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战马悲鸣,绵延数里的茫茫雪地上,尽伏着伤心欲绝、怒不可遏的硬汉子。鹅毛般的大雪接连不断地飘落在他们的铁盔铁甲上、飘落在他们的战马战车上、飘落在他们的枪械大炮上。
他们——这些轻易不落泪却又哭干了泪的铁军将士,连同他们的战马、战车、枪械、大炮都渐渐和白茫茫的天地溶合到了一起……
第303章 鞑子狗来啦!
南海子突遇袁崇焕铁军夜袭,让身经百战的皇太极也几乎把握不住自己——在下令大军向西向南分两路突围之后,他也在大队兵马的护卫之下狼狈逃窜。直到东方大白时,皇太极狂跳不已的那颗心才渐渐平静下来。
常常以镇定著称的皇太极从来没有象这次被袭这样感到惊恐和慌乱,他知道这是入塞以来几次战败的延续,他明白自己的神经已经紧张到了极点,似乎再也经不起任何这样的打击了。
在蓟州马伸桥又一次败于袁崇焕之手,皇太极已经隐隐约约感到了一种不祥之兆;广渠门一战惨败,更让他又惊又怕,出征前他就夸下海口,说袁崇焕不敢与大金铁骑打野战,这一战无疑是当众被人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而在移营到南海子之后,他最担心的就是被袁崇焕合围聚歼。而袁崇焕八、九天坚不出战更加深了他的这种判断,他知道那一定是袁崇焕在等援军,一旦援军齐聚京畿,在袁崇焕的统领下四面八方将他们包围,他还能跑得了么?他的八旗大军还能跑得了么?
昨夜,听到那惊人魂魄的大炮声,他以为那就是袁崇焕关门打狗的信号,他没有其它的选择,只能仓皇逃离。
一路上他还在心里无数次地求神灵保佑,保佑他能逃出包围、保佑他的八旗铁骑不会被全歼、保佑他还能活着回到盛京——他现在就这么一点家底,倘若全军覆没,他就再也没有了与南朝为敌的资本,他那继承先汗遗志、实现先汗入主中原的愿望,可就真的要成了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
惊恐甫定,皇太极也甚感奇怪:逃出南海子之后,这几个时辰一路向西,前面没有伏兵、后面也没有追兵,怎么回事?难道只是虚惊一场?想到这里,他便问身边的范文程:“范章京,这袁蛮子究竟搞的什么鬼呀?”
范文程对此也觉得十分奇怪,他苦苦思索袁崇焕此举的用意何在已经很久,也只是猜出一个大概。听到皇太极发问,还没有想出真正答案的他只好以他的猜测应对:“汗王,这怕是袁崇焕故意乱我军心之计……”
皇太极想了想,点点头,可随即又有了疑问:“南朝的那两个太监不是早就逃回去了?可那小皇帝竟然无动于衷,没有抓了袁蛮子,反倒让他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难道……难道那两个太监不是窝囊废、不愿当蒋干?或者是我们的反间计被那小皇帝或是什么人识破了?”
范文程被皇太极这一问问得十分尴尬,他是皇太极绕道伐明的积极支持者,很想立大功以报汗王的知遇之恩,更想多露几手难显其才高八斗。却不料大金铁骑入边自蓟州以后却屡屡失手、一败再败,自己和汗王的得意之计也未能凑效,脸上不觉一阵变红又一阵变白。
多亏他机灵善变,很快就从尴尬中挣脱出来,眼珠子转了又转,也就有了应对之策:“汗王,那两个太监一定会向他们的小皇帝禀报,这颗钉子也一定给袁蛮子埋下了。至于那蛮子为什么没被抓?卑职想,也许是袁蛮子运气好,躲过了此劫;也许是那小皇帝还想再看看,欲擒故纵先放过袁蛮子一码?当然,也许还有什么别的原由——不过,请大汗放心,卑职断定这颗钉子迟早会要了袁蛮子的命的……南朝那小皇帝软肋多多,总会有被汗王点到的时候。眼下,想那袁蛮子也无力向我大金大规模开战,而小小偷袭也无伤我大金毫发;我们还是以收拢军心、重振士气为上,绝不让袁蛮子的诡计得逞……”
皇太极点了点头,他心里早就有数,这时却故意问道:“依章京之意,我们该如何办收拢军心、重振士气?”
范文程道:“卑职以为——战场上令军心大振的无疑是杀敌立功,可在这平时么,莫若……”
“哈,哈,莫若烧杀抢掠,是不是?范章京——”皇太极哈哈大笑起来,“这是先汗的老规矩了。我大金人少地薄、缺粮少衣,靠什么丰衣足食?就靠抢!所以,先汗规定:破城即屠城,这不只是震摄敌人的一招,也是让我大金勇士们腰包一个个都鼓起来的妙招;平时呢,那就只有抢了——粮要抢,衣要抢,财物要抢,牲畜要抢,人当然也要抢……”
“男人抢来做苦力,女人抢来嘛——”一听说抢,贪婪成性的莽古尔泰就兴奋得手舞足蹈,抢过皇太极的话,接着说,“谁也不会白白地养着她们,除了白天干活,晚上还有妙用,是不是啊?哈,哈,哈——”
“是,是啊!四贝勒说的真是有趣极了,有女人给勇士们逗逗乐、解解闷、泻泻火,什么军心、什么士气,放心吧,汗王,蹭地一下子——全都上去了!”范文程接道。
“对!那就依范章京所请。让勇士们美美地烧他几天、杀他几天、抢他几天、乐他几天——”皇太极道:“传令下去:南下各营夺固安,西去各营兵分三路夺大兴、良乡和房山,破城屠城之后,任凭勇士们四处走走看看玩玩,待回师之时,也比一比谁烧得多、谁杀得多、谁抢得多……”
“还要比——比谁玩的女人多!”莽古尔泰又加了一句。
于是,固安、大兴、良乡、房山四县县城很快就陷入鞑子之手了,县城四周凡是富庶之地无不遭到劫掠,鞑子兵挨村挨镇、一家一户地搜寻,无论穷富无论多寡,见到粮食、衣物就抢,见到牲畜也抢,见到年轻的男人和女人就抓,抢不走的房子和树木一律烧光,抓到的老人和小孩也都杀掉——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凡是鞑子兵所到之处,都成了一片片的火海和血海,狞笑声、惊呼声、残叫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铁柱组织乡亲们一道去大兴卖红薯遇到杨老五,险些被抓。此后,他就不再和乡亲们到远处去了。考虑到良乡离大兴不很远,鞑子狗早晚一定会来,他便联络了村子里七八十名年轻人——其中差不多有一半人跟铁柱一样,功夫也都不错——他们组成了一支护庄队,编为八个小组,每个小组都配了一面锣,分班轮流在村东和村西的两个出入口值守。他们约定:一有动静,便以响锣为号,提醒还没有出外避难的乡亲们赶快躲藏。
护庄队在两个村口都挖了陷阱,在村子四周的寨墻上放了许多枣枝和荆棘;铁柱在自家那口藏人的红薯窖前也挖了陷阱。原来还打算在房前屋后撒满蒺藜,可想想又好笑:鞑子狗都穿着厚厚的靴子,能怕蒺藜吗?再说啦,五里铺是个穷村,富户没有几家,他们来干啥?铁柱就这样一面想着,一面下意识地摆弄着他的那把大砍刀,又在心里念了几遍阿弥陀佛,自言自语道:“佛爷保佑,说不定它还派不上用场呢……”
可那些年轻人不同,他们火气正盛,聚在一起磨刀霍霍,又仗着有点功夫,都嚷着与鞑子一拼试试谁的武艺精。
和铁柱一道去大兴卖红薯的几个年轻人,更是恨死了骗他们差一点儿被鞑子抓去的杨老五:“再看到杨老五这个王八蛋,就活剐了他!”
铁柱却比他们要现实得多:“我说伙计们,那些鞑子狗,还有那个杨老五,有袁督师的大军收拾他们!咱们哪,就一个字:‘躲’!躲过几天,不就完事大吉了?顶多,在心里多念几句佛,只要护住咱五里铺、护住乡亲们就算阿弥陀佛了。咳,保不准念着念着,真还有佛爷显灵,保佑咱们——让那些鞑子狗和杨老五不来祸害咱们呢……”
可是,与铁柱的愿望正相反,就在良乡城破的第二天,鞑子狗就来了。
将近中午时,铁柱一组正守在村东路口,忽然听到远处有战马嘶叫,一个小伙子飞快爬上路旁的一棵大树瞭望,接着就大叫起来:“铁柱哥,快鼓锣——是鞑子狗,大约有二三十人,拿刀弄枪明晃晃的多张狂,正朝我们这儿奔来了……”
“走,都快回村躲起来!”铁柱说罢,立时取下腰间挂着的那面铜锣,一边敲着,一边向村里飞跑,一边高喊:“鞑子狗来啦!鞑子狗来啦!……”
在村子里喊了一遍,铁柱这才回到自个的家,一看:妻子桂花和她爹、娘还有妹妹兰花都已经进了红薯窖,可就独独缺了自己的爹、娘和妹妹青莲,忙问桂花:“爹、娘和青莲呢?”
桂花答道:“爹、娘和青莲牵着羊到暖房那菜地里去了,说还剩下的那点菜毁了可惜,让羊天天去啃几口——你那锣声一响,我就急了,刚把这边的安顿好,你这就快去接一下吧……”
铁柱把锣往桂花手里一塞,拖着那把大砍刀就跑出了院门,“噔噔噔”直往村口冲去。
暖房离村子有一里多路,一听到铁柱的锣声和喊声,铁柱的爹、娘和青莲牵了羊就往村子里跑,还没有跑到村口,就被鞑子发现了。三个鞑子兵一见有羊有女人,离开大队就向他们冲了过来,一下马就叽哩哇喇地扑过来抢羊抓女人。一个鞑子兵抓住了青莲就要剥衣服;铁柱的娘刚扑过去,就被那鞑子兵一脚踢倒在地;铁柱的爹叫骂着冲上去要和他拼命,立刻被另两个鞑子兵拦住撕打起来,一个鞑子兵用刀隔开了铁柱爹的棍,一个鞑子兵举枪就刺进了铁柱爹的胸膛……
就在这时,铁柱飞跑着赶到了——他大喝一声举刀砍翻了那个拿枪的鞑子兵,又立即回身架住这个鞑子兵砍过来的刀,猛地一拳黑虎掏心将他打翻在地,紧接着“咔嚓”一刀便结果了他的小命。抓青莲的那个鞑子兵一看势头不对,丢开手拔腿就跑,可还没有跑多远,也被铁柱飞来的砍刀重重地扎进了后心。
青莲扶起了娘,铁柱扶起了爹,可爹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青莲、又指了指他们的娘,最后无力地握住铁柱的手,闭上了眼睛……
“爹——”青莲立时大哭起来。
“青莲,莫哭,莫哭——”铁柱没有一滴眼泪,两眼似乎还喷着火:“鞑子狗进村了,这不是哭的时候。你和娘都不能再进村子了,你这就去牵那鞑子狗的马,护着娘赶紧往宛平姑姑家住一阵。哥也要赶紧回村,照看你嫂子和她爹、娘还有兰花妹妹,等过了这一坎,我们一道再去宛平姑姑家找你们。”
第304章 铁柱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
眼看着妹妹青莲和娘走远了,铁柱才回身往村里走,路过村口时,刚巧看到陷阱里一个鞑子兵露出了头,原来他是站在另一个掉在陷阱里的鞑子狗的肩上正艰难地往上爬。铁柱举刀就砍,接着又搬了几块大石头狠狠地砸了下去,听到两声惨叫之后再也没有声息了,他这才拖着砍刀进了村。
村子里到处都在起火,到处都能听到鞑子狗的狞笑声和老老少少的哭叫声。