塞,皇上急诏各地兵马速来京城勤王救驾,与刘之纶同为崇祯元年进士、并且同为翰林院庶吉士的金声素知二人志向,便上疏向朱由检举荐申甫:“今天下草泽之雄,欲效用国家者不少,在破格之用耳……臣所知申甫有将才,臣愿仗天子威灵,与练敢战士,为国家悍强敌,惟陛下立赐裁许。”

也正应了‘急病乱投医’之说,朱由检立即召见金声和申甫,并命取其战车入览,于龙颜大悦之际,居然对申甫的一套信以为真,不但钦命其为京营副总兵,而且慷慨解囊、拨内帑银十七万两命其招兵买马。

这样一来,那些武将们首先就不高兴了,他们敢发牢骚敢骂娘,副将黑云龙火冒三丈,拍着胸脯站了出来:“他娘的!老子拼战沙场、出生入死、屡立战功,才得这副将一职。一个秃驴,寸功也没有,一下子就升到了副将,凭什么?就凭他会装神弄鬼?就凭他能念几句歪经?就凭他造出了几辆破战车?这不明摆着拿他来羞辱我等么!”

参将麻登云正在喝茶,一听到钦命申甫为副将,登时就摔了茶杯:“老子这十几年算是白活了,还不如一个光头和尚!这往后还打什么仗?咱技不如人,活该坐冷板凳了。这不?鞑子兵来了,那和尚有本事,就让他去打呀!”

那些游击、都司、守备们自然更加气愤填膺,至于众多的千总、把总们,一个个更是日爹骂娘的骂声不迭……

满桂心里也很不满,但平时最喜欢骂人的他这一次却没有骂出声,他现在是统领护驾援兵的武经略,想的说的做的自然和他们不一样了——面对眼前这些情绪激动骂声连天的部属们,他除了暗地里骂这个平步青云的申甫之外,也一个劲在心里喊皇天:“老天爷,这些兵将们口无遮拦、姿行其事,如此下去,可就苦了我了!以后……还怎么带兵打仗啊?”

五天前,金声和刘之纶竟然同时沾了申甫的光,机会也来了,同样也是平步青云——

周延儒以却敌三策献皇上,不久即以特旨简拔入阁为相,就在他的筹划之下,皇上特地检阅了申甫的战车营,又在龙颜大悦之际,立擢刘之纶为兵部右侍郎、升金声为御史并监军申甫的战车营。这对于中进士还不到一年时间的刘之纶和金声来说,无疑也真正是一步登天了。

这样一来,惹得那些文官们也不高兴了,他们跟武将们不同,嘴上不骂,却只在背地议论、只在心里憋气:“我们也是十年寒窗走过来的,好不容易才得了个一官半职,可要一步步再升到侍郎,花费的何止是九牛二虎之力?然而这两个人呢,居然眨眼之间就拿到了!”

是啊,他们想得到的却拿不到、或者虽然也得到了却是破了不少财磕了不少头走了不少门子才拿到手里的!搁在谁身上,也不会服哇!

昨日,文经略梁廷栋、武经略满桂一同下令,命申甫为先锋镇守卢沟桥——文武两经略对申甫、刘之纶、金声三人的升迁和对此议论纷纷的文武大臣们一样心怀不满,他们何尝不想平步青云?

这年头,你的本领是强是弱早在其次并没有人关心了,关键只在于:你只要上去了,我就不服气,何况你又是一步就登上了天呢?

他们也知道,这自然是皇上危难之时的权宜之计,可“京城里的三尺童子都知申甫是儿戏”,往深处细想想又真让人生气!

“既然如此,那就要和尚挂先锋印,却敌去吧——”文、武两经略心知肚明相视一笑,明面上都不再多说什么,可又同时在心里嘀咕着:“什么狗屁先锋,先送死去吧!”

别人怎么看怎么说都无关紧要,要命的是申甫自己不争气!夸夸其谈能破敌?装神弄鬼能吓唬住人?花里呼哨的木制战车又能挡得了谁?

十二月十五日,哨探报告鞑子兵前队已经接近南岗,申甫便带了两哨兵马前往长辛店阻敌。

行前,监军御史金声道:“该多带些炮车、火车迎战……”

申甫却十分自信:“且看我用鬼神驱敌。”

岂料和鞑子兵的前队在长辛店刚一对阵,登坛作法的申甫“招鬼驱敌术”就不灵了,既招不来鬼神,更拒不了强敌——在鞑子兵那凶狠的“速促那——哇!”的喊叫声中,两哨装扮成鬼神的兵马顷刻间便作鸟兽散。招不来鬼神的申甫呢,要不是在几个亲信的保护下溜得早、跑得快,恐怕不用装扮早就变成了鞑子兵刀下的真正的鬼了。

十二月十六日日落时分,鞑子大兵进军至卢沟桥,遭遇到了被周延儒称之为奇兵的申甫战车营。

皇太极察看敌情与地形,因见战车环列阵前,心里也虚;又见敌阵散乱、旌旗不整,明白必是新军无疑,却也笑了:这回马枪的第一个回合,大金国赢定了!他随即向随行的济尔哈朗等密传机宜,众人听命诺诺而去。

黄昏,鞑子铁骑铺天盖地奔涌而来,开始佯攻。

败退回来惊恐未定的申甫一见便心怯了一半,金声要他赶快下令点火,让战车放炮、抛石、喷火、射箭。

申甫愣怔了一会儿,也终于哆哆嗦嗦地挥动了令旗,各战车的确有前有后有快有慢地也都点着了火——炮,放出去了;石,抛出去了;火,喷出去了;箭,射出去了……可是,它们的射程不远、威力也不大,虽然也杀伤了一些敌兵,却在根本上还不能使其重创。

鞑子兵倒是很快就退回去了,可没有多久,又开始呐喊着冲了过来……

待申甫稳住了神,全力注视着正面冲过来的敌兵时,冷不防背后又杀来了一支鞑子兵,申甫忙令转动大炮,可御车者在惶惧之中手忙脚乱地连车也挪不动了。战车营腹背受敌,更加抵挡不住前后两面滚滚而来的铁流……

自称“呼神唤鬼”有术且以造战车见长的申甫在乱军中被鞑子兵斩杀,他的七千“精兵”也一触即溃,被鞑子兵杀得四处狼狈逃窜,新造的各式战车和木制枪炮遇火便烧便炸,终于被毁殆尽。

朱由检急病乱求医、用十七万两银子拼凑起来的一支“奇兵”,就这样倾刻瓦解,如同儿戏一般地全军覆没了。

十天之后,面对鞑子兵在畿东烧杀抢掠而各地援兵却畏缩不前的现状,刘之纶上疏、向朝廷请求带兵与鞑子一战,答复很干脆,直说无兵可带;刘之纶又请求带部分京营兵,朝廷又不许;刘之纶再次请求带关外部分川兵,可朝廷也不许;到最后,刘之纶无奈请求召募,终得以募万人而成行。

临行之前,刘之纶邀来挚友、侥幸从卢沟桥战场上逃回京城的金声,把酒一诉衷肠。

几杯酒刚刚下肚,两人便面红耳热,话就多了起来,刘之纶慨然言道:“我有预感:申甫之死即之纶的前车,与正希兄的这次相见,也许就是我们俩的最后一面了——其实,申甫也好、之纶也罢,我们早就都该死了。”

金声惊问:“元诚兄,何出此言?”

刘之纶端起酒杯一口喝干,长叹一声道:“申甫笃信巫术,自称驱鬼有方,我并不信。与之谈兵,虽有夸夸其谈之嫌,却也为他那报国的一腔热血而时有感动。可惜的是,他技不如人、谋亦不如人,何况第一次与敌遭遇,终归得死,这是一;申甫所募士卒仓促操练还没有几日,战车之操控也非几日就能够熟练运用,所以要打赢只能靠运气,而吃败仗则为必然,这是二;第三,你、我、申甫的平步青云,已为朝中文武所不容,各衙门掣肘更是超出我等之想象,在这样的情况下出师迎敌,胜耶?败耶?还能有多少把握?侥幸胜了也难避人们的指三戳四,而败了则更是必死无疑……”

“败也必然,死也必然,你这说来说去,全都是没有活路的话。元诚兄,难道我们……”

“是的,正希兄,我们的确没有活路了——我还没有说完,你听着:还有最后一点更是要命!”

“什么更要命?”

“朝臣们无是生非的章奏啊!遍观朝中之人之事,即使能文能武之臣、有勇有谋之将,他们的结局大都不妙,不是死在战场,也一定会倒在不知多少人的冷嘲热讽、甚至连篇累牍的章奏之下。正希兄,常听人们说:‘人言杀人’——过去,我不信,可如今,要我不信不行了啊!”

“比如袁督师?”

“岂敢,岂敢!我辈又如何能与袁督师相比,正希兄——袁督师一不爱钱二不怕死,一心一意复辽报国。而我辈却于报国之中又藏着不少一己之私心,天地悬殊哇,焉敢与之比?不过,说句心里话,由此一仗也让我辈清醒了:打仗,不是儿戏,也不能只凭报国热心说说大话甚至以为能冲能杀就能胜敌;真要打硬仗啊,而且要想打得赢,则非袁督师不可!”

“是啊,我们也真应该清醒清醒了:打退鞑子兵者,没有袁督师和他的关宁铁军,不成!元诚兄,我们联名上疏申救袁督师,如何?”

“人微言轻,未必有用啊——不要说皇上不屑,就是朝廷上的那些大员们也都会白眼相看的。不过,之纶将以身死谏皇上:之纶死不足惜,惟望放归督师、统领援军、赶走鞑子兵!正希兄,多多保重,我去了……”

又十天之后,刘之纶率兵到达蓟州,与当时已调驻蓟州的总兵马世龙、吴自勉相约,由他们牵制已经占领了永平的鞑子兵,而自己则径直北去取遵化。

然而,当刘之纶率兵八路赶到距遵化城八里的娘娘山时,鞑子兵早已闻讯也自永平出动了,铁骑急驰增援遵化。也真是敌急我不急:原来已经答应刘之纶所请牵制鞑子兵的马世龙、吴自勉却未遵约,龟缩城内按兵不动,竟然让鞑子兵没遇任何阻拦便很快到了三屯营。

又二十一天之后,即崇祯三年正月二十二日,鞑子兵三万围攻娘娘山。刘之纶沉着指挥,率将士与鞑子兵激战。

激战中,想不到没受过多少训练的士卒不会发炮,刘之纶便亲自动手,不料炮管炸裂,军营自乱。

左右将官请求结阵徐退,刘之纶摆手严辞拒绝:“吾受国恩,今日惟有一死而已!”遂喝令鸣鼓再战,终于头部中矢而亡。

死前,他将兵部侍郎印信付予随从,再三叮嘱道:“持此归报天子,就说之纶恳请皇上放归袁督师——辽东,离不开袁督师;大明,离不开袁督师;驱鞑子于国门之外,更是不能没有袁督师和关宁铁军啊!”

第307章 朱由检只有催逼满桂出战

卢沟桥明军全军覆没的消息很快就传了来,京城再一次人心惶惶,朱由检也又一次胆战心惊起来。

新内阁的三位辅臣周延儒、何如宠、钱象坤应召战战兢兢来到平台,因为惊惧过度甚至紧张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他,六只慌恐的眼睛最后便直瞪瞪地望着高高坐在龙椅上同样一言不发的朱由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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